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青陽!太后鳳體究竟如何了?」武德皇帝的聲音因極度的緊張而微微發顫。
簡北整個人都麻了!
太后牙齦邊緣那圈淺淺的藍黑色,分明就是鉛中毒的經典體徵。
而且有面色灰白、指甲蒼白無華這兩個特徵作為佐證。
這絕不會錯!在前世,他在網路上見過太多類似的案例。
冶煉工人、含鉛化妝品使用者、誤服含鉛中藥或丹丸的患者……
牙齦邊緣這圈藍灰至紫黑色的線狀沉積,就是鉛元素在口腔軟組織慢性沉積的鐵證。
怎麼辦?要不要告訴武德他老娘的真實情況?
簡北猶豫了,因為這裡是古代,一個連基礎化學元素概念都尚未萌芽的世界,你給他說鉛中毒,那無異於是對牛彈琴。
鉛這種化學元素,看不見摸不著,你就是解釋給武德他也未必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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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傳統的漢方醫學領域中,哪怕是最頂尖的御醫聖手,他們認知的「毒」,要麼是砒霜、烏頭、斷腸草這類劇毒植物礦物,要麼是瘟疫邪氣、蠱毒瘴癘。
他們觀察體徵,會看舌苔厚薄、顏色,會診脈象虛實浮沉,會查面色、眼白、二便……
但誰會去特意檢查牙齦邊緣?誰又能理解這種在微觀層面發生的重金屬沉積?
簡北心頭升起一股無力感,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太后這是慢性鉛中毒,可卻又解釋不清楚。
難道要說太后體內沉積了一種名為「鉛」的、看不見摸不著的金屬元素?
說這元素破壞了她的血液和神經?然後指著牙齦上那圈烏紫說這是證據?
荒謬!
在畢如海和所有御醫,甚至在武德皇帝聽來,這絕對會是無稽之談,是推脫之詞,是妖言惑眾。
搞不好,他們還會認為是他簡北在故弄玄虛邀功請賞。
更讓簡北頭皮發麻、渾身冰涼的是——這鉛毒,究竟是怎麼進入太后體內的?
有一種可能就是無意識的長期接觸。
也許是太后日常使用的某種化妝品,眾所周知鉛粉美白在古時並不罕見,尤其是深受上流社會貴婦人所喜愛;
或是她偏愛的某套彩釉精美的瓷器,要知道很多瓷器燒制上釉的時候是含有鉛的;
甚至是宮中薰香、某些傳統「滋補」藥丸里潛藏的鉛……
日積月累,悄無聲息地侵蝕著她的身體。
若真是如此,雖也駭人,但至少還是可控的,只需要切斷與之接觸,再慢慢排鉛即可痊癒。
當然也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有人故意投毒,這才是最恐怖、最致命的。
試想,大梁帝國至高無上的皇太后,居於深宮禁苑,層層護衛,飲食起居皆有專人精心伺候、層層把關。
能繞過這銅牆鐵壁般的防護,將一種需要長期累積才能顯現毒性的鉛,源源不斷地送入太后口中、接觸其肌膚……
這得是何等通天的手段?得是多麼貼近太后、多麼深得信任的人才能做到?!
禍起蕭牆!
這四個血淋淋的大字,浮現在簡北腦海里。
簡北不禁打了個冷顫,後脖頸子嗖嗖的冒涼氣。
真要是第二種可能的話,只有最親近的人比如:那些日日侍奉在側的貼身宮女、掌管膳食的心腹嬤嬤、負責湯藥的近侍御醫,甚至是某些能自由出入慈寧宮的皇親貴胄……才有可能完成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慢性謀殺!
簡北的心念電轉,目光下意識地偷偷掃過侍立在太后榻旁的吳雪竹。
「會是她嗎?」
在整個慈寧宮,吳雪竹的確是與太后最為親暱之人,情同祖孫。
太后對她寵愛有加,甚至時常留她同榻而眠,這份信任和親近,宮中無出其右。
若她真是那個投毒者……
憑著這份親密無間,誰能懷疑到她頭上?簡直天衣無縫!
