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這小子有點意思

  太子李恆業本就對小十三在如此肅穆時刻的輕佻言行怒火中燒,此刻再聽到他竟然還敢嬉皮笑臉地打聽賞錢,更是忍無可忍。

  他霍然轉身,面沉如水,盯著李恆思,冷冰冰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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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十三!休得放肆!

  皇祖母鳳體欠安,病勢危急,此刻父皇聖心焦灼,正在慈寧宮親侍湯藥。此乃舉宮哀戚、憂心如焚之時。你身為人子人孫,不思哀戚、不知收斂,竟還敢在此嬉笑喧譁、妄言討賞?

  此等行徑,是無君無父,亦是不孝不悌。再敢這般胡言亂語、任性妄為,待父皇迴鑾,孤定當親執本章,在御前狠狠彈劾於你。

  屆時,莫怪為兄不講兄弟情面。」

  面對太子疾言厲色的斥責,十三皇子李恆思,嘿嘿一笑,露出一副慣常的憊懶模樣,甚至還帶著點撒嬌討饒的意味:

  「哎喲,我的好太子哥哥。您消消氣,消消氣嘛。」

  他幾步湊到太子跟前,臉上堆著笑,「您還不知道我嗎?小十三打小就是這副猴兒脾氣,天生坐不住,愛逗個樂子。

  剛才那話,純粹就是順嘴胡咧咧的開個玩笑,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吶。」

  他眼珠一轉,立刻又為自己找到開脫的理由,「再說了,我進來之前,可沒人告訴我父皇是去皇祖母宮裡伺疾了。」

  他雙手一攤,做出無辜狀,「我要是早知道皇祖母身子不爽利,父皇憂心得連朝會都罷了,我李恆思就是再混帳一百倍,也斷然不敢在此時此刻嬉鬧。

  這不知者不罪嘛,聖人都是這麼說的,太子哥哥您向來最是明白事理了,對吧?」

  三皇子李恆銘一直在一旁靜靜聽著,此刻見太子怒氣未消,小十三又在狡辯,便不失時機地站了出來。

  他微微頷首,語氣溫和的打圓場道:「二哥,咱們都知道小十三生性跳脫,並非存心悖逆。既然他說事先確實不知內情,算是無心之失,不用給他扣這麼大的帽子。」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不過,小十三,無論是否知情,你方才言行舉止失儀,衝撞了殿內肅穆氣氛,這是事實。

  皇祖母鳳體抱恙,你我身為孫輩,理應虔誠祈福,以孝心感動上蒼。故此,罰你手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十卷,為皇祖母祈福延壽。

  此經卷需你親筆謄寫,字跡工整,不得假手他人。何時抄完,何時才算盡了這份孝心。」

  「啊?十卷《金剛經》?三哥,您這不是要我的小命嘛。」

  李恆思一聽,臉色瞬間變成了如喪考妣的苦瓜臉,整個人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去。

  說實話,讓他這個皮猴子去抄十卷經文,簡直比關他十天禁閉還要難受百倍。

  看著李恆思那顯然還沒完全領會自己「罰抄」深意的懵懂模樣,三皇子李恆銘心中暗嘆一聲「痴兒」。他面上不動聲色,卻悄然上前一步,貼近了還在愁眉苦臉的小十三。

  李恆銘厲聲開口的同時,他的眼皮卻對著李恆思,以旁人極難察覺的速度,飛快地、用力地眨動了兩下!

  那眼神里的深意,分明是在說:「傻小子,還不快順著三哥給的台階下,這是在救你,否則你的小辮子被太子拿捏在手,還不整得你欲仙欲死?」

  只見李恆銘抬高聲音道:「此事絕無轉圜餘地,《金剛經》十卷,一字一句,皆需你親筆謄錄,敬獻於佛前為皇祖母祈福!

