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帝交辦的「五千斤火藥案」,至此,塵埃落定。
然而,這結局掀起的滔天巨浪,卻足以撼動整個大梁朝堂。
幕後主使,竟是當朝一品刑部尚書周一公。
令人瞠目的是其府邸花閣之下,竟藏著五百枚軍國之重器——震天雷。
這已非尋常貪瀆,其心可誅啊!這就是大逆不道的謀逆之罪。
周一公這位執掌刑獄數十載、以「清正廉潔」示人的尚書大人的畫皮一下子被揭穿。
抄查府邸,搜出的現銀五十萬兩。珍玩珠玉堆積如山,犀角象牙璀璨奪目,黃金耀眼刺目,林林總總,折合白銀五百餘萬兩。
簡北望著那如山的財貨清點造冊,五百餘萬兩,這數字,幾乎抵得上江南富庶州府三年的歲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便是周一公數十年「青天」生涯,聚斂的不義之財。
「好一個大梁版的『趙德漢』!」
何其諷刺?
那個在朝堂之上,穿著打補丁的舊朝靴、正氣凜然拒斥一切宴請賄賂、被無數人視為「青天」化身的周一公其真面目竟是超級巨貪。
簡北將善後事宜,一股腦丟給了燕十三。
他拖著彷佛灌了鉛的雙腿幾乎是逃離尚書府,剛到家便一頭扎到床上。
腦海中無數景象如同走馬燈,花閣前御刀衛刀鋒斬斷木棒時爆裂的木屑;
家丁護院那混雜著恐懼、憤怒與麻木的絕望眼神;
飛濺的滾燙鮮血潑灑在焦黑廊柱上的刺目猩紅;
以及,那幽深地窖里,堆積如山的銀錠寒光與五百枚黝黑鐵球散發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最終,所有的畫面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按下,死死定格!
定格在那一幕:血肉橫飛,殘肢斷臂在森寒刀光中拋灑,一顆顆頭顱如同熟透的爛瓜般滾落在地,粘稠的血液在青石板上肆意流淌、匯聚,將整個花閣前庭染成一片暗紅沼澤。
阿修羅地獄!
「呃……」
簡北猛地蜷縮起身子,像一隻受到致命創傷的幼獸,緊緊抱住自己的頭顱,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
他緊閉雙眼,試圖將這幅地獄圖景驅逐出去,然而黑暗非但不是庇護所,反而成了罪惡的放映廳。
那血淋淋的景象非但沒有褪色,反而在黑暗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猙獰。
每當他閉上眼睛,都如同被強行按入那粘稠的血池,窒息感如影隨形。
昏昏沉沉,意識在極度的疲憊與驚悸中浮沉,卻始終無法沉入真正的睡眠。
每一次即將入睡,那斷臂、那滾落的頭顱、那瀕死的慘嚎便會如同惡鬼的利爪,將他狠狠拽回那片猩紅的煉獄。
無力感如同一隻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鎖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蜷縮在床榻的角落,彷佛要將自己徹底藏匿起來。
心中翻湧的,是一種難以言喻、混雜著濃烈血腥味的苦澀滋味。
那些死去的人的面孔在簡北混亂的記憶中模糊又清晰。
不過是些粗布麻衣、眼神渾濁的漢子,是些被命運驅趕、依附於豪門的可憐人。
他們揮舞木棒時的絕望吶喊,他們倒下時眼中殘留的、對生的最後一絲眷戀……
他們本不必死的!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簡北的心頭,生疼生疼的。
說到底,他們不是窮凶極惡的匪徒,不是十惡不赦的叛逆。
他們,不過是這煌煌大梁帝國肌體最底層的窮苦百姓。
是被豪門圈養的、用微末恩惠和嚴苛規矩馴化的血肉屏障。
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一股源自心靈深處的悲哀與荒謬感,幾乎要將他撕裂。
御刀衛的刀鋒,砍向的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敵人,而是被苦難命運所裹挾的、一群掙扎求生的底層螻蟻。
這場發生在尚書府的血腥屠殺,不過是門閥世家奴役的可憐蟲,進行的一場慘烈而毫無意義的飛蛾撲火般的自殺行為。
一切罪孽的源頭,都指向門閥世家。
是他們扭曲了律法,踐踏了公義,而最後承擔後果的卻是底層老百姓。
而周一公,就是這腐朽巨樹上,一顆腐爛透頂、顯露出來的毒瘤,那些沒顯露在大眾面前的估計更多。
簡北的思緒紛繁,周一公府中那堆積如山的銀錠、珠玉、黃金……
周一公,僅僅一個一品尚書其聚斂之財,都已經是普通人十輩子也賺不來的財富。
那遍布大梁朝野、盤根錯節、勢力遠勝周氏十倍、百倍的世家門閥呢?
