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李恆銘面上不露聲色,心中卻早已波瀾起伏。
方才趁人不備之際,他的外公三朝老臣、老謀深算的閣老秦東昌,悄然附在他耳邊,剖析了眼前的局勢。
「殿下,簡北此子,已自絕於天下。
他悍然帶兵血洗刑部尚書周一公的府邸,縱然有千般由頭、萬種理由,此舉已是犯下滔天大罪。
周一公乃朝廷一品大員,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更是清流領袖之一。
簡北此舉,無異於將刀子捅進了世家門閥的心窩裡。
他,已觸了眾怒,犯了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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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陛下念其破獲火藥案有功,心存不忍要他的小命兒,可是他的前程也絕難保全了。
再者,太后娘娘鳳體素來康健,緣何會在此敏感時刻驟然抱恙?
老臣斗膽揣測,十有八九,便是驟然聽聞簡北血洗周府、誅殺朝廷重臣的驚天噩耗,心神劇震,急怒攻心所致,此乃因簡北而起的滔天禍事。
殿下試想,陛下至孝,眼見太后因簡北之故而病勢危急,心中焉能不痛?焉能不怒?
更何況,如今滿朝文武,尤其是那些根基深厚的世家門閥,早已同仇敵愾,怒火滔天。
陛下此刻,正站在懸崖邊緣。
他若想平息太后之痛、安撫世家之怒、穩定朝堂大局,即便心如刀絞,萬般不舍,也唯有……」秦東昌做了個斬首的手勢,目光森然,「唯有捨棄簡北這顆棋子,用他的人頭,來平息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此乃斷腕求生之策,別無他途!」
秦東昌斬釘截鐵地總結,「陛下若稍有猶豫,或是存了包庇之心,那便是向天下宣告:他樂見簡北這等酷吏對世家門閥揮動屠刀。
這,將引發何等可怕的後果?
世家門閥,盤根錯節,掌控著帝國多少命脈?
一旦他們感到威脅,聯合起來鬧將開去,罷朝、斷供、甚至煽動地方不穩……
那將是足以動搖國本、令整個大梁朝局為之震動的滔天巨浪。
陛下,賭不起,也絕不會賭。」
秦東昌不愧是老狐狸,看問題就是老辣,經過他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分析,讓李恆銘瞬間看清了簡北的必死之局。
三皇子李恆銘心中,對簡北存著一份難以言喻的可惜與遺憾。
平心而論,他曾真心欣賞過這個出身寒門才華橫溢的年輕人。
在簡北初露鋒芒之時,李恆銘不是沒有動過招攬之心,甚至暗中示意過橄欖枝。
可惜的是簡北此子,行事太過乖張,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簡北前腳把周翔送進詔獄,後腳就悍然帶兵血洗了刑部尚書周一公的府邸。
這驚天霹靂,不僅炸懵了滿朝文武,更將李恆銘暗中籌謀的一盤好棋炸得粉碎。
周一公是他苦心經營多年才納入麾下的重要臂膀,在刑部這個關鍵位置上作用巨大。
而周府地窖里秘密囤積的那些威力駭人的震天雷,更是他耗費無數心血、動用隱秘渠道為「將來」準備的致命底牌。
那是他圖謀大業的重要倚仗,可如今這一切,竟被簡北這小子毀於一旦。
「斷我一臂!毀我根基!」李恆銘眼底寒光閃爍,心中恨意滔天,「簡北小兒,本王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此刻,他最想知道的,就是慈寧宮裡的情況——簡北是死是活?
父皇究竟會如何處置他?時間一點點流逝,慈寧宮如同鐵桶一般,沒有絲毫訊息傳出,李恆銘內心的焦灼的厲害。
裕親王突然提出的探視太后的請求,他覺得機會來了。
於是丟擲簡北進了慈寧宮這件事,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那就是一個小小的、出身微末的庶吉士,一個徹頭徹尾的「外臣」簡北,都能被父皇特許進入慈寧宮。
那麼,身份尊貴、與太后情誼深厚的裕親王,他老人家想去探望病中的太后,難道不比一個微末小吏更有資格?
這要求難道不是合情合理、甚至理所當然?
只要太子鬆口,允了裕親王前往慈寧宮探視的請求,那麼作為關心祖母病情的孝孫,作為陪同老親王前去的晚輩,他李恆銘自然也能「順理成章」地跟隨在側。
屆時,他就能第一時間知道簡北是死是活了。
而此刻,太子李恆業想要簡北死的程度,絲毫不亞於李恆銘。
秦東昌那老狐狸能看透的「必死之局」,太子太傅、同樣老謀深算的俞伯陵,又豈能看不破?