  若敢有半分懈怠,字跡潦草,或是膽敢尋人代筆……」

  他冷哼一聲,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尤其是在太子李恆業身上略作停頓,聲音清晰無比地補充道,「為兄第一個不答應,屆時,莫說為兄不顧手足之情,定當親執彈章,在父皇駕前狠狠參你一本,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聽明白了沒有?」

  這番話說得疾言厲色,配合著他此刻「嚴厲兄長」的姿態,極具威懾力。

  然而,深知三皇子李恆銘為人的在場者,尤其是那些與他相熟的弟妹和了解他秉性的官員,心中卻都瞭然:這哪裡是真正的斥責?分明是這位最會做人的三殿下,在給闖了禍的小十三搭一座遮風擋雨的棚子,替他化解太子那的雷霆之怒。

  李恆銘在所有皇子之中,素有「八面玲瓏」之稱,為人處世最是圓滑練達。

  與太子李恆業那等眼裡揉不得沙子、動輒以規矩禮法嚴苛管教弟妹的作風截然相反。

  三皇子李恆銘素來秉持「懷柔」之道,對下寬厚,尤其對年幼的弟妹們更是處處袒護、百般疼愛。

  無論是誰惹了禍、挨了訓,只要尋到三哥面前,他總是溫言開解,設法在父皇或太子面前為其轉圜求情。

  平日裡,哪位弟弟學業上遇到了難處,哪位妹妹受了委屈,也總是三哥最先知曉,並悄悄伸出援手。

  他這份對弟妹的呵護之情,久而久之,自然在眾多皇子皇女中贏得了極佳的人緣與威望,是名副其實的「貼心好三哥」。

  小十三方才是沒有反應過來,不過此刻卻是心領神會,於是趕緊借坡下驢,恭恭敬敬的道:「三哥教訓的是,小十三等會兒給父皇、皇祖母磕頭祝壽之後,回去就著手抄經。」

  就在這個時候裕親王李沅宰拄著那根油光水滑的紫檀龍頭拐杖,踱步到了他跟前。

  「哎喲!」沒等小十三反應過來,裕親王的手指已經屈起,毫不客氣地在他光潔的腦門上彈了一個清脆的腦瓜崩,痛得李恆思嗷嗚一聲,捂著額頭跳腳。

  裕親王卻是哈哈大笑,白須抖動,眼中閃爍著促狹的光,打趣道:「小猴崽子聽見你三哥的話沒?給老夫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抄你那《金剛經》,一個字,一個筆畫,都得給老夫寫得端端正正。

  要是敢錯一個字兒,敢糊弄一下……」他故意拉長了調子,拐杖輕輕杵了杵地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半真半假地威脅道,「哼哼,老夫這把老骨頭,少不得也要拖著病體,親自到御前告你一狀。

  就告你個心不誠、意不堅,對皇祖母的孝心有假。

  到時候,兩本彈章壓在你小子頭上,看你吃不吃得消。」

  殿內一些知情的老臣見狀,嘴角都不由得浮起一絲會意的微笑。

  都說「老小孩,小小孩」,這位位份尊隆的裕親王李沅宰,可不就是活脫脫一個返老還童的典範?

  李沅宰這輩子,說到玩就來精神。

  上至價值連城的古玩玉器、精巧別致的文玩手把件,下至花鳥蟲魚、鬥雞走狗,但凡是能消遣解悶、圖個樂子的玩意兒,就沒有他不沾手、不精通、不沉迷的。

  偌大的裕親王府,與其說是親王府邸,不如說是個包羅永珍的「頑主博物館」。

  也正因如此,他與十三皇子李恆思脾胃相投,那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忘年交。

  兩人湊在一起,全無輩分的隔閡,一個是老頑童,一個是小皮猴,說起鬥蟋蟀、養蟈蟈的門道,比議論朝政還要眉飛色舞、頭頭是道。

  小十三那一身「玩物喪志」的本事和「不務正業」的愛好,十有八九都是這位「好皇伯」手把手親自調教出來的!

