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悠悠然從深沉的夢境中醒來,眼皮懶洋洋地掀開一條縫。窗外透進的柔和晨光,讓習慣了昏暗的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這一覺,睡得是真叫一個通體舒泰。
連日來的連軸奔忙、神經緊繃。昨日諸事暫了,那根繃到極致的弦驟然鬆弛,疲憊便如潮水般洶湧襲來。這一倒下,竟是不知不覺酣然入夢,直睡到日上三竿。
恰逢聖壽休沐,朝廷封印三日。不必點卯應卯,自然也就沒了早起的煩擾。小淑兒體恤哥哥辛勞,也特意沒來喚他起身,任由他沉睡不醒。
若非門口那陣越來越響、越來越急的爭吵聲,簡北本還能在被窩裡再賴上好幾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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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那清晰的、帶著火氣的爭執聲傳來,瞬間將他殘存的睡意驅散了大半。
他皺了皺眉,有些不情願地徹底睜開了眼睛,側耳凝神,試圖分辨那擾人清夢的喧譁究竟從何而來,又為的是哪般。
「是小淑兒在跟人拌嘴?」簡北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妹妹那伶牙俐齒、半點不肯吃虧的模樣。這丫頭急了眼,連小三嬸兒那等潑辣之人都時常在她面前敗下陣來。
念頭一起,簡北再無睡意!
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身躍起,手腳麻利地穿戴整齊,也顧不上仔細梳洗,便匆匆推門而出,大步流星地朝大門口趕去。
剛跨過二門,前院的爭執聲便清晰入耳。
一眼望去,只見漪梅園氣派的黑漆大門外,赫然停著一輛規制不低的青帷馬車。
台階之下,站著一位身著藏藍色樸素學子服的少年郎,正是十三皇子李恆思。
他手裡拎著代表拜師禮的束修六禮,俊秀的臉上寫滿了尷尬與焦急,正對著台階上居高臨下的簡淑費力地解釋著:
「你這黃毛丫頭是何人?想也不過是府上的下人罷了。
在下確實是簡師的弟子,今日乃是依禮拜見老師的日子,你怎能將簡師的學生拒之門外?」
台階之上,簡淑雙手叉腰,小下巴抬得老高,一雙杏眼圓瞪,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信,「嘁,臭小子說謊話都不帶眨眼的。
府上從來沒有什麼簡師,更不曾有什么弟子。
想行騙也不打聽好府上主人的名諱再來,恐怕只是打聽到府上主人姓簡吧?
張嘴就來,還簡師,真是荒謬,府上主人若是收了學生,我豈會不知?」
小淑兒那張利嘴如同連珠炮般叭叭作響,劈頭蓋臉,竟將堂堂十三皇子李恆思訓斥得如同犯了錯的三孫子一般,毫無招架之力。
「你這小騙子,小小年紀不學好!」她伸出一根嫩生生的手指,幾乎要點到李恆思的鼻尖,「裝得倒人模狗樣的,我看你就是個招搖撞騙的江湖混混,趕緊麻溜兒地給我滾蛋!不然,我這就喊人了。」
李恆思只覺得一股熱血「噌」地湧上頭頂,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都隱隱跳動。
他幾番張口欲辯,卻被小淑兒那疾風驟雨般的訓斥堵得嚴嚴實實,愣是插不進半句話去。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堂堂皇子之尊,竟被一個小丫頭堵在門外如此折辱?
一股難以抑制的邪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恨不得立刻喚來侍衛,將這不知天高地厚、伶牙俐齒得可恨的小丫頭片子拖下去,狠狠賞她幾十鞭子,讓她知道知道厲害。
忽然,他想起臨行前母親鄭重其事的叮囑:
「小十三,此行乃正式拜師,務必謙恭謹慎,執弟子禮。萬萬不可端半點皇子的架子,要以誠心打動簡師。
他是你父皇欽封的老師,以後你在宮外萬般事宜都要仰仗簡師。
你若是還犯渾,惹得他要是對你不管不問,母親就不認你這個兒子了。」
否則,依著他自幼嬌慣、受不得半分委屈的脾氣秉性……
哪還容得這小丫頭在此放肆?早便雷霆震怒,教她知曉何為天家威嚴,何為尊卑有別了。
李恆思只覺得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怒火和憋屈氣,硬生生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吐不出,憋得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背過氣去。
他只能不停地深呼吸,試圖壓下內心的怒火。
就在他瀕臨爆發邊緣,一道帶著幾分慵懶睡意的聲音,如同天籟般自門內響起:
「淑啊,讓他進來吧。」
簡北的身影懶洋洋地倚在門框邊,饒有興致的看著爭吵的兩人。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對李恆思而言,不啻於天籟之音啊!
