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只道九五之尊,口含天憲,手握乾坤,當是逍遙自在,無憂無慮。
若真這麼以為,那就大錯特錯了。
武德帝近來只覺心力交瘁,煩悶鬱結之氣沉甸甸地籠罩在心頭。
這所謂的「天下第一人」,其揹負的千鈞重擔,又豈是外人所能窺見萬一?
聖壽將至,這本是普天同慶的吉日,於他而言,卻成了案牘勞形、疲於應付的苦役。
龍案之上,除了那些關乎國運興衰、邊關烽火的軍國急務,更憑空堆起了一座由各色錦緞捲軸、泥金箋紙壘成的賀表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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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親國戚,宗室耆老,勛貴重臣。
哪一個不是身份煊赫?哪一個不是沾親帶故的實在親戚?哪一個的賀表能輕慢半分?
光是斟酌字句、一一硃批回復這些堆積如山的「心意」,就足以耗干他大半精力,更遑論那永無止境的日常朝政。
煩,不勝其煩。
更讓他揪心的是那個不省心的兒子小十三,整日裡如同脫韁野馬,上躥下跳,惹是生非,沒有片刻安寧。
武德帝每每思及此事,便覺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卻又無可奈何。
好不容易尋得片刻清靜,欲喘口氣,江南水師提督吳常的八百里加急密奏,又擺在了他的御案之上。
五千斤火藥,流入京師。瞬間將武德帝驚得坐臥難安。
若為敵所用,後果不堪設想。
所幸,還有簡北這把鋒利的快刀。
此子用起來倒也順心應手,雷厲風行之下,案子竟也迅速告破。然而,當那幕後黑手的名字最終浮現時,武德帝的心,如同瞬間墜入了萬丈冰窟。
當朝一品,刑部尚書,周一公。
這結果,如同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頭。
他心中自我安慰:囤積火藥,或許只為製作焰火,補貼家用,畢竟堂堂尚書穿帶著補丁的靴子上朝,家裡清貧如此,也說的過去。
然而,隨著燕十三那封染著血腥氣的密奏,徹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周府家丁,悍然持械,公然抗法,御刀衛奉令格殺。
花閣地窖,查獲現銀五十萬兩,地窖深處,查獲軍國重器震天雷,整整五百枚。
周一公服毒自盡,周府一干人等全部押往詔獄待決。
另查獲周府資產折合白銀五百萬兩之巨。」
密奏上的字不多,可是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炸的武德外焦里嫩。
武德帝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頭頂,眼前金星亂冒,太陽穴突突狂跳。
巨大的震驚、憤怒、以及一種被至信之人背後捅刀子的徹骨寒意,瞬間將他淹沒。
「周一公!」
武德如同受傷的猛獸低吼著,他那枯瘦的手掌,裹挾著雷霆萬鈞的帝王之怒,狠狠拍在堅硬的龍書案上。
砰!
