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聖壽日

  聖壽之日本該是雙聖同輝、普天同慶的盛事,錦繡華彩鋪滿皇城,萬民翹首以待。

  可誰曾想,太后驟然病倒的訊息如一陣凜冽寒風,頃刻間吹散了喜慶的氛圍,給朝堂蒙上一層濃重的陰翳。

  滿朝文武大臣面面相覷,神情凝重。他們低聲交談,卻又不敢妄加揣測,只覺腳下金磚冰涼,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平日裡運籌帷幄的宰輔們此刻也眉頭緊鎖,一時竟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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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德帝的旨意很快傳來,命眾臣暫至偏殿靜候。

  鴻臚寺一眾官員更是茫然無措,數月籌備的心血,無數慶典儀程,連同那早已備齊的珍饈美饌、瓊漿玉液,此刻通通成了懸而未決的擺設。

  精心編排的禮樂無人欣賞,堆積如山的賞賜也無人分發,原本該是歌舞昇平的盛景,如今卻是一片死寂。

  「這叫什麼事啊?」有人忍不住低聲抱怨,「原本還盼望著雙聖同輝的賞賜,如今看來想都不要想了。」

  然而這些朝堂上的紛擾終究不過是小插曲,真正讓人絕望的陰雲,此刻正籠罩在刑部大牢之外。

  原本這份聖壽恩典中,最令人期盼的莫過於天下大赦。

  多少囚徒日思夜想,盼著午時三刻刑部大牢開啟的那一刻,重獲新生;

  多少親人望眼欲穿,早早在牢外備好新衣,就等著接骨肉回家。

  可隨著宮中變故,一紙「大赦暫緩「的文書如晴天霹靂,將所有人的希望盡數擊碎。

  「不是說今日放人的嗎?!「

  「官爺開恩啊,我家老母病重在床,就等著見我阿兄最後一面啊!「

  「狗官!言而無信!「

  叫罵聲、哭嚎聲霎時炸開。有人癱坐在地嚎啕大哭,有人狀若瘋癲捶打牢門,更有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抄起棍棒就要往裡沖。

  渾濁的淚水混著塵土在臉上縱橫,絕望的怒吼在陰森的牢牆間迴蕩,連帶著看守的衙役都面露不忍。

  就在場面逐漸失控的時候,一陣沉重的鐵靴踏地聲驟然響起。

  一隊披甲執銳的禁軍如黑雲壓城,寒光凜冽的長矛在烈日下泛著冷芒。方才還沸反盈天的場面瞬間死寂,方才喊得最凶的漢子此刻抖如篩糠,棍棒「咣當「掉落在地。

  人群噤若寒蟬,只余壓抑的抽泣。

  禁軍隊長鐵面無情地掃視眾人,被那目光掠過者無不面色慘白,連呼吸都凝滯。

  鐵與血的威壓之下,再怎麼不甘心也得忍著。

  宗承先隱在騷動的人群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些披甲執銳的禁軍,眉頭漸漸擰緊。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老廖,撤吧,這陣仗不對勁。」

  「老爹!」老廖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青筋暴起的手背顯示出他內心的焦灼,「替換的屍首都備好了,這時候收手,那一千兩銀子可就打了水漂,弟兄們白忙活這麼久......」

  宗承先輕輕拂開老廖的手,眼底閃過一絲犀利之色:「錢財算什麼東西?你仔細看看。」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些森然列陣的鐵甲禁軍,「刑部何時需要調動這麼多禁軍來鎮場?這背後必有蹊蹺。」

  他轉身欲走,灰白的鬢角在風裡微微顫動:「不能讓兄弟們白白送死。救人這事,得另尋時機。」

  「爺爺!」廟廟突然攔在他面前,緊握刀柄的手已經鬆開,卻仍固執地擋著去路,「您不是說,那人是您過命的交情嗎?」

  廟廟的聲音里有些困惑亦有些不甘心,「我們準備了整整三個月,眼看就能混進去......」

  宗承先的腳步頓了頓,遠處傳來禁軍整齊的踏步聲,震得地上的塵土都微微顫動。

  宗承先深陷的眼窩裡閃過一絲晦暗的光,最終只是抬手按在廟廟肩上,掌心沉重如鐵:「你不懂,告訴兄弟們計劃有變,立刻撤離。」

  廟廟張了張嘴,似乎仍有不甘,可一觸及爺爺犀利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咬了咬唇,最終只是無奈地點頭,朝遠處的街角抬手一揮。

