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偷天換日

  簡北指下運針如飛,再也沒有比他更知道怎麼解除太后身上的眩暈了。

  因為那眩暈的癥結所在,是他親手「種」下的因果,此刻行針化解,自然瞭然於胸,精準無比。

  只見他指尖輕捻,針隨身走,一枚枚銀針或輕或重、或提或插,精準地刺入太后的內關、百會、風池、太陽等要穴,絲絲縷縷的溫熱氣息順著銀針匯入經絡,悄然化解著那沉積阻滯的濁氣。

  緊接著,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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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還緊蹙眉頭、痛苦呻吟不止,彷佛被千斤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皇太后,在那最後一枚銀針落定的瞬間,那令人揪心的呻吟聲,竟戛然而止。

  太后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原本因眩暈而緊閉的雙眼也微微睜開,眼眸里重新煥發出清亮的光彩。

  她甚至下意識地、輕輕晃了晃腦袋,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輕鬆與舒暢。

  「太后,您感覺怎麼樣了?」一直守在榻邊,心都提到嗓子眼的吳雪竹,立刻俯下身,關切的問道。

  太后長長地吁出一口濁氣,感受著體內那股令人煩躁欲嘔的沉重與旋暈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驚喜地回應道:「哀家……哀家感覺耳聰目明,腦子裡那股子又沉又暈的漿糊勁兒,一下子就清爽利落得很吶!」

  她說著,目光投向正專注收針的簡北,眼中充滿了驚嘆與毫不掩飾的喜愛,「嘿!這小猴崽子,還真是有兩下子!針到病除,神了!」

  「母后!您真感覺大好了?」一直緊盯著太后反應的武德皇帝,此刻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一個箭步跨到榻前,聲音帶著一絲狂喜。

  「那可不!」太后中氣十足地回應,臉上甚至泛起了久違的紅潤光澤,她在吳雪竹的攙扶下微微坐直了些,「哀家現在啊,比喝了最上等的雪頂甘露還要清爽,這腦袋裡頭清亮亮的,別提多舒坦了。這小簡北,真真是哀家的福星。」

  太后那中氣十足、充滿驚喜的話語,如同一縷暖陽,悄然融化了畢如海心頭最後一絲疑慮與陰霾。

  「呼……」

  他無聲地、長長地舒出了一口積壓在胸臆間數十年的鬱氣。

  緊繃的脊背瞬間放鬆,整個人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不愧是恩師親傳!」

  畢如海望著簡北那專注收針的年輕側影,心潮澎湃,激盪難平,「這鬼手十三針,運使起來竟是如此行雲流水,舉重若輕。

  那份嫻熟與精準竟似比當年恩師全盛之時,還要更勝一籌,真真是針落病消,神乎其技。」

  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感油然而生,他恨不能立刻衝上前去,緊緊抓住簡北的手,問個究竟:恩師何在?這些年是如何過來的?這驚世的針法又是如何傳給了眼前這少年?

  然而理智告訴他,「不可!萬萬不可!」

  恩師頭上,至今仍頂著那樁「投毒謀害武德帝」的滔天重罪。是以「戴罪之身」慘死於詔獄!此案未翻,沉冤未雪!

  此時此刻,在陛下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若貿然將恩師牽扯出來,非但可能給這好不容易才顯露鋒芒的小師弟招來殺身之禍,更可能將恩師重新拖入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小不忍則亂大謀!」畢如海用盡全力壓下翻騰的心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強迫自己冷靜。

  「此事必須從長計議,待尋得一個合適的時機,再與這小師弟深談不遲。」

  他默默垂下眼瞼,將那份洶湧的激動與萬千疑問,死死封存於心底最深處。

  只是再看向簡北時,他眼中的慈祥之意已濃得化不開了。

  顯然,他已經認定簡北便是恩師一脈的傳承人。

  而此刻的暖閣內,那些心懷各異、等著看簡北笑話的御醫們,此刻早已是瞠目結舌,面如土色。

  他們這麼多人為了太后的病,爭論病因,引經據典,唾沫橫飛,吵得面紅耳赤,卻連個所以然都未能辯明。

  為了開一張穩妥的方子,更是推諉扯皮,耗盡了心力,最終卻連藥都不敢下。

  可這個被他們視為黃口小兒、鄉野郎中的簡北,竟只是這般輕鬆寫意、舉重若輕地紮上幾針。

  前後不過盞茶功夫,困擾太后的眩暈之症竟頃刻間消弭無蹤。

  這結果,這效率,這神乎其神的技藝,猶如一隻大手狠狠抽打他們的老臉。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鬚髮皆白的身影卻從御醫群中走出,正是在太醫院供職四十餘載的從五品院判鍾世興。

  他上前深深一躬,「太后娘娘洪福齊天,鳳體得安,臣等不勝欣喜。

  然,為保萬全,可否容老臣斗膽,再為娘娘請一次脈?」

  老傢伙很顯然不相信簡北方才那幾針止暈的神奇效果,他需要確認。

  以他行醫數十載的尊嚴與經驗確認,這效果,究竟是真如神跡般穩固,還是僅僅如曇花一現般的短暫假象?

