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承先走了,他的身影最終消失在漪梅園漸濃的暮靄之中。
他離去的步履平穩,甚至帶著幾分釋然的輕快。
是的,簡北答應了他。
答應替他走一趟刑部天牢,見一見李義廉,撬開他的嘴,問出那個困擾了宗承先半生「特使」究竟是誰。
看著融入夜色的宗承先的身影,簡北的目光卻愈發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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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北不知道宗承先是如何鎖定李義廉的,但是簡北知道這老狐狸的訊息一定很準。
而且訊息來源肯定在帝國高層,試想這麼隱秘的事情都能知道,那麼身份肯定低不了。
說到李義廉,簡北篤定這個傢伙不簡單。
單是那「終生監禁」的判決本身,就已透著詭異,更遑論,此人竟是當年江州事變的知情者。
人都有好奇心,現在簡北心頭也是瘙癢難耐,他也很想弄清楚當年江州大營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透過李義廉找到當年的那個手持武德密旨的特使,就是破解當年江州謎題的關鍵一環。
看來,得抽時間去一趟刑部天牢了。
......
其實,若在今日之前,莫說是宗承先的託付,便是刀架在脖子上,簡北也絕不會踏足刑部天牢半步。
為何?
他簡北的大名,恐怕早已在刑部上下傳得沸沸揚揚,成了某些人咬牙切齒、恨不能生啖其肉的眼中釘、肉中刺。
簡北查出周一公國之巨貪、私藏軍國重器的滔天大罪,周一公畏罪自殺,可簡北逼死周一公的事也是坐實了的。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功績,而是一道催命符。
周一公在刑部經營數十載,盤根錯節,勢力何其龐大?
那些依附於他的門生故吏、受過他恩惠的故舊親朋,這些人見到他簡北,只怕個個目眥欲裂,恨不能撲上來生啖其肉,渴飲其血。
躲開這龍潭虎穴都唯恐不及,還要自己送上門去,踏入周一公經營了半輩子的老巢?
那不是自尋死路,是什麼?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
此刻的簡北,心中非但無半分懼意,反倒升起一股睥睨的底氣。
一切的依仗,皆源於他懷中那枚武德皇帝御賜的金批令箭。
「如朕親臨」!
這四個字,可不是鬧著玩的。
它代表著至高無上皇權,誰敢對他簡北有半分不敬?那便是對這支令箭的不敬!對令箭不敬,即是對武德皇帝不敬!
對當今天子不敬?
那可是足以讓九族灰飛煙滅、家宅抄沒、人頭滾滾落地的滔天大罪。
手握此令箭踏足刑部,還有何懼之有?
那些周一公的黨羽,在金批令箭面前,恐怕也只有俯首跪拜的份吧?
再說了,刑部還會是當初的刑部嗎?
宗承先搞不懂為何會有軍隊開進刑部,但是簡北知道。
武德派軍隊接管刑部,那是要從上到下進行一場大清洗。
恐怕,那將會是血淋淋的!
......
夜幕低垂,盛京街頭卻亮如白晝。
恰逢聖壽吉日,宵禁暫弛,整座城池都沉浸在歡騰的海洋之中。
街道上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彩燈高懸,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百姓們臉上洋溢著節日的喜氣,或載歌載舞,或呼朋引伴,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鼎沸的人海之中,宗承先的身影如游魚般穿行,步履從容。
倏地,一道纖細靈巧的身影毫無徵兆地自人群中閃現,無聲無息地貼到了宗承先身側。正是廟廟。
小丫頭仰起俏生生的小臉,閃動著大眼睛,一邊輕輕扯了扯宗承先的衣袖一邊急切地問道:「爺爺,,簡哥哥答應幫著撈人嗎?」
宗承先腳步未停,嘴角泛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並未回答廟廟的問題,只是呵地輕笑一聲。
這聲輕笑,便已是最好的回答。
廟廟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小臉上也綻開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她不再多問,只是乖巧地緊跟在祖父身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很快隱入街頭人群再無痕跡。很快,祖孫二人回到住處。
幽暗的密室中,燈火搖曳。
宗承先推門而入,他先吩咐侍立一旁的廟廟:「廟廟,去廚房看看,弄些吃食來。」
待小丫頭領命離去,關上沉重的木門,他才走到等待多時的宗珏面前。
「爹,按照您的吩咐,我把天擇大哥和老廖支出去了。」
說這裡,宗珏頓了一下道:「爹,您的事情辦的怎麼樣?」
宗承先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那小子答應替老夫走一趟刑部天牢。」
室內緊繃的空氣似乎鬆動了一些,但宗珏眉頭依舊緊鎖,他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慮:
「爹,簡北那小子的話當真信得過嗎?他畢竟年輕,又非我江州舊部......」
宗承先抬手止住兒子的話,「珏兒,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老夫既已將如此重任託付於他,自然有信他的道理。」
他頓了頓,「況且,此子心思縝密,手段不俗,非池中之物。老夫觀人,尚未走眼。」
「可是……」宗珏心頭的石頭並未放下,「他與江州營毫無瓜葛,毫無淵源。我們傾盡半生追尋的真相,他憑什麼會死心塌地替我們辦?萬一他另有所圖,或是畏懼天牢森嚴,敷衍了事呢?」
宗承先捻了捻須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所慮,亦是為父心中曾有的思量。」
他聲音低沉下來,「故此,此行對他而言,亦是試金石。
若他真能不負所托,從李義廉口中撬出那『特使』之名,便是證明了他不僅有能力,更有擔當,更值得老夫託付一切。」
「託付一切?」聞聽此言的宗珏猛地從椅子上彈起,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一片潮紅,聲音都尖利了幾分:「爹,您託付一切是什麼意思?難道您......」
宗承先微微頷首,語氣斬釘截鐵:「爹的身體已經快要油盡燈枯,若他此番功成,老夫便將虎頭令傳於他手。
你們要盡心竭力的輔佐他,直到他替我們江州營死難的勇士洗刷冤屈,為吳庸大哥正名。」
「什麼?!虎頭令給他?」宗珏如遭雷擊,聲音都顫抖了,「爹,您要三思啊!
虎頭令,那是咱們殺虎口一眾兄弟,當年在屍山血海里滾打拼殺,用血用命在江湖上掙下的赫赫威名。
是咱們的根,是咱們的旗。
江湖上黑白兩道,誰見了虎頭令不敬三分?
您這相當於是把江湖第一把金交椅,拱手讓給一個毛頭小子啊!
簡北此子,縱有幾分能耐,可當真值得您老下如此血本?押上我殺虎口數十年基業與眾兄弟的性命?」
搖曳的燈火,將宗承先的身影扭曲拉長,投在牆壁上,如同陰司張牙舞爪的鬼判。
良久,宗承先沉聲說道:「如果他這次能幫爹完成任務,那他就值得託付。
老夫今日,便將話放在這裡,一旦簡北此子,不負所望,替老夫尋得那賊子之名,問出那『特使』是誰。
那麼,簡北便是新的『虎頭令』主。
虎頭令在手,他便是老夫的化身;他的意志,便是老夫的意志;他的號令,便是老夫的號令。
爾等見令,如見老夫!違令者人人得而誅之!」
宗承先的話音未落,密室之內再無一絲聲息。只有燈火噼啪的爆響,以及父子二人的呼吸聲。
不知何時,廟廟站在了密室門口,她的眼中閃過一抹驚喜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