  下一秒,臨街商鋪高懸的酒旗倏地收起,暗處幾道身影一閃而逝,如同被風吹散的霧,彷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

  「爺爺,那人到底是誰?」廟廟小跑著跟上宗承先的步伐,語氣里滿是疑惑,「您從來沒提過還有這麼個『過命』的朋友。」

  「朋友?」宗承先冷笑一聲,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短刀,「他欠爺爺的可不是一條命,整個死難的江州冤魂都睜著眼看著爺爺,等著爺爺給他們報仇雪恨呢,爺爺本想親手了結這段孽債。」

  他頓了片刻,眼中寒芒更甚,「可死太容易了,有些債,得先問清楚再收。」

  廟廟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原來有仇?那更容易了,我易容混進去,一刀結果了他,何必費這麼大週摺?」

  她說著就要轉身,卻被宗承先一把拽住。

  「胡鬧!」宗承先低喝一聲,隱隱中泛著怒氣,「刑部大牢是什麼地方?你當是逛廟會?」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下來,「況且,爺爺要的不只是他的命,還有一句話——一句他欠了幾十年的答案。」

  廟廟一怔,火爆脾氣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滿眼好奇:「什麼答案這麼重要?」

  兩人已走入一條僻靜小巷,青苔爬滿斑駁的牆磚,四下無人。宗承先環視一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風裡:「當年江州軍營里,來了個武德皇帝的特使,攜著一道密詔。

  宗承先的聲音忽然變得嘶啞,渾濁的老眼裡泛起血絲:「那特使攜著密詔進了中軍帳,與吳提督密談足足一個時辰。出來後,吳大哥就下令全軍解除武裝......」

  他粗糙的手掌突然攥緊,青筋暴起:「我們江州水師數萬兒郎,就這麼不戰而降!吳大哥親自帶著幾位將軍,赤手空拳去迎武德帝的御駕......」

  巷子裡的風突然變得刺骨,廟廟發現爺爺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宗承先喉頭滾動,「後來,吳大哥的印信傳回軍營,命我們這些中下級軍官去提督府赴宴。我還記得......」他忽然慘笑一聲,「那天的酒特別香,筵席特別豐盛,都是我們這些中下級軍官平時想吃吃不到的美味珍饈。」

  「轟「的一聲悶響,老人枯瘦的拳頭砸在斑駁的磚牆上,指節滲出鮮血:「武德帝那個畜生,他早就設好了鴻門宴......」

  廟廟倒吸一口冷氣,她看見爺爺布滿皺紋的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

  「我們這些軍官被埋伏的弓弩手當成了活靶子,三百二十七位袍澤,連佩刀都沒帶......」

  寒風嗚咽著穿過空巷,宗承先佝僂的背影在月光下不住顫抖:「那年我二十出頭,是年紀最小的營官。

  王叔為了掩護我跳進江里,胸口插著三支箭......十冬臘月的江水,冷得像刀子......」

  宗承先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枯瘦的身軀佝僂如蝦,彷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待他喘息著直起身時,渾濁的雙眼已布滿血絲,瞳孔深處跳動著駭人的殺意。

  「殺人?呵......」他嘶啞著嗓子笑了,「一刀下去,痛快的很。可江州那麼多死難的冤魂,還有吳大哥的血債,豈能這麼便宜就了結?

  現在我們的最大目標不是刺殺武德了,而是要給江州的兄弟們平反冤屈。

  煌煌大梁國史,筆筆如刀,清清楚楚記著我們江州兄弟們是謀反譁變。

  這頂帽子壓在兄弟們的頭上,如果有生之年不能替他們摘下恥辱的帽子,爺爺死不瞑目。」

  風卷著落葉掠過巷口,發出嗚咽般的悲鳴。宗承先粗糲的手指死死扣住牆磚,指甲縫裡滲出血絲:「那牢里的人他不僅知道當年那狗特使是誰,更清楚吳大哥自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