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皇極殿內,文武百官依品階肅立,鴉雀無聲。
簡北不過一介七品庶吉士,按常理來說他這個品級的官員是沒有資格參加大朝會朝賀武德的。
然而不要忘了,他還有個「庶吉士」的身份。
庶吉士可是皇帝的貼身秘書,隨時聽候武德的召喚是他的使命。
此刻,簡北站在所有文武百官的最後面,緊挨著皇極殿的大門。放眼望去,前方一片黑壓壓的冠冕脊背,人頭攢動。
整座大殿死寂得令人心悸,連衣料摩挲的細微聲息都清晰可辨,這個時候估計就是掉根針的聲音都能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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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高高在上的蟠龍金椅,竟空空如也。
武德帝,竟未駕臨,這著實令人費解。
所有人都有點蒙圈,要知道這位大梁帝國千載罕有的勤勉之君,自登基馭極以來,無論大小朝會,風雨無阻,三十多年如一日,從不曾誤過時辰,總是踩著沙漏的節點準時現身。
可今日,關乎六十聖壽的隆重大朝會,他竟破天荒地遲到了。
殿角的巨型沙漏簌簌作響,乾澀的沙流傾瀉而下,那細微的「沙沙」聲,此刻在寂靜的皇極殿中顯得格外刺耳,甚至讓人感覺很不合時宜。
在群臣面面相覷,狐疑不定之時,一名小太監腳步匆匆,自殿後疾步而入,直奔御階之前。他倏然立定,清了清嗓子,高聲道:「陛下有旨,大朝會暫緩,諸位王公大臣,請即刻移步偏殿暫歇待召!」
嗡......
這旨意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死寂的大殿轟然沸騰起來。
秦東昌眼角餘光掃過前方三皇子微微發顫的背影,心中暗罵:「這熊孩子,終究是沉不住氣。區區一個周一公,何至於抖成這般模樣?人都死透了,死無對證。縱使那批震天雷被翻出來又如何?盡數栽到他頭上便是。」
顯然,三皇子與秦東昌此刻想到了一處,他們都篤定武德此番「罷朝」,必是因周一公案發引起的。
此時此刻不光是他們這麼想,凡與周一公有染的官員,無不脊背發涼,如芒刺在背。
周一公抄沒家產數額之巨駭人聽聞,那數額巨大的錢財可是有他們的一份功勞的。說實話,他們能爬上今日之位,誰沒給這位尚書大人送過銀子?
而此刻,太子李恆業,心頭也是猛地一沉,旋即又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萬幸昨日太傅下手夠快夠狠,否則,本宮在胡人區的事情就漏了。
一旦被父皇知道,本宮還有好日子過?」
他目光陰鷙地掠過三皇子與秦東昌的方向,無聲冷笑在心底蔓延:「老三,老秦頭,你們以為胡人區沒了,本宮的財路就沒了?
呵,本宮的錢袋子多了,只不過是折了一個錢袋子而已,可你們呢?
周一公這顆腦袋一掉,等於生生斬了你們一條臂膀。
且看你們日後,還如何跟本宮斗。」
太子李恆業負手立於原地,嘴角浮現出一絲不為人察的冷笑,眼底儘是幸災樂禍的快意。
而大皇子李恆誠,此刻更是心花怒放,幾乎要按捺不住上揚的嘴角。
「當真是天助我也!」他心中狂喜,「一夜之間風雲突變,太子的錢袋子癟了,老三的臂膀斷了,唯獨本王置身風暴之外,毫髮無傷!此刻本王是否該去父皇面前,再給他們添一把火呢?」
武德膝下這三條龍崽子,心思各異,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就在這暗流洶湧、眾人各懷鬼胎之際,那宣旨的小太監尖細的嗓音再一次響起:
「陛下有旨!召庶吉士簡北,即刻前往慈寧宮覲見!」
小太監顯然不識簡北尊容,聖旨宣罷,他那雙小眼睛滴溜溜亂轉,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急切地掃視起來,尖聲問道:「敢問諸位大人,哪一位是庶吉士簡北?
快快隨我前往慈寧宮,太后鳳體違和,陛下還等著你呢。」
簡北正倚在殿門冰涼的雕花門框上,閉目養神,將自己縮在人群最末梢的陰影里。
忽聽「庶吉士簡北」幾字如驚雷般炸響!
他猛地睜眼——
唰!
