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躬身向武德拱手:「臣請陛下屏退左右,以下所言,關乎隱秘,不宜為外人聞。」
武德眼中寒光一閃,大手揮下:「退下!」暖閣內頃刻只余武德、太后、吳雪竹與簡北四人。
待眾人退盡,簡北方才開口:「太后容稟,您一時不願信鳳體受鉛毒所侵,臣深解其意。
臣現斗膽,自鉛毒初犯鳳體之細微徵兆說起。至於信與不信,待臣言畢,太后自有聖斷。」
太后冷哼:「講!哀家倒要聽聽你有何驚人之語。」
簡北心中冷笑:「且看你聽完,還能否強撐這身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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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朗聲道:「彼時,太后可曾異於尋常地『乏力』?」「乏力」二字被他刻意咬重,目光悄然掃過太后。
太后面上古井無波。
簡北續道:「此非尋常勞頓,乃骨血精氣暗遭抽剝,縱高臥至日上三竿,醒來亦身重如山,一股源自骨髓的沉沉倦怠,無論如何休憩,亦難驅散分毫?
再者,太后彼時,記性可曾大不如前?小至日常物件常尋不見,大至言談間,思緒莫名中斷,分明話在舌尖,卻硬生阻滯,需費力思索方能接續?
更有,太后彼時性情,是否亦格外暴躁易怒?
昔日可一笑置之的瑣事,驟然難忍,無名火起,煩躁難安?甚或,因些微小事便雷霆震怒,與太后素日雍容寬和之儀,判若兩人?」
簡北每道出一條初期症狀,太后面上驚愕便添一分,心中怒意隨之消減。
那些曾被她歸咎於「年老體衰」或「心緒不寧」的舊狀,竟被這年輕人一一言中!難道……
她眼中難以置信,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鳳袍衣角。寧妃去後那段時日,她身上的種種變化,確與簡北所言分毫不差。
武德皇帝聽著簡北逐條剖析,腦中如驚雷炸響。
他對母親起居注了如指掌,彼時太醫只以「悲痛傷身」、「肝氣鬱結」搪塞,如今看來,全然謬誤!
寧妃!這深埋心底的名字裹挾著巨大痛楚翻湧而上!
武德身體猛地一僵,指間玉扳指捻動不止。
寧妃薨逝後,母后情形與簡北所言絲毫無差!
那異常的疲憊、偶發的健忘、難以捉摸的易怒……
他當時只道是母后痛失愛媳、悲慟過度以致鳳體違和、性情微變。
若鉛毒為真……
難道母后當年之狀,竟是鉛毒初侵之兆?
武德不敢再想。
若真如此,「寧妃」豈非成了毒害母后的兇手?此念一起,痛徹心扉!
簡北眼角餘光敏銳捕捉到太后瞬間的僵硬與武德眼中翻湧的驚濤,心中更定。
「太后、陛下,方才所言,不過鉛毒初侵之兆。如今,臣斗膽再言中期之症。
臣觀太后鳳顏,雖以名貴脂粉敷之,光華粲然,然細察之下,粉黛底色隱隱透出灰白。
此非天然紅潤褪色,而似一層洗拂不去的塵垢,悄然附於肌理深處。
再者,太后唇色,若離了每日精心塗抹的唇脂,想必異於常人之『寡淡』甚或『青白』?此亦是鉛毒蝕體,氣血執行不暢之明證。」
他目光最終落在太后那雙覆著華貴指套的手上:「還有太后指甲,是否早已變得『蒼白』異常,失卻健康粉澤?且質地脆薄易折,稍有不慎便斷,故需以蔻丹增色,金玉指套護持?」
簡北字字如驚雷,精準劈在太后心頭。她端坐鳳椅的身軀控制不住地一顫,一股寒意自脊椎直衝天靈。
「天!他如何知曉?!哀家每日費心遮掩的灰敗氣色、毫無血色的唇瓣、脆弱不堪的指甲……竟被他一眼洞穿!」
太后內心駭浪滔天,這些隱秘只道是年老所致,故對鍾世興「永葆青春」的湯藥倍感欣喜。
一旁武德,雖不知母親妝下隱秘,但太后那無法掩飾的顫抖與驟然失色的面容,已是最確鑿的證言。
他心頭劇震,最後一絲僥倖蕩然無存。
簡北所言,句句屬實!
