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十三李恆思對「寧妃」二字毫無印象,這在大梁深宮之中,實屬再正常不過。
「寧妃」早已是宮闈深處一個被徹底抹去、諱莫如深的禁忌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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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寧妃驟然出事,武德皇帝悲痛欲絕,幾近崩潰。
太后眼見愛子形銷骨立,心如刀絞。
為了斬斷這痛苦的根源,也為了維護皇家體面,這位鐵腕太后以雷霆手段,親自下令:
芷蘿宮封宮,寧妃所有遺物,無論大小貴賤,盡數焚毀。宮中所有關於寧妃的畫像、記錄、甚至帶有一個「寧」字的器物,全部被清查銷毀,不留一絲痕跡。
更為嚴酷的,是一道封口令:
「自即日起,闔宮上下,無論何人,無論何地,膽敢再提及『寧妃』二字,或議論其生前身後事者一經查實,無論身份貴賤,立即杖斃且禍及親族。」
這道血淋淋的禁令,死死鎖住了所有人的嘴。
十幾年來,「寧妃」這個名字,成了深宮中最不可觸碰的禁忌,人們談之色變,諱莫如深,彷佛從未有過這樣一個人。
小十三年僅十四,寧妃香消玉殞之時,他尚未降生。
在太后的這道封口令下,他若還能知道「寧妃」是誰,那才真是見了鬼了。
然而,小十三懵然無知,但「寧妃」二字落入太子李恆業與三皇子李恆銘耳中,卻無異於平地驚雷。
尤其是太子李恆業,當小十三脫口說出這個名字時,有一瞬間他的腦子都是懵的,心中更是驚懼。
他太記得那個名字代表的女人了,當年寧妃隕落時,他已是個十五六歲、通曉世事的少年郎。
那是一個足以讓整個後宮都黯然失色的女人。
寧妃盛寵之時,真正是寵冠六宮,艷壓群芳。
她的絕代風華,將後宮佳麗三千都映照得黯淡無光。
即便是他那位出身高貴、貴為國母的母親——鄭皇后,在寧妃的光芒之下,也只能退避三舍,相形見絀。
無數個孤寂而漫長的夜晚,自己那端莊雍容的母后,在富麗堂皇的椒房殿中,孤影對殘燈,垂淚到天明。
母后眼中那份深藏的哀怨與不甘,深深刺痛著少年太子的心。
而這份淒楚,絕非鄭皇后一人獨嘗。
整個後宮,如同被遺忘的角落。多少妃嬪,無論位份高低,年歲幾何,她們的宮苑,都成了皇帝足跡罕至的冷宮。
珠翠蒙塵,羅帳空垂,寂寥無聲。
因為武德皇帝的一顆心、整個人,都被那芷蘿宮牢牢鎖住了。
在那段歲月里,武德幾乎夜夜只宿於芷蘿宮。
寧妃的寢殿,彷佛成了六宮之中唯一有溫度、有光亮的地方。
其他妃嬪莫說得見天顏、承恩雨露,便是想遠遠望一眼聖駕儀仗,都是一種奢望。
所謂的「雨露均沾」,在寧妃時代的後宮,只不過是一個蒼白而諷刺的笑話。
曾經太后親自出面讓皇帝以綿延皇家子嗣為重雨露均沾,可是武德皇帝置若罔聞敷衍了事,該宿於芷蘿宮還是宿於芷蘿宮。
直到有一天,芷蘿宮莫名其妙遭受祝融之怒,火起,宮焚,人隕......
