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粗暴的善意

  吃慣了宮中玉食珍饈、見慣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小十三,乍然間品嘗到這尋常百姓家的飯食,味蕾瞬間開啟,整個人都驚呆在了原地。

  那碗看似平平無奇的八寶粥,用他不認識的幾種粗糧穀物混熬而成,入口竟格外軟糯香甜,帶著穀物最本真的醇厚,熨帖地滑入腹中。

  那碟脆生生的小鹹菜,咸鮮爽利,嚼在嘴裡咯吱作響,瞬間便能喚醒沉睡的食慾。

  那烙得兩面金黃、泛著油光的蔥油餅,外皮酥脆得掉渣,內里卻又軟韌筋道,濃郁的蔥香混合著麥香,吃一口就讓人忘不掉。

  最最勾魂的,還是那盤涼拌豬頭肉,肥處如凝脂般入口即化,瘦處則韌而不柴,嚼勁十足。

  那恰到好處的咸香,輔以蔥末、香菜的辛香提味,再被幾滴香油那霸道而醇厚的香氣一激——簡直是絕妙的搭配。

  一口下去,豐腴的油脂混合著咸鮮的肉香在口中炸開,那滋味,簡直讓人恨不得連舌頭都吞下去。

  此時此刻,什麼皇子儀態,什麼用餐禮儀,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皇家規矩統統被李恆思拋到了九霄雲外。

  在得到簡北默許的眼神後,這貨毫不猶豫地抄起筷子,眼睛死死盯住那盤豬頭肉,迫不及待地就開動了。

  他有樣學樣,學著簡家兄妹的樣子,利落地攤開一張熱騰騰的蔥油餅,先鋪上一層油亮誘人的豬頭肉,再夾上幾筷子爽脆的小鹹菜,最後雙手一卷一個鼓鼓囊囊、香氣四溢的「肉卷餅」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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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張大嘴巴,狠狠地地咬了下去。

  「唔!」

  一股難以言喻、層次豐富到極致的濃香瞬間在口腔中爆開。

  酥脆的餅皮、軟糯的肥肉、緊實的瘦肉、爽口的鹹菜、辛香的蔥蒜,各種滋味交織在一起。

  「香,真他娘的香。」李恆思內心在瘋狂吶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一條縫。

  這滋味,簡直是絕了!

  比他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來得痛快淋漓,來得真實。

  或許有人會疑:堂堂皇子,怎會連豬頭肉都未嘗過?這豈非天方夜譚?

  然,切莫忘了時代背景!

  此乃以牛羊肉為尊、視其為上品的古代社會。

  在彼時的飲食觀念與階級劃分中,豬肉,尤其是豬頭、下水這等部位,向來被視為「賤肉」。

  其價低廉,多為市井小民、販夫走卒用以果腹解饞之物,是實實在在的「下里巴人」之食。

  勛貴官宦、乃至稍有體面的人家,多以食豬為恥,更遑論天家貴胄了。

  因此,深居宮禁、錦衣玉食的小十三李恆思,從未有機會、也絕不會主動去嘗試這等「粗鄙」之物,實屬情理之中。

  然而,簡家餐桌上的這盤涼拌豬頭肉,卻絕非市井尋常貨色可比。

  此乃經簡北妙手改良之物!

  他深諳後世諸多去腥增香、調味的竅門。

  具體而言:簡北並非從頭炮製,而是先從外間採買回業已處理乾淨、初步煮熟定型的豬頭肉半成品,省卻了最繁複的去毛、燎皮、清洗等步驟。

  歸家後,他再行精加工:以獨家調配的香料方子如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等,重新滷煮入味。

  掌握精準的火候與時間,確保肉質軟糯適中,肥而不膩,瘦而不柴。

  煮透放涼後,取其精華部位,片成薄厚均勻、透光瑩潤的肉片。

  涼拌時,佐以新鮮翠綠的蔥花、嫩生生的香菜末,再點睛般淋上數滴醇厚的小磨香油。

  如此一番匠心運作下來,這盤豬頭肉早已脫胎換骨!

  色澤紅潤油亮,香氣霸道醇厚,滋味咸鮮濃郁、層次分明,徹底祛除了尋常豬頭肉可能存在的腥臊土氣。

  其色、香、味、口感,皆非市面凡品可比,堪稱豬頭肉中的「精奢」高配版!

  這已遠非底層百姓果腹的「賤肉」,而是經過智慧與巧手點化,化腐朽為神奇的一道融合了後世智慧的獨特美味。也難怪能征服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小十三。

  簡淑一邊小口啜著粥,一邊忍不住偷偷拿眼覷著旁邊正狼吞虎咽的李恆思。

  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腦袋埋進碗裡、風捲殘雲的吃相,她心裡那點剛被壓下去的同情又「噌」地冒了出來,甚至帶上了幾分「母愛泛濫」的憐憫。

  簡淑暗自咂舌:「天爺啊!這小子得是餓了多久沒吃飯啊?瞧這架勢,活脫脫就是一個餓死鬼托生。」

  她心裡開始不由得埋怨起簡北來,「哥哥也忒實在了,人家孩子一開始不過是客氣一句『吃過了』,他就當真了?還讓人家干站著看咱們吃?這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她目光掃過李恆思身上那質地精良、做工考究的藏藍學子服,心裡更是納悶:「看這穿著打扮,也不像是家裡揭不開鍋的窮酸樣兒啊?

  可這吃相真是不敢恭維,簡直跟八輩子沒沾過葷腥似的。」

  在老家時,簡淑最見不得人挨餓受苦。

  路上遇見面黃肌瘦的乞兒,她都會忍不住跑回家,偷偷拿上幾塊餅子或饅頭塞過去。

  更何況眼前這位,如今算是哥哥正經八百的學生了?

  那份惻隱之心,更是壓都壓不住。

  念頭一起,行動便至。

  簡淑二話不說,伸手就將桌上那盤還剩下大半、油亮噴香的涼拌豬頭肉,「呼啦」一下推到了李恆思面前。

  她下巴一揚,「喏!吃!使勁吃!若是不夠廚房還有!管飽!」

  「呃……」

  正埋頭苦幹、腮幫子塞得鼓囊囊的李恆思,動作瞬間僵住。

  他猛地抬起頭,嘴裡還含著一大口沒咽下去的餅卷肉,兩隻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看向那盤被推到自己鼻子尖底下的豬頭肉,又看看簡淑,大腦徹底宕機了。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問號,亂成一鍋粥:「什……什麼情況?有詐?不可能啊!」

  他下意識地否定,「這肉是經過驗證的,好吃得能把人舌頭吞下去!絕對沒問題!」

  「可是……我之前明明把她得罪得死死的啊!

  她堵著門罵我招搖撞騙,剛才她還嫌棄我獻殷勤來著。

  這會兒她不是應該繼續冷著臉,或者再罵我幾句嗎?她怎麼會突然對我這麼好?」

  誠然,簡淑這突如其來的、帶著點「粗暴」的善意,讓這位習慣了宮廷中虛與委蛇的皇子殿下,一時間完全摸不著頭腦,甚至有點受寵若驚?或者說,是驚嚇?

  他嘴裡含著食物,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鼓著腮幫子,眨巴著迷茫的大眼睛,像個懵懂的傻狍子,愣愣地看著簡淑,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