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皇帝面上的薄怒猶未散去,聲音里依舊裹著冰碴子,帶著九五之尊的威壓,沖著還伏在地上的簡北斥道:
「還撅在那兒作甚?!趕緊給朕爬起來!太后鳳體要緊,立刻、馬上給朕診治安病!」
簡北心頭那塊巨石轟然落地,一股劫後餘生的欣喜感,湧上心頭。
武德沒有過度的糾纏,否則揪著剛才的事情不放,他的罪過就大了。
封建社會皇權不容侵犯,讓陛下受驚這就是驚擾聖駕的罪過,最輕的結果也得進詔獄蹲幾天笆籬子。
簡北動作麻利的從地上爬起身,「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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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威煌煌,喜怒難測!
方才武德那驟然爆發的雷霆之怒,帝王威壓是真真切切讓他感到了毛骨悚然。
簡北後頸的寒毛似乎還豎著,心有餘悸地案子鬱悶。
武德發起火來可謂是:生孩子不叫生孩子,叫「下人」啊!」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我欺。
武德翻臉比翻書還快,簡北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了。
就在簡北深吸一口氣,平復好心情,重新在鳳榻旁的繡墩上坐定,指尖再次搭上太后腕脈的剎那。
「哼!」
一聲蘊含著怒意的冷哼響起,武德皇帝的目光,瞧了一眼門外那群縮頭縮腦、正側耳聆聽的御醫身上。
「都給朕滾進來!」
武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泰山壓頂般的沉重威壓。
畢如海和一眾御醫渾身劇顫,如同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哪敢有半分遲疑?
一個個連滾帶爬、踉踉蹌蹌地涌了進來,撲通撲通跪倒一片,頭埋得極低,恨不得鑽進金磚縫裡。
武德森冷的目光犀利,緩緩掃過這群噤若寒蟬的白鬍子老頭:「好好睜大你們的眼睛看著!」
他抬手指向端坐診脈的簡北,「太后鳳體,不過是區區頭暈目眩的小恙!朕高官厚祿養著你們這群『杏林聖手』幾十年,到頭來竟束手無策,讓太后受此煎熬!一群酒囊飯袋!廢物點心!」
武德的怒斥壓得畢如海等人喘不過氣。他們臉上瞬間血色褪盡,慘白如紙。
武德話里的潛台詞,簡直像刻在眾人臉上一樣清晰:你們這一大幫子人,年紀加起來都夠輪迴幾世了,吃過的鹽比簡小子吃過的米還多。結果連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都不如,朕要你們何用?
誠然,這既是警醒,也是鞭策。
跪伏一地的御醫們,腦袋緊貼著冰涼刺骨的金磚,姿態卑微到塵埃里。
在武德皇帝那雷霆震怒的威壓之下,他們如同風中殘燭,瑟瑟發抖,不敢有絲毫忤逆。那誠惶誠恐的姿態,是對九五至尊絕對權威的本能畏懼。
然而當武德的視線移開,尤其是當他們抬起頭看到那個端坐鳳榻旁、正凝神為太后診脈的年輕身影時,那深埋心底的不忿、屈辱、乃至嫉恨,瞬間湧上心頭。
服氣?怎麼可能。
一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不過是仗著幾分運氣和陛下的偏寵,竟敢騎在他們這些浸淫醫道數十載、名滿天下的「聖手」頭上?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若非陛下在此,他們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然而有一個人除外,那就是太醫院院令畢如海。
此刻,他布滿皺紋的老臉上看似與其他御醫一般無二的惶恐下,卻藏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心中長嘆一聲:「哎,還是年輕啊!不經風雨,不知人心險惡。
年紀輕輕的,看似聖寵加身,可是殊不知伴君如伴虎,一旦風頭過盛,必將有殺身之禍啊!」
作為一個過來人,畢如海看現在的簡北,他想起了了當年自己的恩師。
