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極殿外,山呼海嘯的朝賀餘音漸散,象徵帝國威儀的沉重殿門緩緩合攏,將外面的喧囂隔絕在外。
殿外,國宴開始,武德皇帝賜宴這是何等殊榮?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歡樂的笑容。
殿內,跟外面截然相反。歡樂慶典氛圍,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肅穆之色。
武德是勤政的,勤政到了即便是聖壽日也不輟朝,此刻正召集重臣商議國事。
內殿,這裡可是大梁帝國權力真正的核心之所。
武德皇帝已然褪下了那身沉重華貴、象徵無上權威的十二章袞服與天子冠冕,換上了一身玄色五爪金龍的常服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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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斜倚在鋪著明黃錦褥的紫檀雕龍御榻上,眉宇間難掩主持大典後的疲憊。畢竟他已經是一位年逾六十的老人了。
「陛下,請用茶。」
大太監高震,這位如影子般的存在,無聲無息地自帷幕後滑出。他雙手穩穩捧著一盞溫潤玉璧承托的貢品茶盞,裊裊熱氣氤氳著頂級雨前龍井獨有的清冽甘香。
高震動作輕柔得體,那是數十年侍奉武德,練就的浸入骨髓的本能。
武德眼帘微抬,修長的手指接過玉盞,溫潤觸感自指尖傳來。
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目光卻已如鷹隼掃過內殿的每一張面孔。
太后秉持後宮不得干政的祖訓,在吳雪竹的攙扶下,早已悄然返回慈寧宮。
此刻這方寸之地匯聚的,是大梁帝國真正的權柄執掌者與血脈繼承人。
左側下首,內閣八大輔臣、五部尚書肅然垂手侍立。
這些掌控著帝國政務運轉的老臣,個個鬚髮花白,神情內斂,如同深潭古井,喜怒不形於色。
他們代表著文官集團的巔峰,是帝國龐大官僚體系的掌舵人,此刻雖靜默,但空氣中彷佛能聽到政策博弈、利益權衡的無形浪潮在翻湧。
右側下首,則佇立著帝國的血脈與未來。
太子李恆業居首,身姿竭力維持著儲君的挺拔,然而眼底深處是一抹難以盡掩的焦慮。
其後依次是大皇子李恆誠、三皇子李恆銘、十三皇子等,以及幾位位尊年長的親王叔伯。
而在靠近殿門處,一個身影的存在顯得尤為「扎眼」——簡北。
他既非位列中樞的閣部重臣,亦非流淌著天家血脈的龍子鳳孫,僅僅是一個七品庶吉士。
按制,這內殿的門檻,本非他品級所能企及。
然,武德金口一開,准許其留下聽政,誰敢置喙?
小小的七品官參加中樞議政,後面有沒有來者不知道,但絕對是前無古人的存在。
武德輕啜一口香茗,清冽的茶湯的溫熱,稍稍熨平了眉宇間的倦意。他緩緩放下玉盞,目光再次緩緩掃過殿內眾人。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滯、凍結。
大梁帝國的內閣元老、宗室砥柱、皇子勛貴,此刻竟無一人敢率先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們形如泥塑木雕,眼觀鼻,鼻觀心,目光偶有短暫交匯,便如觸電般迅速分離,只余喉結壓抑的滾動與寬大袖袍下指尖難以自控的微顫,誠然,此刻他們內心中正翻滾著驚濤駭浪。
周一公尚書府那場血雨腥風的陰影,如同一塊冰冷沉重的鉛錠,沉沉壓在他們的心頭。
就在不久之前,這殿中許多人還曾暗中勾連,意圖借門閥世家的滔天怒火,在今日朝堂之上,對武德皇帝形成合圍「逼宮」之勢,誓要迫使陛下嚴懲簡北。
他們精心羅織的罪名、煽動醞釀的輿情、甚至早已打好的腹稿,然而此刻卻死死堵在喉嚨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為何?
因為那個本該千刀萬剮的「劊子手」,剛剛從幽冥鬼府門前,硬生生將大梁帝國的太后娘娘的性命奪了回來。
這驚天逆轉,如同一記重錘,將他們所有的謀算砸得粉碎。
在座諸公,哪一個不是在宦海中浮沉數十載的「人精」?
