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群情洶洶,矛頭皆指簡北「不顧根本」、「居心叵測」。
然而,面對鍾世興的厲聲質問與御醫們的口誅筆伐,簡北心中卻是古井無波,甚至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誕感。
為何?
因為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清楚太后這場「怪病」的來龍去脈!
他,就是這場「病」的——始作俑者!
那捲由吳雪竹獻上、引發太后發病的「佛經」,其特製油墨中,早已被他悄然摻入了一種無色無味、極易揮發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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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隨墨跡附著於經卷,在太后專注翻閱、指尖摩挲之際,便無聲無息地揮發、附著、滲透,最終被其吸入肺腑,滲入經絡。
此物之妙,便在於其「揮發性」。
待其完成使命,引發太后眩暈發作之後,早已消散於無形,不留絲毫痕跡。縱使此刻將整個慈寧宮翻個底朝天,也絕查不出半分端倪。
然,其「藥性」卻極為刁鑽。
一旦被人體吸收,便會化作無形枷鎖,牢牢阻滯清陽之氣上升於腦竅,擾亂髓海平衡。
那令人天旋地轉、眼冒金星、嘔心反胃的劇烈眩暈感與恍惚感,便如附骨之疽,難以驅散,尋常湯藥,對此束手無策。
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
這「鎖」是他下的,鑰匙自然也在他手中。
他以獨門鬼手十三針針法,精準刺入關鍵穴位,行氣通絡,如同最精密的鑰匙插入鎖孔,瞬間便化解了那無形阻滯,疏通了鬱結的氣機,引清陽之氣復歸巔頂,撫平了躁動的髓海。太后的康復,自是水到渠成,立竿見影。
至於鍾世興言之鑿鑿的「固本培元」?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太后平素身子骨之硬朗,遠超常人。
若非那滿頭的銀絲泄露了歲月痕跡,單看其面色紅潤、步履穩健、中氣十足的模樣,誰能相信這是位年逾八旬的老嫗?說她如六十許人,絕非虛言。
這逆齡強健之態,根源何在?
全賴武德皇帝的「太后以國養」的旨意。
普天之下,奇珍異寶、千年靈藥,但凡有益壽延年之效,皆如百川歸海,源源不斷送入慈寧宮。
太后日常進補之豐盛、之頻繁,早已遠超身體所需,幾近「濫補」之態。
簡北方才行針,不僅化解了眩暈,更以精妙手法,順勢疏通了太后因常年過度進補而淤積在經絡之中的「膏粱厚味」之濁氣與痰瘀。
正是這雙管齊下,才讓太后頓感耳聰目明,渾身清爽,彷佛卸下了無形重擔。
此時此刻,太后體內,何來「虛損」?何需「固本」?
若再聽信鍾世興之言,強行進補那所謂的「固本培元」,非但於病無益,反而會火上澆油愈演愈烈。
打個比方來說,就如同在已經淤塞的河道上再築大壩,只會令氣血更加壅滯,痰瘀更深。
輕則加重太后脾胃負擔,引發脘腹脹滿、不思飲食;
重則可能引動內火,誘發更兇險的病症。
「唉……」
簡北心中暗嘆一聲,目光掃過一臉義憤填膺的鐘世興,又掠過身旁急得直跺腳的吳雪竹。
他如何看不透鍾世興心中那點爭功奪利的小九九?
他如何聽不懂吳雪竹那遞台階、搬梯子的隱晦暗示?
可是,醫者仁心,豈能因一己得失或人情世故,而置病患安危於不顧?
太后此刻的身體,實實是虛不受補,更不能再補。
強行開方,不過是迎合了鍾世興的算計,滿足了吳雪竹的期望,可是卻親手將太后推入更大的風險之中。
這,才真是其心可誅。
因此,這「固本培元」的湯藥,他簡北,寧死不開。
面對鍾世興及其黨羽的洶洶逼問,簡北心中鬱悶的不要不要的。
他掃過那群鼓譟的御醫,心中冷笑連連。
「這些傢伙,不惜顛倒黑白,污衊我醫術淺薄,指責我居心叵測,甚至不惜扭曲醫理罔顧事實,將太后娘娘的康健當作爭功奪利的籌碼。
他們這麼幹不就是想在這『治癒太后』的功勞簿上,硬生生分上一杯羹嗎?」
其實這功勞老子不要都可以,全給你們又有何妨?
然而,這可不是功勞歸屬的問題,這是關乎太后鳳體安危的大問題。
簡北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時此刻,老太后那看似無恙的身體裡,根本不存在需要填補的「虛損」。
恰恰相反,她體內經絡之中,正淤塞著數十年如一日、海量珍奇補藥堆積而成的「實邪」。
如同河道被淤泥堵塞,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洶湧。
簡北幾乎能預見到那可怕的後果:如果聽了鍾世興的話,給太后固本培元的話,太后體內本就壅滯的氣血在更多「補力」的催逼下,如同被不斷加壓的熔爐,輕則氣血逆亂,再次引發更劇烈的眩暈嘔逆;重則痰瘀化火,引動肝風內擾,那便是中風偏癱、乃至危及性命之禍。
難道他們這些所謂的太醫院一等一的國手們,真的診不出這『實則壅滯』的脈象嗎?
這個巨大的疑問,瞬間如同巨石壓在簡北心頭,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憋悶,同時心中升起一抹冷徹骨髓的寒意。
按常理推算,他們這些人絕無看不出來的可能。
他們能躋身太醫院,尤其如鍾世興這般位至院判的御醫,哪一個不是浸淫醫道數十載、望聞問切爐火純青的老手中的老手?
太后脈象中那沉滯有力、略顯滑濁的特徵,那舌苔厚膩、口氣隱約的表徵,無一不指向「膏粱積熱、痰濕內蘊」的實證。
這等明顯的體證,絕非虛象,更非他們口中那「大病初癒、元氣大傷」之態。
「可是,他們為何要視而不見?為何要指鹿為馬?為何要執意將一碗碗可能致命的『補藥』,當作『固本培元』的良方,灌入太后口中?」
是真的被權勢和功勞蒙蔽了雙眼,喪失了醫者的基本判斷?
還是明知其害,卻為了打擊異己、分潤功勞,甘願行此險招,將太后的安危當作賭注?
亦或者,在這深宮大內浸淫太久,早已習慣了用「進補」來討好貴人,將「補藥」視為萬能的安全牌,以至於忘記了醫道的根本乃辨證論治?
無論哪一種答案,都讓簡北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鍾世興師徒的攻訐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簡北。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無形的繩索,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明哲保身!」他並非不懂這朝堂生存的哲理。
他一個毫無根基、初入朝堂的寒門子弟,目前的處境就如同狂風中的一粒微塵,怒海中的一葉孤舟。
而他要面對的是什麼?
是鍾世興這樣在太醫院經營數十年、門生遍布、根基深厚、人脈盤根錯節的龐然大物。
是那群唯其馬首是瞻的御醫群體。
他一人之口,如何能辯得過這洶洶眾口?這些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更致命的是,若要據理力爭,就必須直面太后這場「怪病」的真正根源。
難道能說是自己親手下的藥,始作俑者,就站在你們面前嗎?可是若不阻止的話又覺得對不住醫者仁心這四個字。這讓人很糾結啊,底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