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炎那番「善念感化」的頌聖之辭餘音未散，武德皇帝的目光便已經看向垂手靜立的簡北。
殿內諸公或許對三十六國使臣態度驟變的原因如同霧裡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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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武德心中，卻是洞若觀火。
這一切的根源，皆繫於殿門旁那位看似不起眼的年輕人——簡北。
若非那日簡北於御前，擲地有聲地剖析胡人「畏威而不懷德」的秉性，若非他力陳懷柔需以雷霆之威為後盾，若非他提出調兵震懾宵小。
武德或許仍沉溺於以「天朝仁德」感召四夷的迷夢之中，絕不會當機立斷調西山虎賁軍進駐西市。
虎賁軍是大梁帝國精銳的戰力，武裝到牙齒的虎賁軍足以碾碎任何敵人。
他們出現在西市，就是無聲的昭告三十六國使臣：大梁的仁慈有其邊界，其底線不容觸碰。想要左右逢源、想要火中取栗，你們得好好掂量掂量能否抗住虎賁軍致命一擊。
很顯然，虎賁軍的「亮相」，對三十六國使臣造成的衝擊與震懾，其強度遠超任何外交辭令的言語威脅。
虎賁軍的出動，剝開了「天朝上國」那層溫文爾雅的面紗，露出了下面足以毀天滅地的鋼鐵獠牙。
若非如此，那些昨日還驕橫跋扈、私下串聯意圖訛詐的胡人使臣，怎會在一夜之間，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
怎會連夜絞盡腦汁聯名寫出那份措辭謙卑到近乎諂媚的效忠臣服表？又怎會在方才廣場朝賀之時，撅著屁股磕頭如搗蒜？
那份前所未有的「恭敬」姿態，武德站在九龍御道之巔，居高臨下，可是瞧得真真切切，一覽無遺！
回想起那些胡人使臣恨不得將頭顱埋進地縫裡的恭謹模樣，縱是武德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帝王，心中也忍不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與舒暢。
這效果，比預想中還要好。
這雷霆手段帶來的效果真是立竿見影，這以絕對武力為後盾贏得的敬畏，比任何空洞的「仁德感化」都要實在百倍。
大太監高震侍立御座之側，武德皇帝眼中一閃而過的、對簡北的激賞之意沒能逃過的他的眼睛。
武德的眼神滿滿都是期許、讚賞之意。
高震心頭猛地一跳，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如果猜的沒錯的話，這小子怕是要一飛沖天，直上青雲了。」
他在深宮沉浮數十年，對帝王心思的揣摩早已爐火純青。
簡北接連立下懾胡虜、拯救太后這兩樁潑天大功，其聖眷之隆，已然勢不可擋。此刻武德眼中的期許，便是最明確的訊號。
......
今日朝議，因聖壽慶典之故，議程本就精簡。
內閣深知輕重緩急，非關國本、不涉燃眉的瑣碎政務，盡皆按下不表。此刻匯聚於內殿的，皆是經閣部合議、篩選出的真正要務。
核心議題，唯二而已：
其一，發兵蔥嶺道！
哈默爾王朝大軍壓境，西北邊陲烽煙將起，戰雲密布。調兵遣將、糧草轉運、關隘布防等等一應軍國大計，亟待中樞定策，刻不容緩。出兵蔥嶺，已成定局，關鍵在於如何調兵遣將，以最小代價懾服強敵。
其二，擇一重臣為元帥坐鎮後方中樞，統馭西北軍事。此乃當務之急中的當務之急！
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君，軍不可一日無帥。這個坐鎮中樞之人，可是執掌帝國兵符印信，統御兵馬糧秣，乃此次西北軍事行動的中樞神經。
這兩件事，如同環環相扣咬合緊密的齒輪，缺一不可。
沒有熟諳軍務的重臣坐鎮中樞、簽發印信、調動兵馬……
西北戰事便如同一具失去了大腦與手臂的軀殼，運轉失靈。
調兵行文若無元帥的大印，便是一紙空文。邊關大將縱有報國之心，亦師出無名，無法擅自調動大軍出境。
糧秣軍械調配無有蓋著帥印的批文，戶部、工部、轉運司諸衙門便無從著手，龐大的戰爭機器便運轉不起來。
軍令傳遞沒有人主持，中樞決策便無法有效下達，前線的將軍們將陷入無令可依、各自為戰的險境。
簡而言之，前線的將軍可以有很多，但是中樞元帥之位只有一個。俗話說家有千口，主事一人，統兵元帥這個位置一日不決，發兵蔥嶺道便是一句空談。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於此，等待著御座之上武德大帝的最終決斷。
內閣與六部合議後，呈遞御前的元帥候選名單，攏共三人，其背後所牽扯的派系角力與利益權衡，已然在這份簡短的名單中昭然若揭。
其一：兵部左侍郎——高魁。
此人乃兵部積年宿吏，熟稔部務，資歷深厚。然而，其身上最鮮明的烙印，卻是三皇子李恆銘一系的鐵桿心腹。高魁的每一步擢升，幾乎都踩在三皇子派系精心鋪就的台階之上，他與三皇子過從甚密，人所共知。他若掌統兵元帥印，無疑將極大增強三皇子在軍國重事上的影響力。
其二：兵部右侍郎——王筠荃。
出身於千年門閥、累世簪纓的琅琊王氏。其家族底蘊之深厚，門生故吏遍及朝野。王筠荃本人亦是才具不凡，處事圓融。然其立場，根本無需猜測——琅琊王氏與東宮太子李恆業早已是同氣連枝、休戚與共的緊密同盟。王筠荃接過帥印，便是太子將帝國兵權牢牢攥入掌中的關鍵一步！
其三：蔥嶺道總督——韋克儉。
此人，才是名單中最值得玩味、分量也最重的人物。
韋克儉的身份極為特殊：
他是大皇子李恆誠的親娘舅！
僅此一點，便足以將他劃入大皇子陣營的核心圈層，血脈相連，榮辱與共。
他更是帝國西北邊陲的擎天柱石——蔥嶺道總督！
坐鎮帝國西大門整整十年，軍政大權集於一身，對蔥嶺道乃至整個西北邊陲的軍政事務、地理民情、乃至哈默爾王朝的虛實動向，都了如指掌，洞若觀火。
這份十年磨礪出的邊疆實戰經驗，是久居京畿的高魁、王筠荃拍馬難及的絕對優勢。
大梁官制，統兵元帥，乃正一品；各道總督封疆一方，為從一品。韋克儉以從一品總督之尊回京述職，按常理，下一步擢升幾乎是板上釘釘、順理成章之事。由總督晉元帥銜，雖隔半級，卻也是官場上升遷的常見路徑。
誠然，大梁有祖制「邊塞官不入中樞」的舊例，然而，總督級別的封疆大吏，乃是這條祖制鐵律的例外！
能坐上總督高位者，哪一個不是在朝中根基深厚、枝繁葉茂、背後勢力盤根錯節？
他們所代表的，早已不是個人，而是其身後龐大的政治集團與地方利益網路。他們絕非任人拿捏的「小卡拉米」，而是足以撼動朝局的龐然大物！
韋克儉正是此中翹楚，其能量與影響力，絕非尋常京官可比。
因此，韋克儉的提名，絕非僅僅因其皇親身份，更是基於其無可替代的邊疆經驗、顯赫的封疆地位以及其背後不容小覷的政治勢力。
其實這也是大皇子系的陽謀，無解的陽謀。
因為只要武德心系邊疆軍事，韋克儉幾乎是不二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