沉悶的巨響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震得案上文房四寶齊齊一跳。
「辜負朕心,你該死啊!」
武德帝胸膛劇烈起伏,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幾乎讓他窒息。
周一公,三朝元老,在他武德麾下侍奉整整三十五年。
官聲清正,譽滿朝野,肱骨之臣,他親手御筆親題「百官典範」金匾,現而今仍舊高懸於周府門楣之上。
武德給他的榮耀不可謂不大,然而誰能想到,就是這所謂的「典範」,竟然是當朝第一貪腐之人。
五百萬兩白銀,足以支撐朝廷十萬大軍,打一場滅國之戰了。
大梁朝的國庫之中空的能跑馬,而他的「典範」尚書家中卻是富可敵國。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啊!這相當於是狠狠抽打武德的老臉,抽打完還不算畢,還要放在地上用腳踩著摩擦。
武德帝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回龍椅之中。
他的眼中熊熊燃燒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枯瘦的身體因極致的憤怒而抑制不住地簌簌顫抖。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慈寧宮急報「太后娘娘鳳體違和,病勢洶洶,太醫院眾御醫束手無策。」
武德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
老娘出事了?這個時候,什麼怒火,什麼貪官,什麼震天雷,在這一刻,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象徵無上權力的寶座上彈射而起,倉促間的巨大動作,讓他腳步虛浮,一個趔趄險些栽倒。
侍立一旁的太監總管高震嚇得魂飛魄散,驚呼著撲上前欲扶,卻被武德帝粗暴地一把推開。
他再也顧不得什么九五威儀,什麼龍行虎步,明黃的龍袍下擺被匆忙的腳步帶得翻飛,冠冕上的珠串劇烈搖晃撞擊,發出雜亂的脆響。
此刻,他不是那端坐九重、俯瞰眾生的天子。
他只是一個心如火焚、擔心老娘身體安危的兒子。
武德以孝道治天下,孝道二字,乃武德帝立國之本,治世之綱。他曾明發天下,以煌煌聖諭昭告四海:
「太后鳳體,國之所養!萬民共奉,如朕親躬!」
帝王乃天下之表率,他以九五之尊,事母至孝,晨昏定省,躬親侍奉,非為虛名,實為以身垂範。
他要讓這「孝悌」二字,如同春風化雨,浸潤大梁每一寸土地,融入每一個子民的血脈。讓天下父母,皆得子孫奉養,安享天年。
老有所養,此乃武德心中,構建煌煌盛世、綿延國祚的基石。
此刻,這維繫著帝國倫理根基的「國母」,正鳳體違和,危在旦夕,他豈能不急?豈能不憂?
於是皇宮大內就出現了這樣的一幕:一幫抬著龍輦的宮人在後面追,而武德大帝扯著龍袍的下擺在前頭跑。
所行之處,宮女太監侍衛皆驚。
然而當他們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所有人都激動的淚目。
聖上,九五之尊,仍舊躬身侍母,他們這些人又有什麼理由不孝順雙親?
或許武德都沒意識到,他無形中打了一波「孝悌治國」的GG。
武德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跑進慈寧宮。
這也真是難為武德了,畢竟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子了,還能跑的健步如飛。
「竹丫頭!」武德帝顧不上喘息,看著吳雪竹急迫的道:「怎麼回事?昨日母后不還精神矍鑠,與朕言笑晏晏,興致勃勃提及今日要往天王廟焚香禱祝。
怎、怎會一夜之間便成了這般模樣?」
吳雪竹「噗通」跪倒,淚水如同斷線珍珠滾落,哽咽道:「陛下明鑑!太后是昨日午憩起身之後,便突覺天旋地轉,頭暈難耐。」
「為何不早報?!」武德帝面色驟然陰沉。
「太后嚴命不許打擾陛下,太后娘娘反覆叮囑,說陛下日理萬機,案牘勞形,已是累極。
切莫,再因哀家這點微恙小事,徒增煩憂。」
武德帝喉頭猛地一哽,老眼之中那強行壓抑的水霧再也控制不住,瞬間瀰漫開來,模糊了視線。
良久,武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太醫如何說?」
吳雪竹搖頭,聲音低若蚊蚋:「回陛下太醫院院令並諸位國手齊聚反覆診視,脈案已研討多時。
然仍是無疾可尋,束手無策啊陛下。」
武德抬頭看向窗外的那抹晨曦,「一夜的時間竟然沒研究出來病因,真是廢物!」
這怒斥話音未落,殿內垂首侍立的宮女太監身子齊齊一顫,低著頭大氣兒都不敢喘。看樣子,恨不得將頭埋進地磚。
恰在此時!
太醫院院令畢如海,急匆匆來見武德。
畢如海看到盛怒的武德,幾乎是匍匐著跪爬到武德帝腳邊,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地面上。
「陛下,太后娘娘鳳體染恙,臣等窮盡畢生所學,翻遍古今脈案,竟未能窺得病源之所在。
臣等無能,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