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可憐的庶出子

  簡北見李恆思僵在那兒,一副手足無措、受寵若驚的呆樣,心下暗笑,面上卻溫和地催促道:「小十三,發什麼愣?快吃吧,不必拘禮,就把這漪梅園當作你自己家便是。」

  李恆思嘴裡塞滿了食物,只能「唔唔唔」地含糊應著,但那點頭的頻率卻快得如同小雞啄米,忙不迭地表達著領會之意。

  簡淑狐疑地打量了李恆思幾眼,轉頭問簡北:「哥,你這學生乳名喚小十三,那他大名叫什麼呀?」

  簡北正思忖著是否要透露李恆思的皇子身份,還未開口,只見小十三飛快地將口中食物囫圇咽下,「騰」地站了起來,對著簡淑又是恭恭敬敬地一揖。

  他聲音清朗,姿態放得極低,「回小師姑的話,學生大名叫李恆思。

  因家中……嗯,是個枝繁葉茂的大家族,同輩兄弟姐妹眾多,學生排行十三,故而長輩親友都喚我小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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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番應對,堪稱滴水不漏。既模糊了「皇家」這敏感的背景,又解釋了「小十三」的由來,更將姿態擺得謙恭無比。這正是他老娘懿嬪娘娘千叮嚀萬囑咐的結果。

  原來,臨出宮前,懿嬪幾乎是揪著兒子的耳朵,耳提面命:

  「小十三,此去簡師府上求學,務必謙恭謹慎,執弟子禮。還有,萬不可在老師及其家人面前,擺半點皇子架子。

  否則……娘就不認你這個兒子了。」

  說實話,懿嬪也實在是被小十三這個不省心的兒子愁壞了。

  小十三性子跳脫不羈,野馬難馴,前前後後氣走了不知多少位德高望重的大儒。

  每每想到此處,懿嬪便愁得夜不能寐,食不甘味。

  此番,好不容易陛下親自為兒子尋了位新老師。

  無論如何,決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況且,懿嬪曾在太后慈寧宮親眼見過簡北。

  那日太后賞賜簡北一塊可自由出入慈寧宮的腰牌,此等殊榮放眼整個大梁帝國也寥寥無幾。

  即便是東宮太子,想進慈寧宮也需先行通報,得太后恩准方可入內。

  更遑論,昨日簡北又妙手回春,治好了太后的「頭暈之症」(外界並不知鉛毒之事,只道是尋常頭暈),武德雖封鎖了真相,但這份功勞,在懿嬪看來,簡直堪比救駕之功。所以假以時日,簡北必將崛起。

  她還聽說因兒子頑劣,以致後來陛下令群臣舉薦小十三的老師時,竟無一人敢應聲。

  若非武德強行下旨,指派了簡北,恐怕這位新科才俊,也未必願意接下這燙手山芋。

  如今兒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老師,豈能再因驕縱任性而氣走老師?

  故此,懿嬪幾乎是苦口婆心,揪著兒子耳朵叮囑了又叮囑:定要謙遜守禮,最好莫要在老師家裡擺譜不要講你的皇子身份,以免你老師的家裡人拘束不安。

  她這麼做還有更一層深意:囑咐兒子要真正融入老師家中,像對待自家人一樣相處。因為她深信唯有放下身段,方能學到簡北的真才實學。

  懿嬪對簡北的本事,可是打心眼裡敬重的。

  就不說逗樂的本事和妙手回春的能耐了,單單是朝堂之上簡北的驚艷表現就夠讓人驚艷的了。

  就不說別的了,那新設的軍機處,聽聞便是在簡北的建言下得以成立。

  於是乎,李恆思此刻在簡淑面前,心中默念著母妃的教誨,一點兒都不敢妄自尊大。

  簡北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之意。

  「如此也好!」他心中暗道。

  小十三主動隱去皇子身份,倒省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否則,以他那「天潢貴胄」的敏感身份杵在這兒,家裡人恐怕連筷子都拿不穩了,一頓早飯吃得戰戰兢兢,那還有什麼滋味?

  此情此景,讓簡北不由得深深感慨這個時代「尊師重道」之風的彌足珍貴。

  皇子又如何?

  在傳道授業的老師面前,再尊貴的身份也需放下,規規矩矩、恭恭敬敬地執弟子之禮。

  這份源自禮法、植根於人心的對師者的敬重,是這個時代最讓他這個「外來者」感到溫暖和熨帖的地方之一。

  這讓他不禁想起自己那個世界的「師道」......

  「哎……」一絲複雜難言的滋味湧上心頭。

  在那個資訊爆炸、觀念多元的世界裡,「尊師重道」的純粹性早已被沖刷得面目全非。老師那份職業背後的箇中辛酸與無奈……不提也罷。

  兩相對比,眼前小十三這份雖刻意為之、卻依然真誠的恭敬姿態,以及這時代賦予師者的天然尊嚴,便顯得尤為可貴了。

  簡淑聽完李恆思的解釋,一雙杏眼睜得更圓了,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同情,甚至還帶上了幾分「原來如此」的憐惜。

  她心中篤定地想:「唉!明白了!這麼大的家族,這麼多子嗣,他排行十三,又是這般吃相,多半是個不受重視的庶出孩子吧?」

  在簡淑的認知里(尤其是從老家大戶人家的見聞中),庶出的孩子在家族中的地位,往往連得臉的奴才都不如,飯都未必能吃飽,更別提像豬頭肉這麼美味的葷腥了。

  「怪不得小十三剛才那副餓狼撲食的模樣,原來是平日裡根本吃不到好的。」她越想越覺得心酸,一股強烈的「保護欲」油然而生。

  她望向李恆思的目光更加柔和,聲音也放軟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慈愛」的語氣安慰道:「小十三啊,以後來家裡,可別再費心帶什麼禮物了,怪破費的,咱們家不興這個。」

  她頓了頓,想起小十三可能在家裡的「遭遇」,又連忙補充道,「還有啊,要是在你自個兒家裡,」她斟酌著用詞,生怕傷了小十三的自尊心,「要是吃得不合口,或者有什麼不如意的,你就儘管過來!」

  她臉上綻開一個溫暖的笑容,「小師姑我給你做好吃的,保管讓你吃得飽飽的,香香的。」

  「噗,咳咳!」

  正端起碗喝粥的簡北,猛地被這句「在家吃不好就來」的神補刀戳中,一口八寶粥差點直接噴出來。

  他豈能聽不出簡淑這話里的言外之意?

  「我的傻妹妹喲,這下子誤會大了。」簡北一邊狼狽地擦著嘴,一邊在心底瘋狂吐槽,「你這小腦袋瓜里想的都是什麼呀?他要是吃不好,那整個大梁朝還有能吃好的人嗎?

  內務府養的那幫子御廚是吃乾飯的不成?煎炒烹炸燜溜熬燉,什麼山珍海味做不出來?」

  他簡直哭笑不得,看著妹妹那副「我懂,我都懂」的憐惜模樣,再看看旁邊有苦難言的小十三,他真想捅破這層窗戶紙。

  然而,回頭一想,既然小十三自己都把這皇子身份捂得嚴嚴實實,這背後定然是武德皇帝或者那位懿嬪娘娘有過明確交代。

  自己若是此刻貿然點破,不僅讓小十三難堪,更是拂了宮裡那位娘娘甚至陛下的意思。

  「哎……」


  「看來小十三頭上『庶出小可憐兒』的黑鍋是背定了,至於自己……得,還是憋著吧。」

  簡北夾了一大塊豬頭肉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