也幸好那天北疆戰事緊急,武德皇帝在勤政殿跟文武大臣商討軍機到深夜,否則,恐怕武德也難逃祝融之怒。
巨大的悲痛並未完全摧毀武德的理智,他的第一感覺就是火災是人為的,一定是那些嫉妒寧妃的人幹的。
所以他發出了最嚴厲的旨意:徹查,不惜一切代價,掘地三尺,也要查出這場大火的元兇。他要所有與此事有牽連的人為寧妃陪葬。
然而,任憑刑部、大理寺、內廷慎刑司如何嚴刑拷問、抽絲剝繭,最終呈上來的結論:芷蘿宮小廚房,因宮人用火不慎,加之天乾物燥,意外引發火災。沒有陰謀,沒有暗害,只是一場意外。
這個結果,武德無法接受,卻也只能接受。
因為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痕跡,都在大火中被焚燒殆盡。
他滿腔的悲憤,最終只能化作一聲壓抑在內心深處的低吼。
武德就像是一隻受傷的猛獸,把自己一個人鎖在宮中獨自舔舐著流血的傷口,好多年都沒有走出來。
當然,這場慘烈的「意外」,也徹底重塑了後宮的規則。
皇太后一道內宮禁令頒下:「自即日起,除太后慈寧宮、皇后坤寧宮外,東西六宮所有嬪妃居所,一律撤銷小廚房,嚴禁開火舉炊。各宮所需膳食,皆由尚膳監統一製備、分送。」
這道禁令至今都沒有撤銷,不過現在卻也已經形同虛設,各宮都在私下用火,只是沒有擺到明面上罷了。
這一切太后是知道的,然而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她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已。
寧妃給皇宮大內帶來的影響力絕對是空前絕後的,儘管已經過去十幾年了,可是太子、三皇子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依然感覺噤若寒蟬就可見一斑了。
太子李恆業腦子裡飛速轉動著:寧妃之名,本就是宮中碰不得的逆鱗。父皇竟私下與老皇伯密談此事,連他這個監國太子都屏退在外,諱莫如深到此等地步,這意味著什麼?
這背後隱藏的秘密,其分量和危險程度,恐怕遠超他的想像。
是涉及宮闈醜聞?還是關乎父皇心中那道永不癒合的傷疤?
還有不讓自己這個太子知曉,是否意味著父皇對他仍有保留?甚至,這秘密本身,是否就與儲位、與他李恆業的未來息息相關?
無數個疑問、千百種猜測在他心中激烈碰撞,攪得他心神不寧,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蔓延。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他如今已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監國太子了,身處高位不勝寒啊,這些事情容不得他不多想。
相較於太子在權謀層面的驚疑,三皇子李恆銘的反應則更為直接,那是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恐懼。
他當然清楚的記得寧妃,十五年前,他已經八歲,那場震驚朝野的大火和隨之而來的血腥封口令,在他年幼的記憶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他永遠記得,大火之後的一個夜晚,母妃將他緊緊摟在懷中,那張平日裡雍容華貴的臉,因極度的恐懼和緊張而扭曲變形。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顫抖著嗓子,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他幼小的心靈:
「銘兒,記住,從今往後,在你父皇面前,『寧妃』這兩個字萬萬不可提,私下裡,哪怕睡夢之中,也絕不許囈語出聲。
一旦被人發現,我們母子,必死無疑。還連帶著你外公、你舅舅整個秦家都將萬劫不復!!」
母妃眼中那的恐懼和淚水,以及「杖斃」、「萬劫不復」這些血淋淋的字眼,對他而言就是恐怖的夢魘。
那一刻,他覺得「寧妃」二字不再是名字,而是故事裡披著人皮的、會吸血吃人的猙獰魔鬼。
時間雖然沖淡了許多記憶,但那份根植於童年的、對「寧妃」二字的本能恐懼,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此刻被小十三猝然提起,那份沉睡了十五年的巨大恐懼感,如同冬眠的蛇在他靈魂深處驟然甦醒,吐著冰冷的信子,狠狠噬咬著他的神經。
李恆銘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臉色瞬間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同時腦海里也畫出一個大大的問號,在強烈的疑問驅使下竟然喃喃自語起來:「破碗是什麼意思?」
小十三這個時候脫口而出:「破碗有毒唄,好像皇祖母就是用了有毒的破碗生病的。」
寧妃、有毒的碗、太后生病,這三者聯絡在一起,太子李恆業和三皇子李恆銘同時倒抽一口冷氣。
一個真相呼之欲出:死了十五年的寧妃毒害當今皇太后?
這......怎麼可能?
這......也太荒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