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份派系博弈的名單呈於御前,武德皇帝的目光掃過那三個名字,尤其是落在「韋克儉」三字上時,心中那杆權衡利弊的天平,幾乎是瞬間、無可抗拒地傾斜了。
「韋克儉……」武德陷入了沉默。
大皇子李恆誠與其舅父韋克儉這一局算是把武德拿捏死了。
武德心中的第一感覺就是韋克儉出任統兵元帥,實乃當下最佳人選,甚至可以說是唯一能迅速穩住西北戰局、高效推進蔥嶺軍事行動的人選。
首先,韋克儉在蔥嶺道總督任上十年深耕,那裡的一山一水、一關一隘、乃至風土人情、軍心士氣,早已了如指掌。
他對哈默爾王朝的用兵習慣、邊患根源、乃至西北錯綜複雜的部族關係,都擁有第一手的資料。這份實戰經驗和戰略直覺,是任何案牘文書都無法替代的寶貴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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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朝廷此次大動干戈,大軍開拔、糧草轉運、關隘布防、乃至與地方駐軍的協調配合……
所有這些核心軍務,皆在韋克儉過去十年的日常職責範圍之內。
他熟悉蔥嶺的每一處防禦弱點,了解邊軍將領的脾性和能力,甚至可能早已針對哈默爾的威脅制定了預案。
由他擔任統兵元帥,指揮排程蔥嶺戰事,就如同讓熟悉自家後院的管家來打理家務,比起另外兩人的效率將是天壤之別。
反觀另外兩位候選人:兵部左侍郎高魁固然在兵部衙門內德高望重,精熟於京畿的兵籍、武選、軍械庫藏等中樞行政事務。
然而,他的視野從未真正深入過帝國邊陲的烽火硝煙。
對蔥嶺道的具體軍情、地理、敵我態勢,他的認知恐怕還停留在紙面報告和輿圖推演上。紙上談兵,豈可託付軍國重任?
王筠荃出身琅琊王氏,門第顯赫,或許精通朝堂權謀與後勤協調。但其邊疆軍事經驗幾近於無。
讓他去居中排程、指揮一場發生在數千里之外、環境陌生、敵情複雜的邊境戰爭?
這無異於讓一個從未見過大海的水手去掌舵遠洋巨輪,其風險與不確定性不言而喻。
高魁與王筠荃,他們或許能勝任和平時期的兵部運轉,但面對這場邊境衝突,韋克儉才是那把唯一的、最趁手的刀。
武德皇帝的目光在「韋克儉」三個字上久久流連,指節無意識地在紫檀扶手上緩緩敲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輕響。
他心中雪亮,韋克儉這把刀雖好,卻是一柄雙刃劍!
韋克儉的身份過於特殊,他不僅僅是能臣幹吏,更是大皇子李恆誠的嫡親娘舅。
一旦將執掌帝國西北兵權的元帥之位交予韋克儉,朝堂之上,太子、三皇子、大皇子三足鼎立的微妙平衡,必將被瞬間打破。
太子系會視此為東宮根基的嚴重挑戰,三皇子派系更會將其視為生死存亡的威脅。
黨爭傾軋、暗流洶湧的局面將急劇惡化,甚至可能引發朝局動盪,內耗帝國的元氣。這絕非武德願意看到的局面。
然而,西北的烽火狼煙,卻由不得他從容布局。
放眼朝野,高魁、王筠荃之輩,或精於案牘,或長於權謀,但在應對蔥嶺這場迫在眉睫、關乎國運的硬仗面前,他們的實戰經驗匱乏、對前線認知的隔膜,是致命短板。
倉促間,哪裡還能找出第二個像韋克儉這樣,既位高權重、又對戰場了如指掌的合適人選?
哈默爾鐵騎陳兵邊境,虎視眈眈!朝廷數萬精銳大軍已集結待命,糧草輜重堆積如山,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意味著戰機貽誤、關隘失守、生靈塗炭。
作為這場龐大軍事行動的唯一中樞神經——統兵元帥,調兵虎符需他籤押,糧秣調撥需他批文,軍令傳遞需元帥印信,沒有這位掌舵人坐鎮中樞,整個戰爭機器就不能上下協調、有效執行。
一邊是維繫朝堂穩定、避免內耗的長遠之慮;
另一邊是解除燃眉之急、捍衛帝國邊疆的當務之急。
放棄韋克儉?西北危局難解,一旦戰事失利,後果不堪設想,他武德將揹負千古罵名。
選擇韋克儉?則猶如朝堂平靜的水中投下一顆巨石,必將激起滔天巨浪,未來如何駕馭這失控的權力天平,亦是吉凶難料。
武德陷入了沉默,眉宇間的皺紋彷佛又深了幾分。
那盞氤氳著清香的雨前龍井,此刻在他口中,竟也品出了幾分苦澀。
他需要破局之策,一個既能解西北之困,又能最大限度穩住朝堂的萬全之策。
內閣和六部,哼,武德心中冷笑。
這幫老狐狸,分明是誰也不願讓步,誰也不肯擔責,更怕得罪任何一方勢力。在閣部議事時他們必然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他們解決不了這燙手的山芋,便將這難題,原封不動地「供奉」到了御前。
武德心頭忽然升起一股無力感,「朕能怎麼辦?」
倏地,武德那鷹隼般的眼睛看向了人群的最後方的簡北身上。
簡北,他非門閥,非勛貴,非皇子黨羽。
他是一張徹徹底底的「白紙」,一個沒有任何根基背景的「異數」。
最重要的是,他思維跳脫,行事出人意料,卻每每能切中要害。關於胡人「畏威不懷德」之論就讓自己眼前一亮,結果事實證明他主張調兵震懾胡人是正確的。
「這件事如果是放在他的身上,他會如何處置?何不聽聽,一個『中立之人』有何良策?」
武德想到這裡,心中頓時打定了主意,只見他微微一笑道:「簡青陽,你,上前來。」
他微微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高震將那份名單遞過去。
「瞧瞧這份名單,朕想聽聽你的見解。」
武德話音未落,嗡的一聲,整個內殿彷佛瞬間沸騰了起來。
內閣閣老們猛地抬頭,花白的鬍鬚抑制不住地抖動,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讓一個七品庶吉士議定統兵元帥人選。陛下這是認真的嗎?這未免有點太過於兒戲了吧?」
皇子親王們更是臉色劇變,太子李恆業瞳孔驟縮,三皇子李恆銘嘴角的冷笑僵住,大皇子李恆誠則皺緊了眉頭,目光驚疑不定地在父皇和簡北之間逡巡。
肅立兩側的勛貴大臣們,臉上寫滿了錯愕、茫然,甚至是一絲被冒犯的慍怒。殿內響起一片無法抑制的、低沉的抽氣聲和衣袍摩擦的窸窣聲。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個站在陰影里略顯單薄的身影上!
簡北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懵了!
他是真懵了!
自己前腳剛帶兵把刑部尚書府殺了個血流成河,屍橫遍地,周一公那顆死不瞑目的腦袋說不定還熱乎著呢。那些門閥世家此刻估計把自己五馬分屍都不解恨。
可是後腳,武德皇帝居然就堂而皇之地讓他來參與議定統兵元帥的人選?這不是給門閥世家一個更憎恨自己的理由嗎?
武德你老小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這感覺分明就是把自己架在火堆上烤啊,而且還是那種澆了滾油的烈火。
簡北心中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武德這騷操作也太他媽不講武德了,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