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鍾世興內心的驚濤駭浪截然不同的是,此刻肅立在旁的太醫院院令畢如海,心裡好像點燃了一團熊熊烈火,激動得幾乎難以自持。
若非身處慈寧宮,他幾乎要忍不住撫掌長嘯。
從簡北拿出針囊開始,他的心就再也沒有平靜下來過。
那熟悉的樣式,那獨特的三色絲線纏繞手法,還有那特殊的菊花圖案,儘管褪色嚴重,但是他絕對記不錯,那正是恩師的貼身之物。
而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簡北施針時那快如鬼魅、妙至毫巔的手法。
那熟悉的起手式,那獨特的捻針角度,那行雲流水般銜接的十三種變化……
「鬼手十三針」這恩師的獨門絕技,竟在這位年輕人的手中重現天日。不用問,肯定是恩師傳授的。
這意味著,恩師當年並沒有死在詔獄,雖然不知道恩師是怎麼逃出生天的,但是知道恩師還活著這就足夠了。
鬼手十三針神乎其技,傳說有逆生死、奪造化之能,恩師當年也只修得十成中的七成,便足以傲視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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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簡北這小子的針法,看上去比恩師當年巔峰時期還要功力深厚。
這小子不但學會了恩師的針法絕技,還能解鉛毒,這更是讓畢如海心中驚訝的不要不要的。
身為太醫院院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鉛毒的可怕與無解。
此毒陰損霸道,一旦深入骨髓血脈,如同附骨之疽,尋常藥物根本難以撼動分毫,只能勉強壓制延緩,最終難逃油盡燈枯、臟器衰竭而亡的結局。
千百年來,無數名醫聖手對此束手無策,鉛毒幾乎就是絕症的代名詞。
最重要的是恐怕很多名醫奇宿,連聽說過鉛毒都沒有,可是簡北居然能解,這意味著簡北的醫術已經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了。
如果說「鬼手十三針」是凡俗醫道所能達到的神技,那麼這解鉛毒、這強行將生命從閻王手中奪回的逆天手段,就是稱為仙法也不為過。
畢如海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暖閣門扉,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恩師遺物、師門絕技、再加上這驚世駭俗的解鉛毒仙術,還有恩師現在何處?
這一切的答案,都藏在簡北這個小子身上,畢如海緊緊地盯著暖閣秋水望穿,他真想衝進去一把拉住簡北求個解答。
忽然,慈寧宮外殿凝重的氣氛,被一陣略顯突兀的腳步聲打破。
只見裕親王李沅宰拄著龍頭拐杖,步履蹣跚的當先而入。
緊隨其側的是太子李恆業,以及三皇子李恆銘,以及十三皇子李恆思。
這小祖宗怎麼也跟著來了?
說來倒真是他李恆思能幹出來的事兒。
原本,他對來慈寧宮興致缺缺,覺得不如回去斗他的蛐蛐兒有意思。
可當他從太子和三哥的話語中聽到「簡北在慈寧宮」的時候,他的心思就活泛起來了。
「嘿!」小十三那雙滴溜溜的大眼睛瞬間亮得驚人,整個人像被打了雞血般,剛才那點懶散勁兒一掃而空。
簡北那傢伙,雖然只當了他一天的臨時師傅,可臨走前給他布置的那個勞什子「魯班球」,可把他折騰得夠嗆。
為了解開那破球,他飯都顧不上吃,覺都少睡了好幾個時辰,連最心愛的蟈蟈都暫時失了寵。
在經歷了無數次抓耳撓腮、苦思冥想後,他終於完成了任務。
「哇哈哈哈!小爺我果然是天才!」
如此輝煌的戰績,豈能不找簡北這個始作俑者好好顯擺一番?
依著他小十三那「有仇必報,有樂必顯」的混世魔王脾氣,不在簡北面前得意洋洋地秀一把自己的聰明才智,那簡直就不是他李恆思了。
這種揚眉吐氣的機會,千載難逢啊!
於是乎,這傢伙立刻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小跑著湊到裕親王身邊,臉上堆滿了甜得發膩、又帶著十二分諂媚的笑容:
「老皇伯,您老最疼小十三了是不是?」他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伸出雙手,牢牢抱住了裕親王拿著拐杖的那條胳膊,整個人幾乎要掛上去,還像只討食的小狗般使勁搖晃著,「皇祖母病了,小十三心裡也急得跟貓抓似的。
您看,太子哥哥和三哥都去盡孝心了,我這個做孫兒的要是不去,皇祖母知道了該多傷心啊?
外人知道了,還不得戳小十三的脊梁骨,說我不孝不悌?」
他仰著小臉,眼睛眨巴眨巴,努力擠出幾滴「真誠」的淚花,聲音也帶上了哭腔:「您就帶小十三一起去吧,小十三保證乖乖的,絕不吵鬧。
就遠遠地看一眼皇祖母,讓她老人家知道小十三心裡記掛著她,好不好嘛?求求您了老皇伯~」
裕親王被這小皮猴纏得哭笑不得,看著他這唱作俱佳、死皮賴臉的架勢,再聽著那一聲聲拉長了調子的「老皇伯」,心腸再硬也得軟了三分。
加上他本就喜歡這孩子跳脫的性子,最終只能無奈地搖搖頭,笑罵了一句:「你這小猴崽子!罷了罷了,想去就跟著吧!不過說好了,到了那兒可不許胡鬧!」
「得嘞,謝皇伯,我就知道您老最好了。」李恆思聞言,立刻眉開眼笑,變臉比翻書還快,哪裡還有半分「傷心」的樣子?