俞師已向他剖析過,簡北此次是在劫難逃。
簡北兵圍西市胡人區,雷霆手段,一刀斬斷了他李恆業一條極其隱秘、卻至關重要的財路。
那滾滾財源,是他培植羽翼、穩固儲位不可或缺的支撐。
這斷財之恨,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太子的心,讓他對簡北恨得牙根發癢,直欲啖其肉、寢其皮。
此刻,他同樣焦灼地想知道慈寧宮裡的結果。
父皇對簡北,究竟是殺是留?這決定,牽動著朝局,更關乎他能否一泄心頭之恨。
裕親王探視的請求,對太子而言,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身為監國太子,在皇帝不在、群臣惶惶之際,他負有坐鎮中樞、安撫百僚之責,若無正當理由,絕不能擅離這勤政偏殿。
強闖慈寧宮?那是自取其辱,更是對父皇權威的挑釁。
而現在,裕親王這尊「金佛」主動開了口,那麼護送德高望重的老皇叔前往探視病重的皇祖母。
這理由光明正大,冠冕堂皇,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更重要的是,只要自己在場,若父皇對簡北尚存一絲憐惜,他便可以推波助瀾,給簡北上點眼藥。
從而讓父皇看清簡北此獠不死不足以平民憤、安朝綱。
總之,他就一個目的:務必確保簡北再無半點翻身可能!
估計誰都想不到,武德皇帝這兩個平日裡明爭暗鬥的兒子,此刻在「盼簡北死」和「藉機入慈寧宮」這兩點上,心思竟詭異地達成了一致!
「好!」
太子李恆業對著裕親王點了點頭,「既然老皇伯心憂太后鳳體,那本太子便親自陪同您老,一同前往慈寧宮問安探視。」
「本王願隨行!」太子話音剛落,三皇子李恆銘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步踏出,聲音懇切,目光灼灼,彷佛生怕慢了一步會被落下。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了始終沉默寡言的大皇子李恆誠。
說實話大皇子眼見老二、老三都搶著要去,心中也泛起波瀾:身為皇長子,祖母病重,弟弟們都去探視了,自己若毫無表示,豈非顯得不孝不悌,落人口實?
他身形微動,正要邁步跟上,一隻沉穩有力的大手卻悄然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卻如鐵鉗般將他牢牢定在原地。
李恆誠愕然轉頭,正對上舅舅、蔥嶺道總督韋克儉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
韋克儉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李恆誠被這突如其來的阻攔弄得心頭一緊,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他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同樣以極低的聲音急促問道:「舅舅,此言何意?老二老三皆去,本王若不去,豈非落人口實?」
「不,睿王殿下,事態未明朗以前,當以靜制動,切不可貿然裹挾其中,自陷漩渦。」
韋克儉的話如同醍醐灌頂,李恆誠已然洞悉了舅舅話語中深藏的玄機。
「原來如此!」李恆誠心中豁然開朗,如同撥雲見日。
簡北這個小卒攪動京師風雲變幻,矛頭直指太子和三皇子。
可反觀自己,儘管簡北搞出的動靜很大,卻獨獨未曾傷及本王分毫。
這渾水,本王何必去趟?
俗話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太子和老三此刻被簡北逼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恨意滔天。
他們現在急吼吼地要去慈寧宮,用意何在?
不就是想借裕親王的由頭,去給父皇施壓,逼迫父皇立刻處置簡北、砍下他的腦袋泄憤嗎?
可是父皇的心思,豈是那麼好揣測的?
簡北敢如此膽大妄為,兵圍胡市、血洗尚書府邸,若說背後沒有父皇的默許甚至授意,借他一百個膽子也決計不敢。
很難說沒有父皇的影子在其中!
老二、老三此行,名為探病,實為逼宮!
若父皇迫於壓力,真箇下旨殺了簡北,心頭焉能痛快?
那父皇的怒火會指向誰?必然是此刻跳得最歡、步步緊逼的太子和老三。
本王若傻乎乎地跟著去了,在父皇眼中,豈非與他們是一丘之貉?
同是去逼他殺人的幫凶?父皇的雷霆之怒,說不定就會連本王一起遷怒!這無妄之災,豈能去招惹?
可若本王不去那這一切,便與本王毫無干係!本王始終恪守本分,在偏殿憂心祖母病情,靜候父皇旨意。父皇縱有萬般怒火,也燒不到一個安分守己的兒子頭上。
舅舅的手段高,實在是高。
想通了這一層層的關節,李恆誠看向舅舅韋克儉的目光充滿了由衷的嘆服和慶幸。「舅舅深得『無為而治』之精髓!
而本王,只需穩坐釣魚台,便可坐收漁利!
此等洞悉聖意、幫自己化險為夷的心思,真乃國士之才!
一瞬間,他對韋克儉的佩服的五體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