第428章 武德的期許

  說起這位十三皇子李恆思的新府邸——暢春園。

  此園原本是某位皇室成員的府邸,規制宏大,景致極佳。

  後因那位皇室成員病故且無男丁承襲,此園便被皇家大宗正令收回,空置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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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宗正令接手後,並沒有任其荒廢,反而著意加以修繕改造,並進行了相當程度的擴建,亭台樓閣、水榭園林,煥然一新,規制直逼親王級別。

  本是預備著賜予某位待嫁公主作為府邸。

  誰知,被小十三的母親懿嬪一眼便相中了這處鬧中取靜又極盡雅致的園子。

  武德皇帝聞之,龍顏甚悅,一道口諭降下:「既是為了小十三,那暢春園,便賜予他作皇子府吧。」

  於是乎,這修繕一新的暢春園,便成了十三皇子李恆思在京中的居所,與簡北的漪梅園,緊緊隔著一條河。

  早膳用罷,簡北師徒二人移至漪梅園書房。

  小十三李恆思規規矩矩地向簡北稟告:「老師,父皇言道,為方便學生往來漪梅園就學,決意在暢春園與漪梅園之間的河道上,修築一座石拱橋。」

  簡北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嗯,甚好。有橋相連,省卻繞行之苦,往來也更加便捷。」

  小十三緊接著補充道:「父皇還說……此橋,意欲交由老師您來主持修造。」

  簡北眉毛微挑,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淡定,甚至帶著點自矜:「陛下聖明,獨具慧眼。為師對於營造之道,確有些心得,尤擅繪製工圖。」

  他話音剛落,小十三又丟擲一句:「然則,父皇亦言,如今國庫空虛,內帑亦捉襟見肘,是以,這造橋所需的一應費用……

  恩師,你哪裡去?」小十三話還沒說完,簡北蹭的一下起身。

  「人有三急,刻不容緩!」話音未落,人已如一陣風般「嗖」地竄出了書房門,眨眼間便消失在迴廊盡頭,只留下小十三李恆思伸著手,後半句話尷尬地僵在半空。

  疾步走在廊下的簡北,只覺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心中早已將武德皇帝「問候」了八百遍:

  「好你個武德老小子!算盤珠子都他娘的快崩到我臉上了。

  修橋是方便你兒子上下學,天經地義該你皇家出錢。結果倒好,橋讓我修,錢還讓我掏?

  這簡直是屁股眼兒里放炮仗——專揀那不該響(想)的地方響(想),也不怕一個不慎,崩得自個兒菊花殘、滿腚傷?」

  他越想越氣悶,忍不住仰天長嘯。

  然而,氣歸氣,悶歸悶,武德金口玉言交代下來的差事,他簡北難道還敢撂挑子不成?終究是胳膊擰不過大腿。

  冷靜片刻,他開始盤算:暢春園與漪梅園隔河相望,直線距離不過五百米,河道寬約兩百米左右。

  若建一座青石橋,即便請動京師頂尖的大匠,連工帶料精打細算下來,耗銀頂破天去,五萬銀子也是足夠用的。

  簡北苦笑搖頭,「這錢,看來是得從自己的荷包里出了。武德啊武德,你可真是會過日子。

  你都算計到臣子口袋裡去了,皇帝當到這個地步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簡北這心裡頭堵的厲害,幾乎喘不上氣。

  因為武德皇帝這老小子,前腳剛因工匠坊裁撤一事,不由分說就罰了他半年俸祿!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簡北堂堂朝廷命官,未來半年,非但要給朝廷白幹活,而且一毛錢薪水都拿不到。

  更憋屈的是,現在還得自掏腰包,倒貼真金白銀,給武德的崽子修一座方便上學的橋。

  這算盤打得真叫一個溜,武德的臉皮簡直比城牆拐彎還厚。

  簡北恨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立刻衝進宮裡,揪著武德的龍袍領子正反二十個大嘴巴子招呼。

  不過,這股邪火也就只能在心裡發一發,他可不敢真這麼做。

  好在是簡北還不缺這點錢,早前武德為表恩寵,賞賜下來的那些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玩字畫……

