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恆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爹的旨意如同驚雷炸響在耳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甚至下意識地冒出一個大不孝的念頭:父皇莫不是被驢踢了腦子?還是真就老糊塗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怒火直衝頭頂。
他攥緊了拳頭,整個身子都在輕微的顫抖。這金殿之上,多少股肱重臣、宗室親王,哪一個不是久經宦海、洞悉軍國?父皇放著這些國之柱石不問,偏偏去徵詢一個八竿子打不著、芝麻綠豆大的小小庶吉士?
荒謬!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已不僅僅是輕視朝臣,簡直是在打整個朝堂的臉面!太子只覺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翻騰,幾乎要衝破喉嚨噴涌而出。
三皇子李恆銘同樣被老爹這石破天驚的點名震得魂不附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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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嗡」的一聲,如同千萬隻馬蜂炸窩,眼前甚至有一瞬間的發黑。震驚、錯愕、難以置信……
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他那張素來陰沉的臉龐也罕見地出現了呆滯。他的眼神驚疑不定,彷佛要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而此刻的大皇子李恆誠心頭亦是猛地一凜。
父皇此舉,著實出人意料。但不同於太子和老三那幾乎要噴出火的憤懣,他對簡北並無切齒之恨。電光火石間,他腦中念頭飛轉:
這小子斷了太子的黑金財路,砍了周一公這條三弟的左膀右臂。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小子竟無形中幫自己剪除了兩個強勁對手的羽翼。
「沒想到父皇竟如此看重此人?」李恆誠眼神深處精光一閃,心中暗自祈禱:「要是這小子此刻替舅公美言幾句,依著父皇對這小子的寵信,估計聽進去的可能性很大。
簡北,若你此番能以大局為重,力薦熟諳軍務的舅父韋克儉掛帥,本王必傾囊重謝,保你青雲直上。」
內閣首輔崔炎的內心也被武德這突如其來的聖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震撼的無以復加:「這小子前腳剛血洗了周府,後腳竟能登堂入室,站在天下中樞之內參議統兵元帥人選?
福緣深厚竟至如此?當真是聖眷正隆。」
崔炎不愧是老油田,短暫的震驚過後,他立刻就看穿了武德的用意:這三個人恐怕一個都不是武德屬意的人選,所以乾脆推出簡北這個『異數』來做擋箭牌。
就看這小子夠不夠機靈,懂不懂陛下的心思了。」
他迅速盤算著:若簡北能替陛下把這三個人攪合黃了的話,那麼,經此一事,簡北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恐怕就要從「隆寵」直接躍升為「簡在帝心」了。
此刻的簡北,大腦經歷了短暫的「宕機」之後,很快也清醒了過來。
他迅速掃過高震遞來的那份沉甸甸的名單,上面那三個名字後面附著履歷,只是匆匆一瞥,他便明白了武德皇帝此刻面臨的處境。
「難怪老小子今天非要把我留下聽政,敢情是要自己衝鋒陷陣擋槍子呢。」
眼前這三個人,哪個不是位高權重、背景深厚的朝堂巨擘?
選誰?不選誰?
這看似簡單的選擇題,背後卻是包含著朝堂勢力的博弈。
無論選哪一個,就意味著同時得罪另外兩個。
高魁背後,是三皇子一系盤根錯節的勢力網。
王筠荃身後,是琅琊王氏那千年門閥的恐怖底蘊。
韋克儉本身,更是牽扯著大皇子、邊軍乃至整個西北的利益集團。
這可是三個能把人蟄得屍骨無存的超級馬蜂窩啊!
連武德皇帝都撓頭的難題,自己一個小小庶吉士,能有什麼回天之力?