這鐵一般的事實,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將他心中翻騰的驚濤徹底點燃。
那個帶著血淚的名字在腦中轟然炸響:「寧妃!難道…難道簡北今日所揭鉛毒之害,真是你所為?」
武德痛苦閉目,無聲嘶吼,龍袍下雙拳緊攥,指甲深陷掌心,尖銳刺痛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
「你那般溫婉純良,對母后晨昏定省,侍奉湯藥,孝心至誠!你連螻蟻亦憐,眼中常含悲憫。如此心性人品,怎可能懷有謀害母后之蛇蠍心腸?」
武德心內痛不欲生之際,簡北復又開口:
「陛下,太后,方才所述,尚屬鉛毒侵體之外顯與氣血之症。
然鉛毒真正致命之兆,深藏口齒之間。
請太后細觀『牙齦』根部,是否隱隱浮現一圈異樣『藍黑』之色?此乃鉛毒沉積骨血、蝕透肌理之鐵證,毒性已入膏肓。
太后若不信,可即刻取鏡自觀,此『鉛線』昭昭,無可遁形。」
「鏡……鏡子!快!給哀家鏡子!」太后失聲驚呼。
話音未落,侍立一旁的吳雪竹早已取來一面光可鑑人的黃銅鏡,穩穩奉至太后面前:「太后請看!」
簡北瞥見吳雪竹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心下微莞:「這丫頭,心思玲瓏,反應倒快。」
太后顫抖著手,幾乎是搶過銅鏡,慌亂地對準自己,猛地張開口。
「哐當!」銅鏡自她手中滑落,砸在金磚地上。
太后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一片死灰。瞳孔因恐懼急劇放大,嘴唇連同整個下頜都在無法控制地劇烈哆嗦。那圈清晰刺目的藍黑鉛線,如同毒蛇之信,呈現在她的眼前。
太后癱軟在寬大的鳳椅中,篩糠般抖個不停,哪裡還坐得住?
這一切,實則是簡北故意恫嚇。
他心中暢快:「哼!老虔婆!叫你方才頤指氣使!叫你不分青紅皂白要將我扭送昭獄,嘗那殺威棒滋味!
鉛毒沉積至此,雖兇險萬分,倒也未必定然立時斃命。
不過是經年累月耗損根基,令你纏綿病榻、痛楚不堪,終至臟腑衰竭罷了。
這過程,長則十年八載,短則……嘿,且看天意!」
他故意將牙齦鉛線說成「蝕透肌理」、「深入膏肓」、「致命之兆」,正是要讓她嘗嘗這從雲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簡北心中冷嗤:「方才那『哀家耳聰目明、身康體健』的底氣何在?那叱罵我『信口雌黃、妖言惑眾』的威風何在?
在『死』字面前,什麼母儀天下的至尊鳳體,亦不過與懼死的市井老嫗無異,甚或猶有不及!至少人家求醫時還知說句人話,不似你,架子端得比天高,可笑至極!」
「母后!」武德一個箭步搶上前,半跪於鳳椅旁,雙手牢牢扶住太后搖搖欲墜的身軀。
此刻的太后,早已失卻半分方才的凜然威勢。
她蜷縮在兒子臂彎里,幾縷白髮散亂貼於汗濕額角,眼神渙散,只剩下對死亡的巨大恐懼與卑微的求生欲。
她死死抓住武德手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看向簡北的目光已從輕蔑厭惡徹底轉為哀切,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
「小簡大人,你方才所言,句句應驗,哀家全都有啊!
有時候手腕子軟得連茶盞都端不穩,手指頭時不時就麻得……似非己有……
還有這肚子裡頭像是墜了冰砣,又冷又硬,疼起來時又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死命擰攪。
有時更似被鐵帶從外狠狠勒緊,勒得哀家喘不過氣啊!
小簡大人,你既知哀家病症根源,定有解法。
告訴哀家,該如何才能解了這要命的鉛毒?」
看著鳳椅上這徹底褪去華貴、只剩恐懼的老婦,簡北心中很是感慨:方才睥睨眾生的傲慢何在?那母儀天下的威嚴何在?在死亡面前,不過爾爾。
簡北心中暗爽,「太后既已明悉病根,欲求解毒之法,當務之急,首在……徹底斷絕鉛毒之源。」
「那碗已經碎裂,還何來鉛毒之源?」太后顫抖著嗓音道。
「不,太后從現在起應洗盡鉛華,須知那脂粉之物皆含鉛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