  如果那些東西都換成銀子,也是一筆天文數字。

  別說支撐眼下這區區五萬兩的造橋費用了,就是他從此啥也不干,光躺著吃喝玩樂,兩輩子也揮霍不完。

  「尿遁」終非長久之計,小十三還在書房眼巴巴等著回話呢。

  簡北在廊下做了幾個深呼吸,將那口憋悶氣強行壓下,臉上重新掛起「為人師表」的淡定從容,施施然踱步回到了書房。

  他神態自若地坐回主位,端起微涼的茶盞輕啜一口,這才抬眼看向李恆思:「呃小十三,為師方才走得急了些,方才說到何處了?」

  李恆思哪裡想那麼多,他還真以為簡北是尿急。於是恭敬回答道:「回老師,父皇言明,准允老師自籌銀兩,用以修築此座石橋。」

  「自——籌——銀——兩?」簡北一字一頓地重複著這四個字,原本還有些鬱結的眼底,忽然亮了起來。

  「啊哈!」簡北激動的差點拍案而起,心中瞬間撥雲見日,鬱氣一掃而空:「武德老小子,算你還有點良心。沒真讓老子自掏腰包當冤大頭,原來是讓『自籌』!妙啊!妙得很!」

  「自籌」二字,裡面蘊藏的學問之深、操作空間之廣那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何為「自籌」?

  那便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朝廷不出錢,但默許你用「合理合法」,至少是默許範圍內的手段去搞錢。

  這「理」在哪?「法」有多寬?全掌握在執行者手上。

  對旁人而言,這或許是道難題。

  可對他簡北而言,這簡直是瞌睡送來了熱枕頭。

  軍機處行走的身份是擺設的嗎?

  對了,說到這裡,順便說一下,武德給了簡北一個軍機處行走的差事。

  畢竟軍機處是簡北出謀成立的,其中的章程,武德也需要簡北繼續完善。

  簡北有了此身份,那就是妥妥的朝堂新貴。那些聞著味,準備攀龍附鳳的豪商富賈不在少數。

  「嘿嘿……」

  簡北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看向小十三的眼神都變得無比「慈祥」。

  「陛下聖明,此策甚為妥當!」

  他朗聲道,「殿下放心,此橋關乎殿下進學之便,乃頭等要務。

  為師定當殫精竭慮,將這事兒辦得漂漂亮亮,必為殿下修一座堅固耐用的好橋。」

  小十三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看著自家老師臉上那如同枯木逢春般驟然煥發的容光,心頭雖一片霧水,卻也敏銳地捕捉到——老師這「陰轉晴」的奇妙變化,似乎正與那「自籌」二字息息相關。

  自小長於深宮高牆之內,錦衣玉食,從未沾過半分銅臭、更不知「柴米貴」為何物的小十三,又豈能真正理解「自籌銀兩」這四個字背後深不可測的玄機?

  就在小十三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勤政殿內,龍涎香氤氳繚繞。

  武德皇帝剛批完一疊奏章,略顯疲憊地靠在龍椅上。

  想到簡北那小子聽聞「自籌」二字後可能出現的表情,他那威嚴的嘴角便抑制不住地泛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高震啊!」

  侍立一旁、正手法老道地為皇帝揉捏肩頸的大太監高震,聞聲立刻微微躬身,尖細的嗓音帶著十分的恭謹:「老奴在。」

  武德手指在紫檀御案上輕輕叩擊著,慢悠悠地吩咐道:「派兩個機靈點的暗樁,給朕盯著點簡北那臭小子。」

  他頓了一頓,笑意更深,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重點是看他怎麼『籌』這銀子。撈錢可以,朕准他借勢而為,但給朕盯緊了,要有個度,過猶不及。

  若他敢貪得無厭、壞了規矩、惹得天怒人怨……」

  高震手下按摩的動作絲毫未停,臉上也堆起謙卑的笑容,柔聲的笑道:「陛下聖明燭照。

  不過,老奴多嘴一句,您是不是太高看那小子了?他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未必能參透您這『自籌』二字背後的深意吶。」

  武德聞言,緩緩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瞥了高震一眼:「呵,那可未必!

  簡北那小子,看著滑頭憊懶,實則是個頂頂伶俐的鬼機靈。

  朕這點兒『借雞生蛋』、『慷他人之慨』的心思,他豈會看不出來?」

  他身體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向高震目光如炬。

  「他若真連朕這點心思都揣摩不透,那他可真真就辜負了朕對他期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