但是,武德金口已開,把他推到了這風口浪尖。眼下這情勢,就是箭已離弦,刀已出鞘,容不得他退縮半步。
這馬蜂窩,捅也得捅,不捅也得捅。
一股狠勁兒猛地竄上簡北心頭,他眼中精光倏地一閃,如同暗夜中划過的流星。
「有了!」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瞬間成型。
這馬蜂窩要是捅得巧、捅得妙,或許……真能全身而退,讓那些毒蜂攻擊不著自己這個捅竿子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換上一副誠惶誠恐、謹小慎微的神情,對著御座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微顫讓自己看起來誠惶誠恐的樣子。
「陛下!臣惶恐!臣位卑職小,不過一介微末庶吉士。統兵元帥乃國之柱石,社稷重器,此等關乎國運、牽連萬軍之重任……臣,臣豈敢妄加置喙?實在惶恐之至。」
這番姿態做足,言辭懇切,彷佛真的被這天大的責任嚇破了膽。
「哼!」太子李恆業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快意,心中嗤笑:「算你識相,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這等軍國要務,豈是你這等螻蟻能碰的?」
然而,御座之上的武德皇帝,卻微微眯起了眼睛。他銳利的目光在簡北臉上逡巡。
「這小子……又在裝模作樣!」武德心中念頭電轉。這神情姿態,跟當初在勤政殿裡勸他調虎賁軍震懾胡人時如出一轍!
現在這小子表面慫得一批,可是內里卻是成竹在胸。
「呵,跟朕玩這套?」武德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他非但不惱,反而更想看看這小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於是,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簡青陽,朕,恕你無罪。朕准你直言,無論說的對錯,無論是否合規矩,今日你所說之言,皆出朕意,朕保你無虞。你,但說無妨。」
「嘿嘿,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簡北心中暗爽,有了武德這句「皆出朕意,朕保你無虞」的金口玉言,就等於披上了一層刀槍不入的鎧甲。
接下來無論自己放什麼「厥詞」,那都是奉旨行事。
他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份「惶恐」,不過腰板卻挺直了幾分,清了清嗓子。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敬畏」地掃過高魁、王筠荃、韋克儉,「陛下,臣蒙天恩,惶恐進言。
臣觀此名單之上三位大人皆乃我大樑柱石,國之干城。
高大人德高望重,精熟部務;
王大人出身名門,深諳協調;
韋總督坐鎮西陲,威震邊關,此等棟樑之才,無論哪位執掌兵符,統御三軍,陛下皆可高枕無憂,安享太平矣。」
噗!
御座之上,武德皇帝眼前一黑,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
「混帳!」武德在心中發出無聲的咆哮,氣得指尖都在微微發抖!「這臭小子,說的都對,而且誰都不得罪,但卻都是廢話。
朕要的是統兵元帥,一個能立刻解西北燃眉之急的帥才。不是讓你在這和稀泥、當老好人,給朕唱讚歌的。
「皆乃棟樑」?「無論哪位」?你這跟沒說有什麼區別?三個人都留用?兵權三分,令出多門,自古以來就是取亂之道,這是嫌前線還不夠亂嗎?
「高枕無憂」?「安享太平」?哈,敵軍都壓境了,朕能高枕無憂嗎?
虧朕還這麼看重你,以為你是個有急智的,還想著好好栽培你,結果你就給朕憋出這麼個餿主意?」
武德感覺自己的期待落空了,「就這點見識,這點擔當,連個泥瓦匠都不如,如何能擔當大任?
朕真是……真是瞎了眼了。」
武德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那眼神死死盯著簡北,如果不是顧忌帝王威儀,他真想把手邊的茶盞直接砸過去。
整個內殿,更是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閣老們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錯愕、茫然,甚至是一絲荒謬。
這小子是真傻?還是裝傻?陛下讓他議統兵人選,他倒好,直接來了個「三位都是人才,陛下您隨便選」?這……這也太敷衍了事了吧?
太子、三皇子等人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紛呈,從最初的震驚、憤怒,到此刻的啼笑皆非、難以置信。這小子,莫非是自知捅不了這馬蜂窩,乾脆破罐子破摔了?
只有內閣首輔崔炎眉頭緊鎖,死死盯著簡北。
他隱隱覺得,這小子絕不可能就這麼簡單,或許後面有後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