那個時候,恩師也是年紀輕輕不足而立,可是憑藉一身妙手回春的本事,在太醫院的地位、風頭一時無兩。
被譽為文德朝大內第一御醫。
恩師醫術通神,地位尊崇,是多少人仰望的存在。
然而,這一切都在那場針對武德皇帝的驚天投毒案中,灰飛煙滅。
那是一場席捲整個宮廷的風暴,文德皇帝駕崩,武德皇帝靈前繼位,開啟新朝。
武德元年臘月,皇帝偶感風寒,太醫院進獻湯藥,結果裡面是投了毒的。
結果龍顏震怒之下,太醫院首當其衝,被捲入了恐怖的漩渦中心。
無數同僚,無論是否知情,無論是否參與,在嚴刑拷打和無限上綱之下,或被構陷、或被牽連……
最終,能活著走出那道鬼門關的,十不存一。
畢如海渾濁的老眼深處,彷佛又看到了詔獄那陰森潮濕的牆壁,聽到了那日夜不絕的慘嚎,嗅到了那混合著血腥、腐臭和絕望的氣息……
他的恩師,那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大內第一御醫,最終也沒能從那個地獄裡活著出來。
一代聖手,殞命於詔獄酷刑之下,連屍首都下落不明。
而畢如海當年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懵懂少年,尚在恩師身邊做打雜的藥童學徒。
或許是老天開眼,或許是命運弄人,就在案發那關鍵的一天,他恰巧被恩師派去宮外藥庫取一味稀有的藥材,不在太醫院內。
正是這個偶然的「不在場證明」,在後續那場席捲一切的恐怖清洗中,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經過反覆嚴苛的盤查,當然那盤查的過程足以讓他做一輩子的噩夢的,最終確認他與投毒案無關。
他活了下來。
拖著一條被酷刑打斷的腿,帶著滿身的傷痕和永遠無法癒合的心靈創傷,從那個吞噬了無數生命、包括他最敬愛恩師的詔獄裡,活著走了出來。
從此,太醫院裡少了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學徒,多了一個沉默寡言、心思深沉、謹言慎行的畢如海。
活著,是僥倖。
但活著,也意味著永遠揹負著那份沉重的陰影。
正是這份深植骨髓的恐懼與沉重的心理負擔,如同無形的枷鎖,徹底重塑了畢如海!
當年詔獄的腥風血雨、恩師的慘死、同僚的凋零,以及自身那僥倖得存卻遍體鱗傷的經歷,如同最冰冷殘酷的刻刀,在他靈魂深處刻下了「明哲保身」四個血淋淋的大字。
曾經那個或許也曾意氣風發的少年,早已在詔獄的陰影下死去,活下來的,是一個將「謹慎」二字奉為圭臬、行事如履薄冰的畢如海。
這份深入骨髓的謹慎,在他執掌太醫院權柄後,更是發展到了極致,尤其體現在診病開方之上。
若非十萬火急、性命攸關的急症,他畢如海,是絕不敢獨自決斷、貿然開方用藥的。
像太后此次「頭暈目眩」這般,雖痛苦難耐卻暫無性命之虞的「小恙」,在畢如海眼中,恰恰是風險最大的雷區。
為何?
因為不致命,所以更容易被「事後清算」。
萬一藥石罔效,或者太后服了藥後有任何一點不適,哪怕與藥無關,在有心人,比如政敵,比如那些嫉恨他位置的人的推波助瀾下,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扣上「庸醫誤診」、「謀害鳳體」的滔天罪名。
當年恩師和那些同僚的下場,就是他揮之不去的警示夢魘。
因此,他必須拉上所有人。
每逢此類情況,他必定召集太醫院所有當值的、有分量的御醫,進行會診。
眾人必須反覆推敲、辯論,直到達成一個看似「完美無缺」、挑不出明顯錯漏、風險均攤的「共識」。
而且,這還不夠。
開出的方子,必須由所有參與會診的御醫聯名簽署。
每個人的名字都清清楚楚落在藥方之上,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一張藥方,更是一張「責任共擔狀」。
只有如此,當這張匯集了「集體智慧」和「共同背書」的藥方送達御前時,畢如海那顆懸著的心才能稍稍放下。
萬一將來真有差池,法不責眾,板子也不會只落在他一個人頭上。
這,便是他在殘酷宮廷中掙扎求存、用血淚教訓換來的保命之道: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責任分散,風險共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