  然而,這位看似只知嬉戲玩鬧的老王爺,其份量在大梁朝堂乃至整個皇室宗親之中,卻是首屈一指的。

  他是當今武德皇帝最信任、最倚重的宗室大宗正令,兩個人的關係莫逆,情同手足。

  當年文德皇帝龍馭上賓,朝局微妙,人心浮動之際,正是這位看似不問世事的裕親王李沅宰,以宗室領袖之尊挺身而出,在靈前力排眾議,一錘定音,堅決擁立當時的武德克承大統,奠定了武德皇帝登基最重要的基石,堪稱定鼎的從龍首功之臣。

  更關鍵的是,他與當今的皇太后,關係更是非同尋常。

  兩人年紀相仿,因嬸侄身份之別,為了避嫌,明面上來往並不頻繁,但那份歷經數十年沉澱下來的深厚情誼,早已超越了簡單的親情。

  其實準確的說,太后和他不是姐弟勝似姐弟。

  想當年,文德皇帝驟然駕崩,武德初登基兩眼一抹黑的情況下,太后臨危受命,垂簾聽政。

  那段風雨飄搖的日子裡,無論是關乎國運的軍國重事,還是後宮瑣碎的宮務管理,皇太后都必定要召這位老成持重、忠心耿耿的裕親王入宮密議,聽取他的意見。

  他在太后心中的份量,絕不在任何一位重臣之下。

  裕親王李沅宰這番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尤其是他那「告刁狀」表態,再加上三皇子李恆銘先前的「罰抄」懲罰。

  兩位在皇室和朝堂都舉足輕重的人物聯袂為小十三張開了保護傘,其意已明。

  太子李恆業心中清楚地知道,裕親王的面子,是連父皇都要敬讓三分的;

  而三皇子此刻的處置,於情於理也都說得過去。

  他若揪著不放,非但顯得心胸狹隘、不敬尊長,更可能在父皇面前落個苛待幼弟、不顧大局的惡名。

  於是,太子臉上迅速堆起笑容,對著裕親王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皇伯金玉良言,侄兒受教了。」

  他目光轉向還在揉著腦門、一臉苦相的小十三,「小十三這孩子,天性頑劣跳脫,這是不假。

  此番皇伯與三弟肯費心管教於他,令他抄經靜心,實乃他的造化。

  若不讓他吃點苦頭,長長記性,日後恐更難約束。」


  裕親王顯然並未在意太子這點小心思,他花白的眉毛微微一蹙,臉上的嬉笑之色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關切與凝重。

  他拄著拐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直視太子。

  「太子殿下,敢問太后娘娘鳳體違和,究竟是何情形?

  病情……

  可還沉重?老夫聽聞此訊,心實難安。

  不知殿下可否通融,允老夫此刻前往慈寧宮探視一二?

  哪怕只在殿外請個安,略盡心意也好。」

  太子李恆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哪裡知道慈寧宮內的具體情況?

  老爹武德皇帝一去便再無訊息傳出,他身為太子,此刻竟也如同其他臣子一般,被隔絕在核心資訊之外。

  「呃......皇伯容稟。

  實不相瞞,慈寧宮至今未有確切訊息傳出。

  父皇聖心憂急,親自在榻前侍奉,未曾召見任何人。

  是以孤對皇祖母的具體病勢,確實尚未得知詳情。

  另外,您也知道,父皇沒有旨意,任何人是無權探視慈寧宮的。

  所以......

  還請您老見諒一二!」

  此刻三皇子李恆銘突然開口道:「庶吉士簡北不是進慈寧宮了嗎?

  那小子一介小小的庶吉士就能進慈寧宮,老皇伯這等尊貴身份,豈能不行?」

  話音未落,裕親王李沅宰眼中閃過一抹驚訝之色,眼前不禁浮現出簡北那稚嫩的面龐,同時心中暗道:「這小子......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