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皇帝胸中那口老血雖未真噴出來,卻也憋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他真想立刻馬上將這信口胡謅的小子叉出去。
然而就在這怒火即將噴薄而出的剎那,武德的目光,卻在簡北的臉上捕捉到一絲淡定。
對,就是淡定。
這小子絲毫沒有半分闖下大禍的惶恐,也沒有絲毫被帝王之怒震懾的瑟縮。
他站在那裡,神情甚至稱得上雲淡風輕,嘴角似乎還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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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武德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清醒了過來。
「這小子是在故意賣關子?吊朕的胃口?這小子,有點意思。」
武德強行將翻騰的氣血壓下,臉上的鐵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興致盎然的神情。
他甚至微微調整了坐姿,身體前傾,「哦?簡青陽你方才言道,三位皆乃棟樑,朕用誰皆可高枕無憂。
朕倒想聽聽,你如何能將這三位棟樑皆留用於此軍國重任之上,且不令出多門,反收其利?你且細細道來。」
嗡......
又是一陣騷動,閣老們、皇子們、勛貴們,全都再次瞪大了眼睛。
陛下竟然沒發火?還讓這小子繼續往下說?這唱的是哪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在簡北身上。
很顯然他們可不相信簡北能兌現他方才那番「皆可留用,陛下無憂」的諫言。
簡北又不是傻子,他既然這麼說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他知道這三個人,代表的是朝堂上三股盤根錯節、彼此傾軋、勢同水火的龐大勢力。
高魁身後,是三皇子一系虎視眈眈的黨羽;
王筠荃背後,是琅琊王氏那千年門閥織就的巨網;
韋克儉本身,便是大皇子在軍方最有力的臂膀,牽動著整個西北邊軍的神經。
讓這三股勢力共掌兵權,同在帥帳?
那無異於將三匹烈馬強行套在一架戰車上。
還指望它們能同心協力、並駕齊驅?
除非江河倒流、日月逆行。
否則,他們不互相爭權奪利、彼此掣肘、甚至暗中拆台,把前線戰局攪成一團亂麻,那才真叫見了鬼了。
除非,能在這三股力量之上,確立一個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統兵元帥。
唯有以一人之威,凌駕於三方之上,號令統一,方有可能壓服這些桀驁的力量,將其勉強擰成一股繩,而非任其互相撕扯,最終崩盤。
而這,才是解決眼前死局的唯一可能路徑。
那麼唯有一招:那就是不設定元帥之位,而設立一個部門,這三個人成為這個部門中的一員,三個人在各自擅長的領域發號施令。
只見簡北侃侃而談:
「陛下,方才所慮,無非三人同掌兵權,恐生掣肘,令出多門,反成大患。此慮極是!」
「然,非常之事,當行非常之法,既然擇一帥而難安眾心,令出多門又必致混亂,那麼,唯有一招可破此局。」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御座上的武德和殿下的三位候選人,語速放緩,每個字都擲地有聲:「那便是不設單一統兵元帥之位!」
殿內一陣嗡嗡聲響起:
「不設元帥?」
「不設元帥?那誰來指揮?」
「胡鬧!簡直荒謬!」
「混帳,軍國大事豈能如同兒戲?」
......
殿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愕低呼,甚至有人破口大罵。
太子、三皇子、乃至閣老們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設元帥,大軍如何行動?這不是兒戲嗎?
簡北對這片騷動置若罔聞,繼續說道:「不錯,不設元帥,而專設一臨時衙署。
此衙署,專為應對此番西北戰事而設,總攬全域性,協調各方,直達天聽。
高魁、王筠荃、韋克儉三位大人,皆可入此衙署,成為核心成員。
然,並非令其共掌帥印,而是各展所長,分司其職。
簡北目光如電射向兵部左侍郎,「小臣看高大人履歷,精熟兵籍、武選、軍械庫藏,京畿後勤轉運、兵員排程補充、軍械配給保障,此等中樞運轉之重責,非高大人莫屬。當掌衙署後勤協調之權。」
他轉向琅琊王氏出身的右侍郎,「而王大人出身名門,深諳朝堂之道、協調各方關係、籌措糧秣軍資、溝通中樞與地方。此等內外聯絡、資源調配、穩固後方之要務,正需王大人運籌帷幄。當掌衙署資源統籌、內外聯絡之權。」
「韋總督!」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韋克儉身上,「坐鎮蔥嶺十載,洞悉敵情,熟稔地理,深諳邊軍將領脾性,通曉西北戰守機宜。
前線戰略制定、戰役指揮、臨敵應變、將領調配,此等關乎勝負存亡之核心軍務,舍韋總督其誰?當掌衙署軍機決策之權。」
一番剖析,將三人所長與戰事所需的核心環節精準對應,絲絲入扣。
武德心中狂喜幾乎要衝破胸膛,他瞬間就洞悉了簡北的意圖。
不設元帥,專設衙署,直接繞開了那個足以引發黨爭地震的「帥位」歸屬死結。
三人入值,分司其職,將三位重臣各自最擅長的領域精準切割,化「爭權」為「分工」。
直達天聽,共同負責,最終的裁決權和監督權,牢牢握在他這位帝王手中。
「哈哈哈哈哈!」武德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捻須的手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那張威嚴的臉上樂開了花。
「好個鬼靈精!好個簡青陽!」他在心底感慨,「果然是朕看中的機智之才。
這小子的腦袋瓜里,總能冒出些讓人拍案叫絕的『鬼主意』來。此計,深得朕心。」
內閣首輔崔炎一直緊繃的心弦,此刻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他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老懷大慰,眼中閃爍著由衷的讚許和一絲「果然如此」的得意。
「老夫果然沒看錯人,這小子,是真有『急智』,更有『破局』之能。此等釜底抽薪之策,非跳出窠臼者不能為,善,大善!」
殿內其他重臣,在經過最初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後,此刻也紛紛從沉思中抬起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他們彼此交換著眼神,頻頻頷首。
即便是太子、三皇子派系中人,也不得不承認,在這等關乎國運的危局面前,此計堪稱絕妙。
顯然,簡北這石破天驚的構想,已然成為打破眼前僵局的唯一可行之法。
其精妙之處更在於:
於國,化解了帥位之爭的傾軋風險,將三方力量擰成一股繩,共同應對西北大敵。
於私,巧妙地平衡了三方顏面。高魁、王筠荃、韋克儉三人互不隸屬,同列中樞,各自執掌關鍵權柄,皆直接向陛下負責。
誰也未嘗「落選」,誰也未嘗「屈居人下」,面子與里子,皆得保全。
只見簡北接著說道:「三位大人,於衙署之內,各展所能,互補所短,共同向陛下負責。
一場戰爭,總的來說後勤保障、資源調配、前線指揮,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三位各司其職,各盡其能,以韋總督之實戰決策為核心,高、王二位大人鼎力支撐,方能如臂使指,令大軍運轉無礙。
那麼,此戰,我大梁必勝!」
說到此處,簡北看向武德,然後躬身拱手道:「陛下,此臨時總攬西北軍國重事之衙署,臣以為,可定名為『軍!機!處!』」
「軍機處」三字,如同三道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大殿之上。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構想震得目瞪口呆。
三位當事人更是神色劇變,眼神中充滿了不敢置信。
內殿之中,一片死寂,唯有那三個字「軍機處」,在每個人心中反覆迴蕩。
武德此刻看簡北的眼神都不對了,「軍機處?妙,絕妙!這小子當真有輔國之才,若假以時日必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