他們深諳「察言觀色,順勢而為」的官場潛規則,對政治風向的嗅覺比最敏銳的獵犬還要精準。
那個本不該出現在此地的人,此刻卻堂而皇之地立於殿中,這本身就是一個再清晰不過的訊號。
在他們心中,此刻簡北的身份已完成了驚天的蛻變:從「血洗尚書府的劊子手」,瞬間躍升為「拯救國母於危難的功臣」。
此刻,若有人不識時務地跳出來指摘簡北,那無異於將矛頭指向剛剛脫離險境的太后,公然挑戰武德皇帝那條以孝治天下的國策。
其心可誅!
這四字真言如同懸頂的利劍,寒光凜冽。
誰若膽敢觸碰,頃刻間便會被冠以居心叵測、不敬太后、忘恩負義的滔天罪名,萬劫不復。
順便說一句,儘管武德對外宣稱太后只是「重病」,但「中毒」的真相,或許能瞞大部分人,卻絕無可能瞞過這權力金字塔尖的袞袞諸公。
俗語有云:沒有不透風的牆。太子、三皇子、裕親王皆是暖閣親歷者,他們知曉了,其黨羽派系的核心成員自然心知肚明。
哦,或許十三皇子是個例外。
若硬要將他歸於某一陣營,或許他與那位同樣「不羈」的老皇伯裕親王,可勉強歸為一類。
此刻,這一老一少兩位「活寶」,正緊緊挨在一起,用寬大的蟒袍袖口做掩護,正比賽誰的蟈蟈個頭大。
這也是沒誰了......
......
議政之時,滿堂緘默,成何體統?武德皇帝,終於率先打破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內閣首輔崔炎(字致知)身上,聲音不高,卻威嚴十足:
「致知啊,」武德的指尖在紫檀御榻扶手上輕輕一點,「三十六國使臣聯名上表,聲言臣服。此事,你怎麼看?」
崔炎聞聲,立刻躬身,「回稟陛下,此事……老臣反覆思量,確感蹊蹺萬分。」
他略作停頓,彷佛在梳理思緒,「此前,多方密報皆指向一件事,那就是三十六國使團此番盛京之行,私下早已沆瀣一氣,達成密約。」
他的語氣凝重起來,「彼等意圖借哈默爾王朝大軍壓境、兵鋒直指我西北邊陲之危局,向我大梁聯合施壓,索要歲賜、增開互市、乃至割讓邊地通商之利。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胃口之大,前所未有。」
他說到這裡話鋒陡轉,眉頭緊鎖,露出困惑之意:
「然,令老臣萬萬未曾料想的是,自使臣踏入盛京,尤其蒙受陛下賜宴頒賞之浩蕩天恩後,其態度竟發生如此翻天覆地之逆轉。
不僅絕口不提索要『好處』之半字片語,反而聯名呈上措辭謙卑至極、效忠之意拳拳可鑑的臣服表章。
此中緣由,老臣至今……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如墜雲裡霧裡。」崔炎微微搖頭,臉上帶著一絲「力有不逮」的羞愧。
旋即,他對著御座深深一揖:「老臣想來,此必是陛下以浩蕩天威震懾四夷,無邊聖德感化胡人。
胡虜雖性如豺狼,亦非頑石朽木,焉能不感念陛下懷柔邊陲、澤被蒼生的無上仁德?
定是沐浴皇恩,幡然悔悟,方得心悅誠服,獻表效忠。
此乃陛下聖德巍巍,光耀八荒之福報祥瑞也。」
這一番話,從前半段基於情報的「如實」陳情,到後半段行雲流水、登峰造極的頌聖,轉折之絲滑自然,馬屁之醇厚響亮,堪稱官場應對的典範。
崔炎給第一次參加君前議政的簡北,活生生上演了一出教科書級別的君前奏對。
「善念感化?」武德聽罷,端坐於御座之上,面容依舊古井無波,唯有一抹極淡、極難察覺的笑意在嘴角稍縱即逝。
與此同時,武德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如蜻蜓點水般,掠過了殿門旁陰影中那個垂手靜立的年輕身影——簡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