他得意地朝太子和三皇子擠了擠眼,成功混入了慈寧宮探視隊伍。
不過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待會兒見到簡北,怎麼來展示他拼湊好的魯班球了。
武德皇帝正凝神關注著內里的動靜,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眉頭微蹙,倏然轉頭望去。
當目光觸及那被太子攙扶著、顫巍巍走進來的熟悉身影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皇兄!」武德快步迎上前去,親手接替了太子攙扶住裕親王李沅宰的手臂。
「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您身子骨要緊……」
「陛下,」他微微欠身行了個簡禮,隨即目光便急切地投向暖閣深處,「老臣今日入宮,本是來給陛下慶賀萬壽聖節,聊表寸心。
可方才在宮外,驚聞太后娘娘鳳體突發違和,老臣這心裡……
實在是揪得慌,坐立難安。
不親眼過來瞧瞧太后娘娘,老臣這顆心,放不下啊。」
他頓了頓,反手輕輕拍了拍武德攙扶著自己的手背,眼神懇切地追問道:「陛下,太后娘娘,她老人家此刻情形如何了?鳳體可還安泰?老臣能否進去問個安?」
武德皇帝並沒有立刻回答裕親王,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肅立在大殿兩側、噤若寒蟬的御醫們。
「爾等,都回去吧。太后病體若有需爾等之處,朕自會降旨宣召。」
「臣等遵旨!臣等告退!」
如同退潮般,一眾身著官袍的身影,魚貫退出慈寧宮正殿。
有人長舒一口氣,慶幸遠離了這壓抑的漩渦;有人則面色凝重,憂心忡忡,不知後續是福是禍。
院令畢如海落在最後,他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暖閣門扉,又迅速垂下。
畢如海心中喟然長嘆,「罷了,簡北此子身上,藏著太多驚天秘密。
那針囊,那針法,那解鉛毒的手段。無論如何,老夫要弄個清楚明白。只是,眼下還不是時候,還是來日方長吧。」
一眾御醫退下之後,武德責令太子、三皇子、小十三留在外殿,他攙扶著裕親王走入內殿。
暖閣門外,太子李恆業與三皇子李恆銘,這兩位心思深沉的皇子,如同兩尊門神般杵在原地。
不過他們耳朵豎得老高,恨不能化作兩隻蚊子鑽進那緊閉的門縫裡,將父皇與裕親王的每一句密談都聽個真切。
然而,由於離的遠,什麼都沒聽到。
他們雖然想上前去聽聽,但是他們知道御前規矩森嚴,未經宣召不得近前,更遑論偷聽?
兩人心中如百爪撓心,臉上卻還得維持著身為皇子的莊重與恭謹,半步不敢逾越雷池。
唯獨小十三李恆思,那是半點顧忌也無。
他見太子和三哥都跟木頭樁子似的杵著,覺得無趣至極。
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賊兮兮地瞄了那門縫一眼,小小的身子便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溜了過去。
只見他撅著圓滾滾的小屁股,整個人幾乎趴在了門板上,一隻耳朵緊緊貼著門縫,屏息凝神,聽得那叫一個全神貫注。
聽了好半晌,他那張原本充滿好奇的小臉漸漸垮了下來,眉頭也擰成了小疙瘩。
裡面傳出的聲音壓得極低,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什麼「靜養」、「藥效」、「寬心」之類的詞兒飄進耳朵,聽得他索然無味。
「嘁!沒勁!」小十三意興闌珊地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小嘴撇得老高,臉上寫著「無聊透頂」四個大字。
他這明目張胆的偷聽行為,自然落入了太子眼中。
李恆業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只見太子臉上立刻換上一副長兄如父的嚴肅面孔,沉聲訓斥道:
「小十三你真是胡鬧!父皇與老皇伯私下敘話,豈是你這小輩可以偷聽的?如此行徑,成何體統?下次再敢如此,定要稟明父皇,重重責罰!
不過這一次念你年幼無知便罷了!
只是方才你聽到的內容切記,萬萬不可四處傳揚,若是讓不相干的人知道了去,惹出什麼亂子,你可擔待不起明白嗎?」
他這話,明著是告誡小十三「守口如瓶」,實則無異於在乾柴上點了一把火。
他了解小十三的脾氣,你越是強調「不可說」,對於一個好奇心重又好顯擺的孩子來說,越是能激發其逆反心理。
一旁的三皇子李恆銘瞬間就明白了太子的用意,好一招欲擒故縱、旁敲側擊。
他自己也正心癢難耐,想知道父皇和裕親王到底說了什麼要緊事,當下毫不猶豫地順著太子的梯子往上爬,立刻板起臉幫腔道:
「就是!小十三,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三皇子語氣嚴厲,眼神卻緊緊盯著小十三,「父皇和老皇叔祖避開我們私下商議,連太子殿下與本皇子都不得與聞,那必然是關乎社稷安危、軍國機密的頭等要事。
你嘴上要有個把門的地方,不可以把聽到的內容講給外人聽。」
他故意將事情說得無比重大,就是要給小十三一個「反駁」和「顯擺他知道內情」的機會。
果然!
小十三被兩個哥哥這一唱一和地「教訓」加「恐嚇」,非但沒有絲毫懼意,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了。
「嘁!什麼軍國機密?什麼社稷安危?你們少唬人!」
他小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充滿了被小覷的憤懣和急於證明自己的急切,「我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父皇和老皇伯壓根兒就沒說什麼打仗啊、朝政啊那些事兒。」
他得意地揚起小下巴,用一副「你們都是大傻子,就我聰明」的眼神睥睨著兩位兄長,接著說道:「他們講的是寧妃,還有一隻破碗的事兒」
話音未落,太子的身子猛然一顫,心中瞬間掀起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