  老太后自然認得這位服侍了自己半輩子的老御醫。

  鍾世興,太醫院元老,雖位居從五品院判,比畢如海低一級,但其資歷之深、威望之重,在太醫院內足可與畢如海分庭抗禮。

  此刻他站出來請求診脈,其用意,太后心中雪亮。

  「呵呵,」太后心情極佳,並未著惱,反而爽朗一笑,帶著幾分炫耀般的輕鬆,「鍾院判,瞧你說的,哀家現在啊,身子骨清爽得能再聽三台大戲。小簡北這針扎得是真神了。」

  她一邊毫不吝嗇地誇讚著簡北,一邊卻又極其自然地將手腕重新搭在了脈枕之上。

  這份「給面子」,實則暗含雙重心思:

  其一,鍾世興是太醫院真正的定海神針之一,服侍自己多年,勞苦功高,這點情面,必須給足。

  其二,也是更深層的心思,老太后自己也想借這位經驗老道、醫術精湛的「自己人」之手,再行確認一番。

  簡北的治療效果固然神奇,但究竟是曇花一現、稍後還會反覆,還是已然祛除病根、徹底康復。

  她需要鍾世興這位權威老臣的診斷。

  「那就有勞種院判了。」太后含笑點頭示意,可以開始請脈了。

  隨著老傢伙鍾世興診脈,暖閣內方才因太后康復而升騰起的輕鬆喜悅,瞬間被一種新的、無形的緊繃感所取代。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般,齊刷刷聚焦在鍾世興身上。

  聚焦在他那搭在太后皓腕上的、布滿歲月溝壑的手指上。

  武德皇帝臉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消散,心卻已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一下子緊張起來。

  母后的健康,容不得半分閃失。

  方才的驚喜固然巨大,但此刻,他更需要鍾世興這位太醫院定海神針的權威結論,來為這份驚喜加上一道牢不可破的保險。

  而此刻站在人群中的畢如海,內心的怒火卻如同壓抑的火山,幾欲噴薄而出。

  他死死盯著鍾世興的背影,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畢如海心中咬牙切齒,「鍾世興,你這老匹夫仗著你資歷老、面子廣,在太后面前有幾分薄面,就處處與我作對,事事壓我一頭。

  每次宮中哪位得寵的貴人身體有恙,這老東西必定搶先一步,將診視的機會劃拉給他那一系的徒子徒孫。而他畢如海的門生,則被有意無意地排擠在外,只能做些邊角雜務,功勞苦勞都沾不上邊。

  每當他據理力爭,試圖維護自己這院令的權威時,鍾世興便端起那副老資格的架子,動輒便是「老夫侍奉太后時你如何如何」,或是「此等病症,老夫見得多了」,噎得他啞口無言,這哪裡是爭論醫術?分明是以勢壓人,以情挾制。

  「江湖,江湖!這太醫院就是最大的江湖!」畢如海心中湧起一股深沉的無力與憤懣。

  「人情世故,盤根錯節!」鍾世興那張看似忠厚的臉背後,連著一張無形的關係網,牽涉著後宮多位貴主。

  動他?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不給鍾世興面子?那便是不給他背後那些貴人的面子。

  「唉!」

  畢如海強壓下翻騰的怒火與憋屈,無奈地閉上眼睛,用指關節重重地揉著愈加脹痛的太陽穴。

  罷了,罷了。

  這老東西的面子,終究還是要給的。

  在這深宮之中,有時候,資歷與人情,比醫術與官職,更能殺人於無形。

  他只能將這口濁氣,再次深深咽回肚子裡。

  然而,侍立在太后身旁的吳雪竹,那張明媚嬌俏的小臉上,卻悄然籠上了一層薄薄的慍色。

  她吳雪竹是誰?

  江南水師提督吳常的掌上明珠。

  自幼生長在大梁帝國最頂級的權貴之家,早就見慣了權謀,可以說是在人心算計中浸染長大的。

  父親吳常那句時常「唉,若小四兒是個男兒身該多好!」的嘆息,便是對她這份遠超常人的敏銳,最大的認可、最高的褒揚。

  旁人或只道鍾世興是出于謹慎盡職,唯有她,那雙秋水般澄澈卻暗藏鋒芒的眸子,瞬間便洞穿了鍾世興表象下的陰險用心。

  「哼!這個倚老賣老的老狐狸!」吳雪竹心中冷笑,小腦袋瓜轉得比風車還快。

  「明面上打著為太后鳳體『萬全』的旗號,裝得一副忠心耿耿、謹慎持重的模樣!

  可他那眼神深處藏著的質疑,那迫不及待跳出來『複查』的姿態,分明就是沖著簡哥哥去的。」、

  他肚子裡打的什么小算盤,本小姐一清二楚!」

  她幾乎能預見接下來的戲碼,首先就是雞蛋裡挑骨頭。

  鍾世興必定會診出些所謂「細微未清」或「需防反覆」的莫須有症狀,哪怕太后此刻感覺再好,他也能從脈象里「解讀」出幾分「不足」。

  再就是巧言獻方,搶功分羹。

  緊接著,他便會進言,說什麼「簡大人針法通神,立竿見影,然病根深伏,猶需湯藥徐徐圖之,方能固本培元,永絕後患!」

  再然後,就會「勉為其難」地獻上一個「固本方」。

  如此一來,太后的病癒之功,便被這老東西輕巧地分去了一半,甚至更多。

  簡哥哥那驚世駭俗、針到病除的神技,在他口中便會成為「見效快卻根基不穩」的手段。

  而他那碗不知所謂的湯藥,反倒成了「固本培元」的關鍵。

  這偷天換日、移花接木的本事,玩得可真夠溜的。

  「想從簡哥哥碗裡搶飯吃?還想踩著他的功勞往上爬?老東西,你做夢!」吳雪竹心中怒意翻湧,小拳頭在袖中暗暗攥緊。

  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眯起,如同護崽的小母豹,死死盯住了鍾世興,「哼,誰想動簡哥哥,先得過我吳四小姐這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