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鬼手十三針

  就在簡北從繡墩上起身,指尖探入懷中取物的那一剎那,跪伏在地的御醫們,心思如同沸騰的油鍋,翻騰著質疑、嫉恨與冷眼旁觀看笑話;

  武德皇帝已然在朝局這盤棋上落下了一顆關乎未來的重子;

  吳雪竹的心跳悄然加速,滿眼的傾慕都要流淌出來,內心也是小鹿亂撞芳心暗許。諸般心思,百轉千回,全在那凝眸一笑中。

  然而,這一切對於此刻的簡北而言,卻是什麼都不知道,他的心神,已全然放在了給老太后針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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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北將一直貼身珍藏的針囊,從懷裡取出輕輕放在了吳雪竹身側那張紫檀雕花的案幾之上。

  那針囊是一個極其破舊的布囊。

  原本靛青的底色早已被歲月和無數次摩挲、洗滌得泛白、發灰,邊緣處甚至綻開了幾縷線頭,顯露出內里的棉絮。

  最引人注目的,是布囊正面用褪了色的絲線繡著的一朵菊花。

  那菊花並非怒放,而是含苞待放的姿態,針腳細密,依稀能看出曾經繡娘的用心。

  簡北緩緩解開針囊的系帶,囊口輕啟,內里乾坤頓現。

  只見一層層柔軟的里襯上,整整齊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不下百枚的銀針。

  它們長短不一,粗細各異,在透過窗子的一抹晨曦的照耀下閃爍著銀光。

  有的細若纖毫,細如髮絲,近乎透明,彷佛一陣微風就能吹折,那是用於頭面、指尖等最細微穴位的毫針;

  有的則狀如鋼針,針體圓潤挺直,透著一種沉實的力量感,顯然是用於軀幹、四肢需要深刺或強刺激的穴位;

  其餘針具形態各異,或三棱、或圓利、或長或短,井然有序地插在固定的位置,每一根都光潔如新。

  這針囊,連同囊中這百枚寒光內蘊的銀針,正是當年恩師李神仙在他學成出師之際,親手所贈的臨別之禮。

  此物,於簡北而言,萬金不換。

  自那日起,他便將這針囊貼身珍藏,視若性命。

  無論寒暑遷徙,無論身處鄉野陋室還是翰林廟堂,他都對這套銀針精心呵護,生恐損毀分毫。

  每一次使用後,必細細擦拭、消毒,按照恩師所授之法妥帖儲存。

  正因如此,這針囊雖已破舊不堪,但那囊中的百枚銀針,依然光潔如新,鋒芒畢露,與當年李神仙交付到他手中時,幾乎一般無二。

  對於簡北來說,這破舊的外囊包裹著的,不僅是治病的工具,更承載著恩師的期許。

  然而,這一幕落在那些御醫眼中,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們瞥見案几上那灰撲撲、綻著線頭的破舊針囊,再對比自己腰間那用上等錦緞、絲綢精心縫製,繡著繁複吉祥紋樣,鑲金嵌玉的針具囊袋,一股難以言喻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如此寒酸!」他們心中冷笑,「身為醫者,尤其是我等大內御醫,誰沒有一套頂級的針具?那代表的可是身份和體面。

  此子竟用這等粗鄙之物為太后施針,簡直不成體統,有辱皇家尊嚴。」

  那破舊的針囊,在他們看來,不過是簡北出身低微、不懂規矩的又一鐵證,愈發坐實了他「鄉野郎中」的本色。

  他們幾乎能預見,待會兒若施針無效,這寒酸的針囊連同它的主人,都將成為陛下震怒下的犧牲品。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之際,一直低垂著頭、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畢如海,心頭卻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針倏然刺中,猛地一顫。

  那針囊……

  目光掃過案几上那灰撲撲、繡著褪色菊花的破舊布囊時,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這這針囊似乎在哪裡見過,可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具體在哪裡見過。

  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他疲憊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一股倦怠感席捲而來。方才面對武德的龍顏大怒,他的神經高度緊張,生恐怕應對不力招來禍端。以至於他現在心神俱疲。

  所以他索性便不再想那針囊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簡北動了。

  只見他的右手如同穿花拂柳般探出,動作快如閃電,那纖細修長的手指,精準無比地探入那攤開的破舊針囊之中。

  「叮——」

  一聲極其細微、幾不可聞的金屬清鳴響起。

  一枚細若牛毛、閃爍著冰冷銀光的纖毫細針,已被他穩穩地拈在指腹之間。

  那動作行雲流水,渾然天成,沒有千遍萬遍的練習絕對達不到這種狀態。

  銀針在手的簡北,沒有絲毫遲疑,手腕輕抬,動作看似隨意,然而卻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

  那枚細長的銀針,在他指尖化作一道寒芒,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太后的手背之上。

  針入之處,正是手厥陰心包經之「內關」要穴。

  針落,人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看向了那枚銀針。

  畢如海只覺得腦海中嗡了一聲。

  他死死盯著那精準入穴、紋絲不顫的銀針,那雙老眼驟然瞪圓,瞳孔深處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芒。