整個大殿,數百道目光瞬間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翻滾著濃烈的仇視、淬毒的憤怒,以及……難以置信的驚愕。
什麼情況?!武德這老小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這節骨眼上召我去慈寧宮?想幹什麼?
倏地,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簡北腦瓜子「嗡」地一聲。
「壞了,莫非,老太太那邊出事了?」
這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發冷,手腳冰涼。
「按藥理來說,那藥本該只引起頭暈目眩,不該有半分差池,難道是真出了岔子了不成?」
也不怪簡北這麼想,要知道宮廷御醫如雲,其中臥虎藏龍,豈能無人識破他那點微末手段?
其實破解之法極簡單只需以銀針刺穴,激發血脈執行即可。他給老太后下的藥,其理便是阻滯血脈,令腦部缺血而致眩暈。
他一個初窺醫道的毛頭小子都懂的法子,宮中那些浸淫醫道數十年的聖手國醫,豈有不知之理?
可方才那小太監分明說的是『太后鳳體違和』。
這便只剩下兩種可能:要麼,他施在老太太身上的手段無人能解;要麼……便是太后當真出了意外。
關鍵在於那藥方!雖說源自李神仙遺留的醫典,藥也是他親手炮製,可這玩意兒……壓根兒沒經過活人驗證。
這無異於將老太太當成了試藥的人牲。
藥方存謬?藥材不純?劑量失衡?任何一種差錯,都可能引發無法預料的恐怖反噬。
無數個「萬一」如同毒蛇般噬咬著簡北的神經,讓他頭痛欲裂,彷佛腦袋要炸開。
「完了完了,若讓武德知曉,他老娘這『鳳體違和』竟是我用從未使用過,不確定安全的藥物引起的……」
此刻簡北眼前彷佛已浮現武德那雙暴怒猩紅的眼睛,簡北不由得心中猛然顫抖了一下:「武德,那老小子還不得當場把我活剝了皮,再挫骨揚灰?」
就在簡北一愣神的功夫,那小太監順著大家的眼光看去,瞬間鎖定簡北就是那個倚著門框、一身朱紅官服的年輕的不像話的小子。
他三步並走兩步走:「簡庶吉士,跟我走吧。」
簡北的身影剛隨小太監消失在殿門拐角,皇極殿瞬間如同沸水般翻騰起來。
議論聲浪洶湧而起,「原來陛下輟朝,竟是因太后鳳體染恙!」
一位老臣顫巍巍感嘆,眼中含淚,「陛下為盡孝道,竟可棄大朝會於不顧,此等至孝,千古未有,真乃萬民之福,社稷之幸啊!」
也有人滿腹狐疑:「太后鳳體違和與那簡姓小兒有何干係?!」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正是此理!太后鳳體欠安,理應召御醫聖手,緣何獨獨宣召一個區區七品庶吉士簡北入慈寧宮?這於禮不合,於理不通啊!」
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各種猜測紛飛。
就在這嘈雜之中,三朝元老秦東昌渾濁的老眼驟然精光一閃,捻著鬍鬚,口中低喃:「莫非太后此番違和,竟與簡北那小子帶兵血洗尚書府有關?」
翰林院掌院學士秦明禮聞言,急忙湊近,壓低聲音:「爹,這…這如何可能?太后早已頤養天年,不問朝政多年。
況且,周一公與太后素無瓜葛,便是他周家滿門死絕,又豈會驚擾到慈寧宮那位?」
「糊塗!」秦東昌低聲斥責,隨即又無奈地嘆了口氣,「此事內情,知曉者寥寥無幾,扳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你不知其中端倪,倒也難怪。」
他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如同蚊蚋,卻字字清晰地送入秦明禮耳中:「你可知道周一公之妻出身滎陽鄭氏旁支?」
秦東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話鋒陡轉:「你想想周一公所犯乃謀逆大罪,按律,其妻族親眷,必受株連!」
秦明禮猛地以拳擊掌,豁然開朗:「兒子明白了,太后驟然聽聞此等牽連舊族、禍及鄭氏血脈的訊息,恐憂心鄭氏遭劫,一時急火攻心,以致鳳體違和……」
念頭通達的剎那,秦明禮眼底猛地爆發出狂喜之色,心中暗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陛下急召簡北入慈寧宮。
陛下要安撫太后的心,平息這場因鄭氏牽連而起的風波,唯一之法,便是拿這『麻煩製造者』簡北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