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正殿內,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草藥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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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皇帝來回踱步,面沉似水,眉心緊鎖,擰成一個大大的川字。
昭示著他內心的焦灼與不安。
時間悄然流逝,一分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暖閣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隔絕了所有聲息,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將所有人的心都懸在半空。
太醫院院令畢如海、院判鍾世興以及一眾御醫,如同泥塑木雕般垂手肅立在大殿兩側。
他們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眼觀鼻,鼻觀心,唯恐一絲多餘的聲響觸怒了武德。
殿內死寂一片,唯有角落鎏金獸首香爐中逸出的青煙,無聲地裊裊盤旋,更添幾分壓抑之色。
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中,院判鍾世興眼帘低垂,然而內心卻是浪潮洶湧,翻江倒海。
一股冰冷的寒意正順著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藏在寬大袍袖中的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攥起,指甲深陷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個驚雷般的真相在他心中轟然炸響,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顫慄。
「怪不得!怪不得每月都要老夫親自進獻那味『九轉還陽固本湯』。
現在看來那根本不是什麼補藥,那是用來遮掩、壓制太后體內鉛毒的湯藥!」
整整十五年,這個可怕的數字如同冰冷的鎖鏈纏繞上他的脖頸。
每一次太后使用那隻精美絕倫的「八寶嵌珠蓮葉碗」進膳或飲茶後,不久,他就會接到密令,命他親自熬製那味獨特的「補藥」。
藥方本身確實沒問題,所用藥材也皆是上品,他每一次都嚴格按照規程操作,甚至謹慎地將熬製後的藥渣封存備案,以備查驗這是他多年來自保的習慣。
然而,他心知肚明,那真正送到太后面前的湯藥,在離開太醫院之後、呈遞入慈寧宮之前,早已被悄然調換。
「是誰?究竟是誰有如此通天手段,能在老夫眼皮底下、在皇城禁宮之內,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這移花接木之計?
又是誰,處心積慮十五年,用那碗……那碗傳遞鉛毒?」
鍾世興的眼底,陰鷙狠戾的光芒如同毒蛇的芯子,瘋狂閃爍。
他更想不通的是背後的用意。
太后身中鉛毒,長達十五年竟未發作,足見那被換走的「補藥」效力非凡,確能壓製毒性。
可下毒者既要毒害太后,為何又要費盡心機找來解藥延緩她的死亡?
這種自相矛盾的舉動,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驚天的陰謀?
是慢性折磨?是等待某個時機?還是另有所圖?
不管怎樣,太后只是這個謀局中的一枚棋子。
饒是鍾世興自詡老奸巨猾、詭計多端,此刻也被這謎團攪得心神劇震,冷汗涔涔。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無意間撞破了蛛網的飛蛾,那無形的絲線正從四面八方悄然收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地悄悄抬眼,瞥向暖閣緊閉的門扉,又飛快地垂下,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暖閣里的結果關乎的不僅是太后的生死,恐怕也是他的生死之局。」
鍾世興低垂的眼眸深處,閃現過一抹恐懼之色。
「完了,太后沒有服下那碗『補藥』。若被那人知曉……」
這個念頭光是想想,就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要凍結。
他太清楚那幕後之人的手段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能將他捧上雲端,也能讓他瞬間粉身碎骨。等待他的下場,恐怕會比死還要悽慘百倍。
而最讓他感到徹骨寒意的,是那人的「無形」!
整整十五年啊!
從第一次接觸至今,他竟從未見過那傳遞密令之人的真實面目。
每一次,那人如同從陰影里凝聚出來的幽魂,總是身裹一件寬大的漆黑連帽斗篷,臉上覆著嚴嚴實實的黑巾,只露出一雙深不見底、彷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聲音也經過刻意偽裝,低沉沙啞,不帶絲毫情感色彩,如同金屬刮擦。他就像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連提線者的影子都捕捉不到。
那麼,他鍾世興,堂堂太醫院院判,為何要像一個卑賤的奴僕般,對一個連臉都不敢露的神秘人言聽計從?