  「認穴之准,分毫不差,出手之快,疾如閃電。這簡直是神乎其技。」

  畢如海都看傻眼了,方才心中的輕視之意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敬重之意。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畢如海顯然是此中內行,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說的就是此理。

  俗話說:錢壓奴婢手,藝壓當行人,簡北這看似隨意的一針,將他們這些自詡為「當行人」的御醫國手,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所有的御醫都忍不住驚呼了出來。

  有人猛地抬起了頭,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

  也有人下意識地倒抽一口冷氣,隨之呆若木雞;

  更有人身體劇震,彷佛石化了一般愣在原地。

  「這小子,他怎麼可能擁有這等神乎其技的銀針刺穴本事?

  他才多大?就算打娘胎里開始摸針練穴,也不過十幾載寒暑。

  我們哪一個不是浸淫此道數十年的老手?

  哪一個不是歷經千錘百鍊,自認認穴下針已臻化境?

  可與之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有著雲泥之別啊!」

  別說他們驚訝了,就連當初李神仙看到簡北快速掌握此道時都驚的好半天沒說出話。

  用李神仙的話說,「簡北這銀針刺穴的本事根本不是靠苦功能練出來的,這簡直是天賦異稟,是祖師爺追著餵飯吃。」

  然而,這令人心神劇震的第一針,僅僅是個開始。

  暖閣內,空氣彷佛凝固,眾人還沉浸在那「神乎其技」的餘韻中未能回神。可簡北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滯。

  他指如疾風,勢若流水。

  那纖細修長的手指在攤開的針囊上方輕盈拂過,如同採擷點點寒星。

  一枚枚形態各異、長短不一的銀針,在他指間彷佛擁有了靈性,被精準而迅捷地拈起!

  唰!唰!唰!

  快得只能聽見銀針破風的微弱聲響,快得眾人的目光幾乎無法捕捉其軌跡。

  令人窒息的一幕出現了!

  簡北手腕翻飛,動作行雲流水,竟隔著太后身上那層華貴的宮裝,將一枚枚銀針精準無比地刺入她身上的各處穴位。

  「天吶,隔衣刺穴?」

  所有御醫,此刻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眶而出。

  他們引以為傲的「認穴」功夫,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要知道簡北可是隔著衣物,絲滑的錦緞會偏移、會滑動,觸感模糊不清。

  要隔著這樣的阻隔,精準找到穴位,並控制入針的深淺、角度,其難度何止倍增?

  簡直是匪夷所思,這已非「神乎其技」可以形容,簡直是逆天而行。

  而此刻的畢如海,這位太醫院院令,整個人如同被一道九天驚雷劈中。

  他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精芒爆射。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打擺子般不受控制地戰慄著。

  淚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雙眼,順著他顫抖的嘴唇,「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

  畢如海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唯有簡北的針影清晰的浮現。

  「鬼手十三針!」

  畢如海淚水模糊的雙眼,此刻,死死釘在了那方靜靜躺在紫檀案几上的破舊針囊。

  褪色殘破的靛青布帛,綻開的線頭,尤其是那朵在歲月侵蝕下、輪廓卻依舊存在的含苞待放的菊花。

  想起來了,終於想起來了。

  那針囊,那菊花,那獨一無二的針法。

  記憶中,恩師無數次從這個一模一樣的靛青針囊中取出銀針。那針囊的正面,就繡著這樣一朵含苞待放的菊花。

  恩師曾說,菊,性本高潔,凌霜而放,寓意醫者當如菊,經風霜而志不移,待時綻放,濟世活人。

  而那神乎其技、隔衣刺穴、快如鬼魅的手法,分明就是恩師當年秘而不宣、從不示人的獨門絕技——鬼手十三針。

  他曾有幸在恩師為一位身份極其尊貴之人診治時,隔著屏風縫隙,驚鴻一瞥。

  那如鬼似魅、精準絕倫的針影,深深烙印在他年輕的心靈里,成為他畢生仰望卻無法企及的高度。

  恩師也只在酒醉之後提過隻言片語,言此針法對施針者要求極高,非心手合一、天賦卓絕者不可習。

  巨大的疑問如同海嘯般瞬間吞噬了畢如海。

  這絕技,恩師連他這個嫡傳弟子都未曾傳授,可是這絕技怎會出現在一個如此年輕的少年身上?

  倏地,一個石破天驚的念頭,如同混沌中的一道光呈現在他的腦海:「或許,恩師根本沒死!」

  詔獄!酷刑!恩師殞命!屍骨無存!

  這些如同夢魘般纏繞了他數十年,誰能想到,如今針囊猶在,絕技重現。

  畢如海猛地抬起頭,緊緊盯著正在行針的簡北,內心激動不已,臉上也現出自豪之情:「若他的絕技來自恩師,那麼他也算是老夫的小師弟。

  既如此,無論如何也要幫幫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