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衝鋒的號角

  吳雪竹那雙如秋水般靈動的眸子微微一閃,一個清晰的念頭已然成型。

  她蓮步輕移,帶著明媚笑容,走到簡北身側,聲音清脆悅耳。

  「小簡大人,」她巧笑倩兮,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您方才這手行針的技藝,真真是出神入化,針落病消。雪竹今日可算是開了眼界了。」

  簡北聞言,謙遜地微微躬身,臉上是溫和而真誠的笑意,毫無驕矜之色:

  「郡主謬讚了。下官這點微末小技,實在不足掛齒。此番能為太后娘娘稍解病痛,已是萬幸,實屬僥倖,不敢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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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語氣平和,將功勞歸於運氣,那份視功名利祿如浮雲、唯以治病救人為念的君子之風,顯露無疑。

  吳雪竹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小銀牙都要咬碎了:「我的傻哥哥喲!你這心眼兒實誠得能跑馬了!

  官場如虎口,人心似深淵,你這麼憨厚耿直,連送到嘴邊的功勞都不會接,不是擎等著被人算計、摘了桃子去嗎?」

  她心中念頭一轉,那股急火瞬間壓下,暗自得意:「幸好有我在,嘻嘻,看本小姐幫你把路鋪好!」

  打定主意,吳雪竹臉上笑容不變,彷佛只是隨口關切,又丟擲一問:「小簡大人醫術通神,雪竹佩服。」

  她話鋒一轉,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只是,太后娘娘此番病勢來得如此洶洶,去得卻又這般迅捷,當真只需銀針行氣通絡即可?難道就不需輔以湯藥,固本培元,以防那病根兒未清,日後有所反覆麼?」

  這話問得巧妙至極!

  簡直是把鍾世興可能用來搶功的「台階」和「藥方子」,都明晃晃地遞到了簡北嘴邊。

  只要簡北此刻順著她的話頭,哪怕只是「為求穩妥」地開一張最簡單不過的滋補方子,便徹底堵死了鍾世興借「鞏固調理」之名分功的路。

  這貪天之功,便穩穩噹噹、完完整整地落在了簡北一人頭上。

  吳雪竹心中小算盤打得噼啪響,美目流轉,自信滿滿地等著簡北這個「傻哥哥」開竅,穩穩接住這送上門的大禮。

  然而,簡北接下來的回答,卻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澆得吳雪竹一個透心涼,差點讓她當場表演一個「平地崴腳」!


  下官施針,已經打通阻滯之氣血,調和陰陽,引邪外出。

  病灶既除,氣血自和,根基無損。

  此刻太后鳳體康泰,只需靜養便可,無需再進湯藥。

  所謂『固本培元』,於此時反是畫蛇添足,徒增脾胃負擔了。」

  「呃?」

  吳雪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小嘴微張,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她內心的小人兒已經在瘋狂捶地吶喊了:「我的傻哥哥,我的親哥哥喲!你這腦袋是榆木疙瘩雕的嗎?

  本小姐都把梯子懟到你腳邊了,你非但不順著爬,還一腳把梯子踹飛了?

  你這份坦蕩耿直......簡直傻得不透氣啊!」

  她簡直要抓狂,「這大梁朝堂之上,波譎雲詭,步步驚心,哪一處不是陷阱,哪一刻不在算計?

  今日鍾世興這老狐狸的算盤眼看就要砸到你頭上了,你居然還在這裡講什麼『病灶既除』、『徒增負擔』?

  連眼前這點明槍暗箭你都看不透、防不住,將來可怎麼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官場裡活下去啊!」

  吳雪竹看著一臉憨厚的簡北,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一顆心拔涼拔涼的,彷佛已經預見了自家這「傻哥哥」未來被人坑得骨頭渣都不剩的悽慘景象。

  鍾世興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一頓,心頭猛地一跳!

  緊接著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方才竹郡主那番話,莫非是看穿了老夫的心思?」

  一股寒意瞬間爬上脊背。

  但旋即,他又強行按下這絲驚疑:「不可能!她不過是個年方及笄的黃毛丫頭,縱然生在勛貴之家,又豈能洞悉老夫這數十年宦海沉浮練就的心機?定是隨口一問,歪打正著罷了!」

  「不過,這倒是天助我也!」鍾世興眼中精光一閃,那份被看破的驚疑瞬間轉化為更深的算計與狂喜。

  吳雪竹這「遞」過來的話頭,豈非正是他借題發揮、反客為主的絕佳台階?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將那份凝重表情端得更加十足,鬆開太后的腕脈,對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到底,「啟稟陛下,啟稟太后娘娘!」他刻意停頓,目光掃過簡北,帶著毫不掩飾的「惋惜」與「責備」。

  「小簡大人,唉!終究還是太年輕氣盛,閱歷淺薄了些啊!

  老臣觀其針法,雖似有幾分古拙奇異之處,想必是於山野之間得遇了些許奇人異士,學了些專治疑難雜症的偏方奇技。」

  他先「肯定」其奇,實則暗指其路不正、根基淺薄。

  「此番雖僥倖緩解了太后娘娘的『表象』之苦,立竿見影,確也難能可貴……」他刻意加重「表象」二字。

  「然!」鍾世興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口吻,「小簡大人竟斷言無需湯藥固本培元,此等言論,實在與醫理根本大相逕庭!

  乃是『竭澤而漁』、只求速效、不計後果的莽夫行徑,簡直是荒謬絕倫。

  太后娘娘鳳體何等金貴?

  此番病勢洶洶,猶如狂風驟雨摧折玉樹。雖表面風平浪靜,然則內里根基已被撼動,元氣必然大傷!

  豈能因表象稍安便棄湯藥於不顧?此乃取禍之道啊。

  更遑論,據老臣方才細察脈象,太后體內看似平復,實則『暗流洶湧,病灶潛藏』。

  此乃大凶之兆,若不及早以溫和湯劑徐徐圖之,固本培元,疏導余邪,一旦這潛藏的病根再次爆發,恐如星火燎原一發而不可收拾。

  到那時,病勢反覆,只會比先前更加兇險十倍、百倍。

  小簡大人,你擔待得起嗎?」

  最後一句,已是聲色俱厲,直指簡北「居心叵測」。

  鍾世興話音未落,彷佛早已排練好一般。

  那些唯他馬首是瞻的徒子徒孫們,如同得到了衝鋒的號角,立刻七嘴八舌、爭先恐後地鼓譟起來,聲音嘈雜卻目標一致,形成一股無形的輿論壓力,直撲簡北:

  「種院判所言極是!金玉良言啊!」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仗著不知哪裡學來的三腳貓功夫,也敢在太醫院班門弄斧?」

  「哼!鄉野郎中的雕蟲小技罷了!

  如何能與種院判數十年精研醫道、爐火純青的國手之術相提並論?簡直是螢火之光妄比皓月!」

  「就是,我看他分明就是譁眾取寵,只顧眼前,不顧太后鳳體長遠安危,其心可誅。」

  一時間,暖閣內群情洶洶,矛頭直指簡北。

  鍾世興則微微垂首,捻須不語,彷佛在痛心於簡北這個無知後輩的「無知無畏」,他那副「忍辱負重」、「力挽狂瀾」的姿態,被他拿捏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