「不!絕不可能!」這個想法剛成型,就被簡北自己狠狠掐滅。
時間對不上,吳雪竹來太后身邊才多久?滿打滿算不過數月。
而太后這鉛中毒的跡象,那牙齦邊緣清晰的鉛線,絕非短期內能形成的。這需要經年累月、水滴石穿般的持續接觸。
鉛毒入體,初期往往毫無徵兆,只有當日復一日的積累達到臨界點,才會在身體最薄弱處,如牙齦,顯現出這致命的「烙印」。
既然排除了吳雪竹,那還有誰?
簡北的思緒如同脫韁野馬,瞬間鎖定下一個身影——武德皇帝。
除了吳雪竹,每日雷打不動、早晚必來慈寧宮請安問禮的,可不就是這位孝名遠播的皇帝陛下?他與太后接觸之頻繁,遠超旁人。
但……這念頭更荒謬!
武德以孝治天下,視太后為心頭至寶,舉國皆知!他所有的政治資本和道德高地,都建立在「至孝」這塊基石之上。
弒母?無異於自毀長城、自掘墳墓!這比天塌了還不可信。
緊接著,皇后的身影浮現在簡北的腦海。
滎陽鄭氏嫡脈,皇后與太后同出一源,血脈相連,若不是她稱太后一聲「姑母」,也斷無可能入主中宮。
這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親紐帶,在世家門閥的榮辱共同體面前,背叛的動機何在?利益何在?這同樣不合常理。
貼身宮女?掌膳嬤嬤?近侍太監?還是那些能自由出入慈寧宮、獻上所謂『仙丹妙藥』的方士或宗親?
這一切皆有可能,可是要在這麼多人中鎖定『投毒者』無異於大海撈針。
「噗通!噗通!」簡北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那股從尾椎骨竄起的寒意已經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的顫抖幾乎難以抑制。
不能說出來,絕對不能。
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此刻若貿然說出「中毒」二字,無異於在乾柴堆里扔下一顆火星。
那後果太大了。
首先,帝王震怒,血洗宮闈。
暴怒的武德,在無法理解「鉛毒」為何物、更無法立刻揪出真兇的情況下,極可能遷怒於所有服侍太后的宮人內侍。
一場不分青紅皂白、席捲整個慈寧宮的血雨腥風必將降臨,無數無辜的生命會因此凋零。
其次,驚動真兇,打草驚蛇。
那隱藏在深宮、身份地位必然非同小可的「毒蛇」,一旦被驚動,為了自保,必定會瘋狂反撲。
清除證據、嫁禍於人、甚至直接滅口……
而他簡北,這個「發現者」,必然是首當其衝的目標。
以對方能在太后身邊長期投毒的手段和心機,捏死他一個七品庶吉士,恐怕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
打草驚蛇?這簡直是捅了馬蜂窩。打蛇不死,必遭其噬!
再就是,自身難保,百口莫辯!
他如何解釋鉛毒?如何證明來源?
在畢如海那幫老御醫和滿朝文武眼中,他的「鉛毒論」就是無法理解、無法驗證的妖言邪說。
到時候,別說揪出真兇,他自己很可能先被扣上「妖言惑眾」、「居心叵測」甚至「栽贓陷害」的罪名,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不能說,至少在查明真相、掌握鐵證之前,半個字都不能泄露。
畢竟敵明我暗,若是自己傻乎乎的直接一頭扎進去,那就是對自己的小命不負責任。
其實簡北糾結要不要告訴武德的一瞬間,他還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宗承先這個老狐狸。
江州事變,以至於老狐狸耿耿於懷,他連武德都敢暗殺,就別說太后了,所以,宗承先完全有這個動機,也有這個能力。
簡北經過一番頭腦風暴,暗自打定主意暫且不說。
同時他心中湧起一個大大的問號:「會是宗承先那個老狐狸乾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