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簡北左右為難之際,就在鍾世興師徒的鼓譟之聲甚囂塵上、剎那,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且慢!」
只見一直沉默的太醫院院令——畢如海,猛地抬起了頭。
那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直刺向侃侃而談的鐘世興。
他枯瘦的身形在這一刻顯得異常挺拔,如同風雪中傲立的蒼松。
他直接無視鍾世興那些徒子徒孫,步履沉穩地走到暖閣中央,對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隨即轉身,直面臉色驟然陰沉的鐘世興,聲音清晰而有力地迴蕩在寂靜下來的暖閣中:「鍾院判,慎言!」
畢如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威壓,瞬間壓下了所有雜音。「方才,你我同僚,皆曾為太后娘娘請脈問診,縱使彼時病因難辨,方劑未決,意見或有分歧。
然,診脈所得之象,乃客觀之實。
太后鳳體康健與否,根基厚薄如何,脈象自有公斷,絕非憑臆測便可信口雌黃。」
他深吸一口氣,「老夫畢如海,忝為太醫院院令,行醫問藥四十餘載,今以項上人頭與畢生清譽擔保——小簡大人方才所言,『太后無需固本培元之湯藥』,句句在理,字字珠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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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老夫所診脈象、所見體證,完全吻合!此乃『實則壅滯』之象,絕非『虛損待補』之態。
強行進補,非但於鳳體無益,反如火上澆油,遺禍無窮。
此乃醫道大忌,鍾院判,你身為前輩,執掌太醫院半壁,難道連這『虛則補之,實則瀉之』的『八綱辨證』之根本,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畢如海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鍾世興心底,「還是說你眼中,只剩下那邀功請賞、分潤功勞的算計,早已將醫者『辨證論治』的良知與太后娘娘的安危,拋諸腦後了?」
此言一出,無異於在滾油中潑入一瓢冰水。
暖閣內,瞬間死寂。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畢如海身上。
這位向來以「老好人」、「和事佬」形象示人,甚至被鍾世興一派隱隱壓制的太醫院院令,此刻竟為了一個初出茅廬的寒門小子,不惜撕破臉皮,以畢生清譽和性命為注,發出瞭如此石破天驚的指控。
鍾世興的臉色,瞬間由陰沉轉為鐵青,再由鐵青漲成豬肝般的紫紅。他指著畢如海,手指劇烈顫抖,嘴唇哆嗦著,一時竟被這突如其來的的凌厲反擊,噎得說不出半個字來。
他那群徒子徒孫,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似的,鼓譟之聲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倒吸冷氣的「嘶嘶」聲,以及仇視的眼光。
龍榻之上,武德皇帝的目光,在畢如海、鍾世興和簡北三人之間緩緩掃過,深邃的眼眸中,一股無形的帝威,悄然瀰漫開來。
畢如海的誅心質問,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武德皇帝的心中激盪起滔天巨浪。
武德的目光掃過畢如海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龐,再看看臉色鐵青的鐘世興。
平心而論,若這眩暈之症是落在他自己身上,武德幾乎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簡北的判斷。
然而,此刻躺在病榻上的,是他的生身之母,是這大梁朝最尊貴的女人——皇太后。
所謂關心則亂說的正是此理,他現在也有點琢磨不透不知道該相信誰的話了。
鍾世興在太醫院的資歷之深、威望之高,堪稱德高望重。
他侍奉太后數十年,無論風寒暑熱,皆是太后身邊最常宣召的醫者。
太后對其信任有加,甚至養成了一種習慣性的依賴「有事,便找鍾院判」,這份由漫長歲月積累起來的信任,在太后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絕非輕易可以動搖。
而畢如海身為太醫院院令,雖然威望不如鍾世興,但是他的醫術可是整個太醫院首屈一指的。
他們兩個人之間有矛盾,這一點武德是心知肚明的。
因為,矛盾就是武德挑起來的。
這正是帝王心術的體現。
武德深諳「制衡」之道,如同精密的棋手布控全域性。
昔日太醫院,鍾世興憑藉深厚資歷與太后信重,門生故舊遍布,隱有一家獨大之勢。這絕非帝王樂見之局。
於是,他刻意選中了同樣醫術精湛、卻因出身或性格等原因被鍾世興一派隱隱壓制的畢如海。
武德力排眾議,破格擢升畢如海為太醫院院令,位在鍾世興之上。
他默許甚至暗中推動畢如海在太醫院內培植勢力,與鍾世興一派分庭抗禮。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團和氣的太醫院,而是兩股互相牽制、互相監督、互相掣肘的力量。
唯有如此,任何一派都無法徹底壟斷聖眷,也無法在御前診療中隻手遮天。
帝王的意志,方能始終凌駕於任何派系之上。
就在武德懸而未決的時候,簡北開口了,他上前一步,對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
「陛下,臣言盡於此。太后鳳體之實情,畢院令已據理陳明,下官亦不再贅言。
若種院判執意進獻其『固本培元』之方,臣,自然無話可說。
然臣今日必須將醜話說在前頭,此湯藥一旦入鳳口,可能引發的一切後果皆與臣簡北,再無半分干係。
屆時,也請陛下與太后明鑑,臣,願立字為據,白紙黑字,以證今日之言,絕不受其事後攀誣。」
簡北劃清界限的警告與免責宣告,吳雪竹聽在耳中,內心一顫。
如果說她之前不懂為什麼簡北執意不肯開方子用藥,那麼她現在完全懂了簡北的心意。
「或許簡哥哥說的根本就是對的,太后的身子根本就不用固本培元,鍾世興那些傢伙就是六個手指頭撓癢多此一道。」
她跟武德不同,少女的心思全在心儀的人身上,她滿眼滿心都是簡北,即便簡北說的是錯的,只要她覺得是對的,她也義無反顧的選擇相信,選擇支援。
就在吳雪竹眉目中光波流轉之際,簡北微微側首,目光悄然投向畢如海。
太醫院終究還是有明白人,畢院令是個識貨的,更是懂行的,他看出了我話里的分量,更看出了太后真正的癥結所在。
鍾世興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太后身體是怎麼回事沒有人比他更知道的了。
太后必須要進補,這是任務,這關乎著他鍾世興一脈在太醫院、乃至在這深宮大內的生死存亡與前程富貴。
他身後那群徒子徒孫,哪個不是指望著他這棵大樹乘涼?
若此事辦砸了,莫說他這個院判之位,便是項上人頭,連同他這一派係數十口人的前程性命,恐怕都將化為齏粉。
種世興老眼深處閃過一絲陰鷙的精光,自我安慰般地想著:「按老夫方才診脈之象,若用我那精心調配、藥性溫吞的『固本培元方』,只要份量拿捏得當,應無大礙。」
想到這裡,種世興把心一橫,牙關緊咬,他知道,此刻已無退路,唯有硬頂上去,賭上一切。
「富貴險中求,先過去眼下這一關再說。」
他猛地挺直了腰背「啟稟陛下,太后娘娘鳳體初愈,猶如久旱之禾苗逢甘露,雖得滋潤,然根基不穩,元氣未復。此乃天地之理,醫道至理!」
他先扣上大帽子,隨即聲音陡然拔高,「固本培元,勢在必行!刻不容緩。
老臣鍾世興,侍奉太后數十載,一片赤誠,天地可鑑。
今日,願以項上人頭作保太后娘娘若進此方,非但無害,更是延年益壽、永葆青春之無上良方。
若有半分差池,老臣甘願引頸就戮,九族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