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側畔的偏殿之內,此刻氣氛凝肅,安靜的嚇人。
大梁帝國權柄的核心人物,竟罕有地悉數匯聚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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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八位輔政大臣,無一缺席,盡皆肅立;
六部掌印堂官中,吏、戶、禮、兵、工五部尚書亦在座,唯獨那本該屬於刑部尚書周一公的紫檀座椅,此刻空懸於列席之間,顯得格外刺眼。
不僅如此,御座之下,三位業已成年的皇子殿下亦赫然在列,神情各異。環繞其側,更有十餘位身著朱紫、位極人臣的一品大員垂手侍立。
殿宇軒敞,卻因這滿堂的帝國棟樑、皇族貴胄而顯得空間逼仄,無形的威壓瀰漫在每一縷裊裊升騰的御香青煙之中。
環顧殿內,這已是大梁帝國權力金字塔最頂尖的那一小撮人。
尋常朝會難得一見的重臣勛貴,此刻盡聚於此。
門檻之外,莫說尋常官吏,便是二、三品的朝廷大員,此刻亦無資格踏入這偏殿半步,只能遠遠揣測殿內風雲。
偌大的偏殿之內,此刻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氣彷佛凝固起來了,連呼吸都被刻意放得極輕、極緩。
這與往日朝議間隙或等待召見時的情景判若雲泥,那時,殿內雖不至喧譁,但同僚間低聲寒暄、交換眼色、甚至偶有輕鬆談笑,都是尋常之事。
然而今日,這死水般的寂靜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抑。
根源在於皇太后鳳體驟然抱恙,病勢洶洶。
武德皇帝至孝,此刻定然寸步不離地守在慈寧宮的病榻之前,憂心如焚,連彰顯國威的聖壽日大朝會都無心理會,直接擱置了。
天子心懸母后,罷輟盛典,此情此景之下,殿內這些身為臣子的人們,心頭的弦早已繃緊到了極致。
誰敢、誰又有那等閒情逸緻,在此刻發出半點不合時宜的聲響?
平日裡再如何位高權重、談笑風生的重臣,此刻也都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連衣袍摩擦都極力避免。
這會兒估計就是放屁都得夾著,不敢弄出來一丁點兒的聲響。
至於味道,那就是放者暗自得意,聞者垂頭喪氣了。
忍著,一切都在忍著。
偏殿內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驟然被殿外一串洪亮、甚至帶著幾分肆意的大笑聲刺破:
「哈哈!老皇伯!您老人家今兒個怎麼得閒,親自挪步到這勤政殿來了?小侄兒可聽聞,您不是身體欠安,正該在親王府上高臥靜養麼?」
緊接著,一個帶著明顯惱意的蒼老聲音響起:「哎喲!小十三!你個混不吝的小兔崽子。
快給老夫撒手,這最後幾根寶貝鬍子都快被你揪得精光了。
再揪,老夫可就要喊侍衛拿人了。」
這突如其來的喧囂聲音傳來,所有重臣、皇子、大員們,原本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驚疑不定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緊閉的殿門方向。
竟敢在慈寧宮病危、聖心哀慟之際,在御前重臣雲集的勤政偏殿之外如此喧譁?
太子李恆業的眉心瞬間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悶和慍怒直衝頂門。
他心中惱怒的同時也暗自鬱悶不已:「裕親王和小十三這一老一小兩個活寶怎麼來了?
話說裕親王年逾耄耋,早已是半隱之人,多年來纏綿病榻,父皇也特旨免了他一切朝參之勞。
今日皇祖母病重,御前氣氛如此肅殺,他拖著病軀跑來湊什麼熱鬧?這不是添亂嗎?」
倏地,十三皇子的身影出現偏殿門口,太子心頭怒火更熾。
還有這個不成體統的小十三,皇祖母此刻正命懸一線,父皇憂心如焚地守在病榻前,整個禁宮都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中,連他們這些皇子重臣都屏息凝神,唯恐驚擾聖心。
他倒好,跟沒事兒人似的,非但不懂得收斂,竟敢在這等要命的地方放聲大笑?簡直是忤逆不孝,大逆不道!其行可鄙,其心可誅!
李恆業眼神陰鷙,心中已打定主意:待會兒瞅得時機,定要在父皇面前狠狠參他一本。
這混帳東西,是得好好管教了,否則日後還不知要捅出多大的簍子,丟盡皇家顏面。
想起小十三平日裡的行徑,太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正經書不讀,聖賢道理半點不通,整日裡只知胡鬧。
不是溜去御刀營,跟那些粗鄙軍漢吆五喝六地鬥蟋蟀;
就是鑽到內府監那腌臢地方,跟一群閹人太監吆吆喝喝地賭骰子耍錢。
提起這些玩意兒,他兩眼放光,渾身是勁;
可一說到治國經綸、詩書禮樂,便如同榆木疙瘩,狗屁不通。
這等頑劣,留他在宮中,簡直是禍患!
太子李恆業的心裡在快速的盤桓:「小十三這混世魔王,再過幾日便是他十四歲的生辰了,按照大梁祖制與宮中慣例,皇子年滿十四,便須搬離皇宮內苑,於宮外擇地開府建牙,正式擁有自己的王府屬官與護衛。
必須在父皇面前儘快敲定此事,將小十三出宮開府的儀程提上日程,越快越好。」
就在太子李恆業暗自盤算之際,殿門已被推開,人影晃動。
只見三皇子李恆銘反應最快,一個箭步搶上前去,穩穩地扶住了顫巍巍走進來的裕親王李沅宰的胳膊,動作自然流暢,態度恭謹的恰到好處。
「老皇伯,您老人家年事已高,腿腳多有不便,身體欠安,便是您老不來,父皇也定然體恤,斷不會責備半分的。」
李恆銘的聲音溫潤,語氣誠懇,言語間既點明瞭裕親王身體的實情,也抬舉了皇帝的寬仁,分寸拿捏得極好。
裕親王李沅宰聞言,布滿斑痕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他拍了拍李恆銘扶著自己的手,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聲音雖蒼老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老三啊,你這話,老夫聽著貼心,可道理卻不全對!」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聲調,彷佛要讓滿殿的人都聽清楚:「今日,乃是陛下六十萬壽、太后娘娘八十千秋!雙聖同輝,日月並耀,普天同慶的曠世盛典!這是何等大的喜事?何等大的熱鬧?老夫這把老骨頭,便是爬,也得爬來湊一湊這份福氣、沾一沾這份榮耀哇!
豈能因區區小恙,就錯過這等百年難逢的盛況?」
裕親王的話音剛落,一直跟在他身邊、像個猴兒似的李恆思立刻插了進來,笑嘻嘻地,還順手虛扶了裕親王一把。
「就是就是,老皇伯您可是咱們大梁宗室里出了名的「熱鬧蟲」。
這麼大的場面,少了您老壓陣,那該多沒意思?
就跟唱堂會缺了壓軸的名角兒似的,味兒都不對了!」
十三皇子李恆思說完,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毫不避諱地掃視了一圈偏殿內鴉雀無聲、神情各異的重臣和皇子們。
然後再看這貨,大大咧咧地開口問道:「哎我說,你們一個個跟木樁子似的杵在這兒幹嘛呢?
父皇呢?
我那最最英明神武、富甲天下的好父皇哪兒去了?」
十三皇子李恆思說到這裡的時候,甚至還踮起腳朝偏殿內最高處的御座方向張望了一下,「我還巴巴地趕過來,就等著給他磕個頭,討個大大的、金燦燦的壽桃金錁子當賞錢呢!
這正主兒都不在,戲還怎麼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