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梅園正廳內,晨光熹微。
簡北看著面前執禮甚恭的李恆思,隨口問道:「還未曾用過早膳吧?」
李恆思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聲音謙遜而流暢:「回老師的話,弟子已在家中用過了。」
他牢記著母親的叮囑:不可給老師添麻煩,亦不可失卻皇子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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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儘管腹中空空如也,李恆思也沒好意思說空著肚子。
簡北微微頷首,並未深究:「既如此,你且在一旁稍候片刻。待為師與家人用了早飯,再開始今日的課業。」
正說話間,簡淑已端著個紅漆托盤,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托盤上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她揚聲招呼道:「小虎!小刀!小月!開飯啦!」
不一會兒,幾個半大孩子便嘻嘻哈哈地圍攏到桌邊。
早餐甚是簡單家常:熬得濃稠軟糯、泛著誘人光澤的八寶粥,烙得金黃酥脆、滋滋冒油的蔥油餅,一大盤色澤清爽的脆醃小鹹菜,還有一大盤切得薄厚均勻、堆得冒尖兒的涼拌豬頭肉。
尤其引人垂涎的,便是那盤豬頭肉。
肉片肥瘦相間,晶瑩透亮,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嫩生生的香菜末,更妙的是淋了數滴提香的小磨香油。
那股混合著肉香、蔥香、香菜清香和芝麻油獨特焦香的濃鬱氣息,瞬間霸道地占據了整個廳堂的空氣。
「咕嚕……」
一聲極其輕微的腹鳴,極其不合時宜地從侍立一旁的李恆思肚子裡傳了出來。
他瞬間僵住,臉頰「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確實粒米未進,滿心盤算著恪守古禮,待鄭重拜師禮成,便立刻打道回府,在自己那富麗堂皇的皇子府中享用早膳,以免在老師府上叨擾失禮。
豈料,這位老師,竟如此「雷厲風行」!
拜師的頭一天,便要立刻開始課業了!這完全打亂了他「優雅退場」的計劃。
更要命的是,這漪梅園飄散出來的早飯香氣,怎會如此……霸道?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直擊靈魂的煙火氣。
這與他素日裡在皇宮大內所享用的早膳,簡直是雲泥之別!
皇宮裡的早餐:精雕細琢的各式宮廷細點龍鬚酥、豌豆黃、棗泥糕……
溫潤滋補的冰糖銀耳羹、燕窩粥,無一不是用料考究、擺盤精美,卻總隔著幾分刻意的「雅致」,少了人間真味。
而眼前漪梅園這頓早飯:金黃酥脆、滋滋作響的蔥油餅,光是聽那聲音就讓人食指大動。
那盤堆得冒尖的涼拌豬頭肉,肥瘦相間,油光透亮,翠綠的蔥花、嫩生生的香菜末點綴其上,再淋上那畫龍點睛的香油——混合的濃香簡直香死個人吶!
濃稠滾燙、米粒開花的八寶粥,散發著樸實無華卻暖人心脾的穀物醇香。
就連那碟不起眼的小鹹菜,也是誘人的很。
這般熱氣騰騰、活色生香、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早餐,對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的十三皇子李恆思而言,當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在李恆思看來,簡家的早餐充滿人間煙火氣,但是殊不知的是簡家的早餐可不普通,那是真正的高配版的早餐。
其實,對於真正的升斗小民而言,能有一碗稠粥、一張油餅、一碟脆鹹菜,便已是勞作一天後頂頂奢侈、堪比過年的享受了。
至於那大盤的豬頭肉?
怕是只有年節祭祖或貴客臨門時,才捨得切上那麼薄薄幾片,聊作點綴。
階級的鴻溝,在這樣一桌看似普通的早飯面前,無聲地顯現。
簡淑不明就裡,目光在恭敬侍立一旁、姿態無可挑剔的李恆思和自家哥哥那副雲淡風輕、自顧自準備開吃的模樣之間逡巡了兩圈。
看著李恆思那強作鎮定卻難掩一絲侷促的樣子,她心裡終究還是泛起一絲微妙的同情。
「哥哥也真是的!」她暗自嘀咕,「就算收了學生,也不能真當僕人使喚吧?人家好歹也是正經拜師的弟子,連坐都不讓坐,飯都不讓吃一口?這也太……不近人情了!哪有這麼苛待學生的老師?」
心念至此,她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點打抱不平的意味:「哥!」她指了指李恆思,「咋不叫你學生一起來用餐?杵在那兒跟個門神似的。」
簡北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張蔥油餅,隨口道:「他不是說了麼,吃過了。」
話音剛落,「咕咚」一聲異常響亮的咽口水聲,清晰無比地從李恆思喉嚨里滾了出來。
李恆思有點窘迫但是終究沒能抵擋住對那盤豬頭肉的渴望。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浮現出帶著點諂媚的笑容,語速飛快地補救道:「呃……老師,其實弟子在家中只用了一點清粥,現下腹中尚有空餘。弟子素來肚量甚宏,還能再用一些。對,還能再用一些。」
話音未落,他動作快如閃電,一把拽過旁邊空著的椅子就坐到了餐桌前。
坐定之後,他討好欲爆棚。
隨之起身抄起湯勺,極其麻利地先給簡北盛了滿滿一碗熱氣騰騰的八寶粥,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到簡北面前:「老師,請慢用!」
緊接著,他不敢有絲毫怠慢,如法炮製,同樣恭敬地給張小虎、張小刀、張小月每人面前都擺上了一碗粥。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著十二分的小心和討好,雙手將一碗粥穩穩地放到了簡淑面前:「師……師姑,請慢用!」
那語氣,簡直比伺候祖宗還恭敬。
簡淑微微一愣,隨即小嘴一撇,故意板起臉,沒好氣地道:「哼!用你在這兒獻殷勤?人家自己有手,會盛!」
話雖如此,她卻並未拒絕,反而伸出小手,端起了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只是眼神依舊飄向別處,不肯看他。
簡北嘴角噙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心中暗忖:「這小子倒也不算朽木,還知道就坡下驢,臉皮也夠厚實,總算沒蠢到家。」
否則,若他真梗著脖子、餓著肚子杵在那兒聽一上午課,那飢腸轆轆、頭暈眼花、還得強打精神裝恭敬的滋味,也的確夠他喝上一壺的了。」
其實,簡北方才故意將李恆思留在飯廳,而非支去書房靜候,本就是存心為之。
他要的,就是看這位金枝玉葉的皇子殿下,如何應對這「想吃又不敢說、面子與肚皮打架」的窘境。
這小小的「考驗」,便是他精心設定的第一堂課。
簡北的思緒,倏地飄回兒時。祖父的聲音,彷佛又在耳邊響起:
「傻小子,記住嘍出門在外,臉皮薄吃不著,臉皮厚吃不夠。」
這樸實無華、甚至帶著點粗糲的市井智慧,如同烙印般刻在簡北心底。
他篤定,深宮高牆之內,錦衣玉食之中,絕無人會如此直白、如此「接地氣」地去教導一位皇子「生存之道」。
小十三李恆思身上,缺的恰恰就是這份「能屈能伸、順勢而為」的圓融與機變,這份在規矩之外、人情世故之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生存本能。
這,便是簡北為這位新晉弟子小十三,精心設計的人生第一課。
那就是:該低頭時,就得學會毫不猶豫、乾淨利落地、麻溜兒低頭。否則,那也只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