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或審視、或懷疑、或嫉恨,齊刷刷聚焦在端坐於太后榻前的簡北身上。
簡北指腹沉穩,再次搭上太后的腕脈,凝神細察。
指尖下,那沉緩遲滯的脈象依舊,一絲絲無形的阻滯感清晰可辨這無疑是鉛中毒的脈象特徵。
「除卻此『症』,太后鳳體脈象雖弱,卻根基猶存,並無其他邪祟侵擾……」簡北心中暗道,反覆確認後,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回實處。
他緩緩收回手,深吸一口氣,轉向一旁焦灼等待的武德皇帝。
「陛下,太后鳳體並無大礙,此『症』雖顯古怪,卻非沉疴痼疾,陛下無需憂心!」
他刻意略去了「鉛毒」的事情,接著道,「微臣觀太后脈象阻滯,此症無需湯藥,只需以銀針通絡,調和陰陽,引滯澀之氣血歸於常道,即刻便可緩解太后娘娘頭暈目眩之苦。」
「即刻便能止眩止暈?!」
武德皇帝聞言,那雙因憂心而緊鎖的龍眉驟然舒展,沉鬱的面色瞬間放晴,隨之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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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他連道三聲好,每一個「好」字都透著發自肺腑的激動。
緊接著便見武德眼中精光爆射,急不可耐地催促道:「那還等什麼?簡青陽,速速行針!務必讓太后即刻安泰!」
跪伏在地的御醫們,目光緊緊盯著簡北,但那股強烈的不忿與質疑,卻在空氣中無聲瀰漫著。
從他們臉上不難看出不服,大大的不服。
「阻滯脈象?」他們心中冷笑,「我等豈能探查不到?太后脈象沉緩遲滯,如泥裹珠,如絲牽索,這等顯象,便是學徒也能摸個八九不離十。
可問題就在於這阻滯,究竟是因何而起?
是痰濁中阻?是肝陽上亢?是氣血虧虛?還是……
某種他們聞所未聞的古怪邪氣?這才是真正的難關!
畢如海院令謹慎持重,召集眾位同僚反覆會診,引經據典,爭論不休,正是為了辨明這阻滯的根源,以求對症下藥,避免行差踏錯。這關乎鳳體安危,更關乎他們項上人頭,豈敢不慎之又慎?
然而,眼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輕飄飄地再次搭了搭脈,竟就敢斷言無需湯藥,只需幾根銀針便能「即刻止眩止暈」?
荒謬!滑天下之大稽!
我們這麼多浸淫醫道數十年的『聖手』,集眾人之智,窮盡典籍,尚不敢妄下斷言,你一個黃口小兒,憑什麼?」
妒火在他們胸腔里熊熊燃燒。
你以為你是誰?
是那傳說中的杏林聖手生死人肉白骨?還是扁鵲重生,華佗在世,有那開顱剖腹、起死回生的通天手段?
簡北那篤定的話語,在他們聽來,無異於最刺耳的嘲諷和最狂妄的挑釁,這簡直是將他們畢生所學和引以為傲的醫術,踩在腳下狠狠踐踏。
畢如海匍匐在冰涼的的金磚上,當聽到簡北的話時,畢如海心中泛起一絲漣漪。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之色,準確的說這無關立場,無關嫉恨,僅僅是一個在太醫院沉浮了數十載、見慣了風浪的老御醫,在看到一個後輩即將踏入顯而易見的深淵時,油然而生的、一種近乎本能的惋惜。
「年輕人啊,還是太衝動了,這樣的大話能輕易吐出口?」
某個時候,他真有點控制不住自己想開口提醒。
脈象阻滯易探,根源難尋。貿然行針,如同盲人摸象。
若針法有誤,或那阻滯的根源非針石可解,非但不能緩解太后痛苦,甚至可能適得其反,加重眩暈。
屆時,簡北方才那「即刻見效」的狂言,便會成為勒死他自己的絞索。
陛下此刻有多欣喜,彼時就會有多震怒。那後果可不是這個毛頭小子能承擔的了的。
他還想提醒在陛下面前,謹慎才是保命符。
然而這絲微弱的同情和想提醒的衝動,剛剛在心頭冒了個尖兒,便被早已融入他骨髓血液的自保本能狠狠摁了下去。
「與我何干?」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內心深處響起。
詔獄的陰風彷佛又在耳邊呼嘯,恩師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同僚們絕望的慘嚎、金磚縫隙里永遠洗不淨的血腥氣……
這些記憶瞬間湧現出來,讓他即將出口的話生生憋在了嗓子眼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這是他用半生血淚換來的、刻在骨子裡的生存鐵律。
簡北是生是死,是飛黃騰達還是身敗名裂,與他畢如海何干?
他不過是陛下面前一個「無能」的老朽御醫罷了。
此刻出聲提醒,非但不會得到感激,反而可能引火燒身。
萬一被誤解為干擾診治,或是事後被牽連,豈不是自尋死路?這「出頭鳥」,萬萬做不得。
沉默是金!