那將是一筆何等恐怖的天文數字?
這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簡北渾身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何其荒謬?何其諷刺?
煌煌大梁,天朝上國。
國家府庫空虛,竟至於連調遣王師、保境安民的「開拔銀」都捉襟見肘。
前線將士饑寒交迫,朝廷中樞大臣為幾兩餉銀愁白青絲。
然,反觀這周一公一府私藏。其潑天財富,竟已足以支撐起一場十萬大軍的滅國之戰。
民脂民膏,盡入私囊。國脈氣血,盡被蛀空。門閥之富,甲於天下。國庫之窮,窘迫如丐。
此等畸形之景象,細思極恐。
簡北猛然從床上坐起,眼中閃過一抹凌厲之色,更加堅定了對抗門閥世家之志。
此時天色已經東方破曉,該上朝了。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武德皇帝六十萬壽,亦是當朝太后八十聖壽。
雙聖同輝,普天同慶。
說到太后,簡北不由得心生愧疚之意。
為了阻止老太后的天王廟之行,他給老太后下了點藥,估計老太太現在正難受著呢。
是的,慈寧宮內,那場本該喜慶祥和的萬壽慶典氛圍,自昨日午後起,便蒙上了一層陰霾。
一切,始於老太后那場午憩之後。
當值的吳雪竹,如往常般小心翼翼服侍老太后起身。
然而,鳳體甫一離榻,老太后便猛地抓住了吳雪竹的手臂
「竹丫頭,哀家頭暈。」
吳雪竹大驚失色,連忙扶住老太后搖搖欲墜的身形。
起初,只道是年事已高,起身過猛,血氣一時未能歸經。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老太后非但未見絲毫好轉,那眩暈感反而如同跗骨之蛆愈演愈烈。
任憑倚著引枕靜臥,眼前依舊金星亂迸,乾坤倒轉,身體沉重得,竟是連半分也挪動不得。
「快!快傳御醫!」吳雪竹急的都要哭了。
太醫院當值的十幾位杏林國手被火速召來,輪流搭脈。
不過,他們診脈過後一個個都是眉頭緊鎖,搖頭嘆息,面面相覷。
脈象竟平和如常,莫說沉疴痼疾,便是尋常風寒濕熱的跡象也無半分。
十幾位御醫額角沁出冷汗,彼此交換的眼神中充滿了困惑。
太醫院院令親自上前,凝神屏息,指尖反覆揣摩寸關尺。
依舊,毫無異狀查無病因。
「怪哉!怪哉!」院令鬚髮微顫,喃喃自語,臉色已是一片死灰。
這「無疾之症」,比任何絕症都更令人心驚膽寒。
老太后躺在鳳榻之上,鳳目緊閉,只覺得眼前幻影重重,彩光亂閃,耳邊嗡嗡作響,稍微移動身子都帶來暈眩與噁心。
「呃…難受…哀家…難受得緊……」微弱的呻吟斷斷續續。
慈寧宮,徹底亂了。
吳雪竹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宮女們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太監們腳步匆匆,面色慘白,往來於後宮之間傳遞著訊息。太后鳳體違和,病勢洶洶,卻無跡可尋。
一股無形的恐慌,如同霧霾一般迅速瀰漫了整個慈寧宮,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