答案只有一個:他早已深陷泥潭,身不由己。那是一個精心編織、步步為營的陷阱,從他心生貪念的那一刻起,便已萬劫不復。
一切的起點,源於一次改變命運的「誘惑」。
彼時,他還是太醫院裡一個籍籍無名、蹉跎了十幾年光陰的小小醫官,空有一身本事卻鬱郁不得志,連給貴人開方的資格都輪不上。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際,那個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現了。
「想升官發財嗎?」那沙啞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精準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升官發財?他做夢都想!在等級森嚴、論資排輩的太醫院,他熬了快二十年才勉強混成一個能摸到貴人脈案的末流御醫,前途一片黯淡。巨大的不甘和野心瞬間被點燃,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想!當然想!」
「很好。」黑衣人聲音無波無瀾,「很快,你就能成為有資格開方、處方、真正手握實權的御醫。」
當時的鐘世興只覺得是天方夜譚,嗤之以鼻。晉升之路何其艱難?豈是隨便什麼人一句話就能改變的?
然而,現實狠狠抽了他一記耳光!第二天,一道讓他目瞪口呆的晉升旨意,竟真的如同神跡般降臨!
他,一個毫無背景的小御醫,就這麼匪夷所思地躍過了無數同僚,一步登。
這突如其來的潑天富貴,砸得他暈頭轉向,也砸得他心驚膽戰。
「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道理他懂。
巨大的餡餅背後,必然隱藏著致命的鉤索。
他惶恐不安地追問黑衣人,對方想要他做什麼?代價是什麼?
黑衣人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隨手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裹甩到他懷裡,依舊隻字未提要求。
鍾世興抱著那包裹,如同抱著一個燒紅的烙鐵,心驚肉跳地跑回家中。
當他顫抖著雙手開啟包裹時——
「嘶!」他倒抽一口冷氣,眼前一黑,險些直接暈厥過去。
銀票!厚厚一沓,面額巨大,足足五萬兩!
耀眼的銀光刺痛了他的眼,那是雪花官銀,足有一千兩。
更令他血液幾乎凝固的,是那幾錠黃澄澄、閃著誘人光澤、形如臥蠶的——馬蹄金,足足十錠。
這筆潑天的財富,足以讓他全家幾代人錦衣玉食,揮霍不盡。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理智。
恐懼?當然還有,他害怕得渾身發抖。
可那金光銀光交織成的誘惑,是如此致命,如此甘美,像最烈的醇酒,讓他明知是鴆毒,也甘之如飴地一口飲下。
從那一刻起,他就徹底淪陷了。
什麼醫者仁心,什麼清正廉明,在那滔天的權勢和財富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
而黑衣人的「承諾」,如同金科玉律般一一應驗。
他的官位如同坐了火箭般躥升。
從卑微的開方御醫,到有品級的醫官,再到手握實權的院判。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風光無限。
整個太醫院,除了那個壓他一頭的院令畢如海,誰不看他鍾院判的臉色?
院令之位,本也該是他的囊中之物。
黑衣人曾親口許諾,要助他登上太醫院權力之巔。
鍾世興對此深信不疑,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不知武德皇帝出於何種考量,突然要在太醫院搞什麼「平衡之術」,硬生生將院令之位,塞給了那個畢如海。
那神秘力量這一次竟然意外的「失手」了,不過卻也有五萬兩銀票的補償。
這巨大的權勢和財富來得太容易、太詭異了。
鍾世興並非沒有懷疑過黑衣人的身份。
只有皇帝,才能如此輕易地操控官員升遷,如同翻掌觀紋。
疑點也確實存在:他的每一次晉升,都精準地踩在黑衣人「預言」的節點上,往往是黑衣人剛說完「你要升了」,第二天聖旨便如期而至。
這種近乎神跡般的掌控力,除了九五之尊,還有誰能做到?
然而,一次關鍵事件打破了這個猜想。
有一年,武德皇帝御駕親征,遠離京城數月。
可就在皇帝遠在千里之外的戰場上時,那個裹著黑斗篷的身影,依舊如約出現在他面前。
鐵一般的事實證明,操控他命運的,絕非九五之尊的武德皇帝。
那會是誰?
巨大的困惑和恐懼再次湧現在鍾世興心頭。
「後宮?」
他隨即否定了這個荒謬的想法。
大梁祖制森嚴,後宮不得干政。
那群深居簡出的女人們,怎麼可能有如此通天的手腕,將觸角伸入太醫院,操控官員升遷,這根本說不通。
可如果不是她們,這深宮之內,還有誰能擁有如此恐怖的力量,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這道謎題,如同鬼魅般纏繞著鍾世興,十五年來從未消散。
而此刻,隨著太后鉛毒之事的爆發,鍾世興心中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他覺得自己正深陷在一個黑洞洞深不見底的致命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