他緊抿著乾癟的嘴唇,重新變回了那個謹小慎微、唯唯諾諾、不求有功只求無過的畢如海。
簡北對他而言,不過是陌生的路人而已,不值得他賭上身家性命提醒。
想到這裡,畢如海內心又是長嘆一聲,「若是恩師還在,說不定憑藉他那神鬼莫測的針灸之法,或許可以做到針到病除。但是簡北這小子說他能做到,無論如何也是不可信的。」
不過他的目光卻也始終沒有離開簡北的身上。講真,他還是有點好奇簡北這小子究竟有何本事,敢放這樣的狂言。
此刻伺候在鳳榻一側的吳雪竹,卻像撥雲見日般,整個人都明媚起來。
她那雙水靈靈、彷佛會說話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近乎痴迷地凝望著坐在太后榻前的簡北。
那眼神里,盛滿了信任以及一種近乎偏執的盲目崇拜。
不知為何,她就是深信不疑。
簡北說能治,那就一定能治。
他說只需幾針,太后的眩暈就能好,那就必定會好。
這份信念,毫無道理,堅定不移。
方才看著太后痛苦,自己也跟著心碎落淚,不過此刻卻是心中大安,隱隱的還有一種期待。
是的,她在期待簡北施展妙手,她在等待太后恢復如初,她在等待聖上龍心歡喜之下對簡北大肆封賞。
說實話,一想到這些,她從內心裡就感覺與有榮焉。這種感覺真的好莫名其妙喲!
少女的情愫,如同初春悄然綻放的花苞,帶著不自知的芬芳。
她就這樣痴痴地望著,目光追隨著簡北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那份專注和情意絲絲縷縷都放在了簡北的身上。
而她下意識含情脈脈的一幕,恰恰落入了武德的眼中。
「這小丫頭的心思,果然是藏不住了。」
早在翰林院聖壽獻禮詩會的時候,武德便發現吳雪竹望向簡北時那含羞帶怯、異於常人的目光。
以他過來人的眼光來看,吳雪竹如今這滿眼滿心幾乎要溢位來的情意,更是一點兒都掩飾不住了。
暖閣光影流轉,武德嘴角的笑意尚未斂去,心中已快速盤算利弊得失。
吳雪竹對簡北的情意,在武德眼裡已經昭然若揭。
他知道吳雪竹這丫頭絕非一時之念,早在翰林院聖壽獻禮詩會的時候,這丫頭望向簡北那含羞帶怯、異於常人的目光便已知曉其心意。而此刻,這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傾慕,更是不言自明。
若此二人真能成事,說不定還真是天賜良緣。
江南吳家手握八萬虎狼之師,乃帝國東南海疆之定海神針。
更是他武德皇帝在朝堂之上,用以震懾、制衡各方門閥世家、維繫權力天平微妙平衡的核心砝碼。
這股力量,必須由他武德直接掌控,大權絕不容半分旁落。
若吳家的掌上明珠嫁入任何一家根深蒂固的門閥世家,都無異於將這柄國之重器拱手相贈。
得此強援,彼門閥勢力必將惡性膨脹,足以撼動皇權根基,徹底顛覆現有朝局平衡,屆時,必是滔天巨浪,社稷動盪。
此局,斷不可為。
而簡北這個異軍突起的寒門小子或成破局之刃。
吳雪竹已然傾心,俗語云「女追男,隔層紗」,此事成算驟增。
誠然,「士庶不通婚」乃千載鐵律。以吳家軍功世族之尊,其掌珠婚配,理當簪纓貴胄,焉能下嫁寒素?
不過,此一時彼一時。
武德目光如電,再次掠過吳雪竹那毫不掩飾的熾熱眼神,再看了看簡北。
剎那間,武德心中的天平,驟然傾斜。
世家門閥權利如果不得到約束、控制,勢必會成為大梁的掘墓人。當年大哥文德皇帝正是看到這一點才悍然推行新政。
可惜的是,終究是未能成事。
武德心中猛然一個念頭油然而生,世家門閥之所以千年不倒,還不正是因為士庶不通婚?
他們透過聯姻,就像是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以至於尾大不掉。
若是能打破士庶不通婚的壁壘,世家門閥的力量就可以大大削弱。
吳家跟其他世家不對付,且吳家由自己掌控,如果這個堅冰由吳家率先打破,然後再推行到其他世家門閥,那麼就沒人敢反對了。
現在再看簡北的寒門之身,於此局,非弊反利,實為最優解。
首先簡北就是一個無根浮萍,身後無門閥根基,無宗族掣肘,無異於純淨白紙。吳家與其聯姻,力量終歸朕掌控,絕難淪為門閥私器。
其次簡北初入朝堂就血洗尚書府得罪了所有門閥世家,已成朝堂孤臣。其身家性命、榮辱沉浮,盡系朕之一念,掌控起來簡單多了。
另外就是,這小子才具卓絕,乃可造之材,既為聯姻,則恩結吳門;更得良將,利歸朕躬,一舉而數得。
「簡北之名,應該即燒錄入吳雪竹待選夫婿名冊!」武德心中暗暗下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