「弟子李恆思見過簡師!」李恆思越過簡淑徑直走到簡北面前深深一躬到底。
「啊?」簡淑猛地扭過頭,杏眼瞪得溜圓,小嘴微張,臉上是滿滿的驚愕與難以置信:「哥?他……他真是你收的學生?」
簡淑小嘴微張,愣在原地,心中瞬間被一股巨大的驚愕和隨之而來的鬱悶填滿:「哥哥也真是的!」
她暗自腹誹,「收學生這麼大的事兒,居然在家裡連個響兒都沒有!但凡提前知會一聲,我……我也不至於鬧出這麼大的烏龍,把這傻小子堵在門外半天啊!這下可好,臉都丟到姥姥家了……」
鬱悶歸鬱悶,人還是得認。
她撇了撇嘴,帶著點嫌棄的眼神,飛快地瞟了拎著束修、一臉「劫後餘生」表情的李恆思一眼。
「哎!」她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收學生就收學生吧,橫豎是哥哥自己的事兒。可他這眼光也太次了點吧?」
簡淑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一下李恆思,看他那副略顯呆滯、手足無措的樣子,「怎麼偏偏就收了這麼個看起來傻了吧唧、呆頭呆腦的『呆頭鵝』呢?難道哥哥是嫌日子過得太清靜了,想找點樂子?」
呃……
這要是讓十三皇子李恆思知道,他這位新鮮出爐的「小師姑」,此刻心裡正用「傻了吧唧」、「呆頭鵝」來形容他這位天潢貴胄,怕是非得當場氣炸了肺不可。
一場小小的誤會風波,總算在簡北的出場下平息。
十三皇子李恆思,已經有點傻眼了,方才簡淑一聲『哥』叫出口時,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這黃毛丫頭竟然是自己的『小師姑』,這誰能想到?
李恆思平復了一下紛亂的心緒,然後,恭恭敬敬地將手中那份代表敬意的束修六禮遞向簡北,姿態十足地執弟子禮。
簡北隨意地抬了抬下巴,目光瞥向還在一旁撅著嘴、滿臉寫著「我不樂意」的簡淑,「淑兒,收下吧。」
「哼!」簡淑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極其不情願地伸出兩隻手指,只用指尖拈住了禮物的提繩,看也不看李恆思一眼,轉身就走。
目送著「小師姑」氣鼓鼓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廚房的月洞門後,李恆思只覺得舌尖瀰漫開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喉頭髮緊。
他內心的小人兒早已是捶胸頓足、呼天搶地:
「哎喲喂!蒼天不公啊!我李恆思上輩子是掘了誰家祖墳不成?
這拜師的頭一天!開張大吉之日啊!竟然就把未來的『小師姑』得罪到了?
這哪裡是『開門紅』,分明是『開門黑』,黑得透亮啊!」
一股冰冷的絕望感悄然爬上心頭,「蒼天啊,大地啊,誰能想到穿的如此樸素的丫頭會是老師的妹妹啊!」
李恆思不禁打了個寒顫,「這小師姑伶牙俐齒,那是相當厲害啊!
聖人誠不我欺,這世間,果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他悲憤地想著,「方才小師姑看他最後一眼,哪裡是眼神?分明是兩把淬了寒冰的鋒利匕首,『嗖嗖』地直插心窩子,那叫一個狠吶!」
思及此處,一股透心涼的寒氣,真真兒是從腳底板「唰」地一下,直衝天靈蓋!
完了!
我說她是黃毛丫頭,還說她是府上的下人,這梁子,算是結得死死的了。
恐怕自己以後在這漪梅園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吃飯時會不會鹽罐倒空?蜜糖拌黃連?
早上給老師問安時會不會被「無意間」潑上一身洗筆水?
鬧不好走路時都有可能「恰好」有盆仙人掌從天而降?
李恆思彷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在漪梅園裡,被這位「小師姑」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特別關愛」的悲慘畫卷徐徐展開。
他內心一陣哀嚎,只覺得前途一片灰暗,生無可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