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簡北的臉色逐漸凝結成霜,他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殺意。
眼前這堵由死士組成的人牆,如同一面照妖鏡,照出大梁帝國那深入骨髓的門閥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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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苦門閥世家久矣!
他們是截斷國運命脈的吸血蛀蟲!
朝廷稅賦,流經其手三成落入世家私庫。
他們是阻塞賢路、任人唯親的蔽日陰雲!
寒門才俊縱有經天緯地之能,若無世家舉薦提攜,終其一生,亦難越那朱門半步,永遠徘徊在底層,很難有所作為。
他們是踐踏律法、藐視朝綱的罪魁禍首!
私設公堂,蓄養甲兵,視朝廷法度如無物。
更是騎在萬民脊樑之上,吸髓敲骨、踐踏尊嚴的幕後黑手。
此等毒瘤,早已非一家一姓之禍。
它們是寄生在整個社稷肌體之上,不斷吞噬生機、腐化根基的沉疴絕症。
門閥世家不除,國無寧日,民無生路。
簡北忽然想起在他那個世界歷史長河中捲起滔天血浪的男人,想起那首曾讓整個長安公卿為之膽寒的絕命詩。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那落第書生黃巢的沖天怨憤與殺伐之音,彷佛穿越時空,在他耳畔錚鳴。
若無黃巢手中那柄染盡公卿血的陌刀,若無那場幾乎斬斷千年門閥根基的滔天殺劫,若無那以累累世族白骨鋪就的血腥上升台階,後人恐怕早已被門閥世家的虬根徹底鎖死。
階層的壁壘,將堅逾精鋼;底層百姓的上升之途,將被徹底堵絕,永無出頭之日。
此刻,看著眼前這為周一公效死的人牆,看著這些由門閥世家制度下催生出的死士,簡北心底那點因火藥案告破而升起的欣慰早已蕩然無存。
簡北不禁想起宗承先的託付,以及文德新政。
先帝雄才偉略,推行新政,其核心就是針對門閥世家。
然,此舉,竟捅了馬蜂窩。
頃刻間,蟄伏於帝國四方的門閥世家,露出了它們最猙獰的獠牙。
三十萬,整整三十萬披甲執銳的私兵。
如同從地底湧出的黑色洪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會獵江州城下。
旌旗蔽日,殺氣沖霄。
據宗承先所言,那一戰,殺聲震天,血流漂杵。
雖賴長江天險與水師將士的忠勇,終將門閥聯軍擊潰於城下。
但門閥世家隱藏的力量卻也暴露出來,真叫一個恐怖如斯。
門閥世家聯軍潰敗的煙塵尚未散盡,更龐大的私兵軍團已經奉命集結。
或許,當年那位屹立於江州城頭、俯瞰著屍山血海的江南水師提督吳庸,正是看清了這令人絕望的現實:門閥之根,已深植帝國骨髓。屠刀舉起易,斬草除根難。
若執意將這場新政保衛之戰打到底,只會是一場席捲九州、永無休止的同室操戈。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最終受苦受難、流血流淚的永遠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手無寸鐵的黎民蒼生。
止戈!
這看似屈辱的休兵,非為怯懦,而是吳庸明知文德已死再繼續戰鬥下去毫無意義。於是以無上魄力與悲憫,為這瘡痍大地、為那無辜生民,強行按下的一記戰爭休止符。
哪怕,最後賭上的是他以及江州將士的生命。
念及這位素未謀面、卻挽狂瀾於既倒的前輩,簡北心中湧起一股敬意。
這該死的世家門閥!
他們眼中,何曾有社稷?何曾有黎庶?唯有那一姓一氏之私利高於一切,凌駕於皇權律法之上。
就拿這周一公來說,堂堂一品尚書,國之重臣。其行徑,何其猖狂?
私藏火藥,豢養死士。
此刻,他麾下那些被徹底馴化的鷹犬,竟敢以木棒扁擔,直面天子親軍御刀衛。
這便是世家門閥深入骨髓的病態。
這更是他們藐視律法對抗皇權的活生生寫照。
門閥世家這個寄生國祚、荼毒蒼生的毒瘤不不除,則國將不國,民無噍類。
這個念頭如同滾燙的岩漿在他胸腔里激盪肆虐起來。
胸中熱血雖沸,簡北的頭腦卻冷靜如寒潭深水。
他豈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治癒這帝國積重千年的沉疴痼疾?談何容易!
這絕非憑一腔孤勇、幾句豪言所能撼動!此乃移山填海、再造乾坤之功業!
吳庸何許人也?一代名將,掌江南水師,控大江天險,尚且在門閥滔天反噬前,為蒼生計,黯然止戈!
文德皇帝何等雄主?九五至尊,手握天下權柄,推行新政,可是卻也折戟沉沙。
他簡北一介寒門孤雛,七品微末庶吉士!
他的這點力量,渺小得如同滄海一粟!
簡北這朵浪花雖小,卻亦是滔天駭浪的一部分。當億萬滴水的意志匯聚,隨風翻湧而起,亦可掀起吞沒一切、蕩滌一切污穢的滅世狂瀾
這腐朽的世道總要有人站出來。
總要有人,敢於直面世家門閥。
總要有人,敢於點燃那第一簇微弱的火星。
文德皇帝的烈焰,未曾焚盡這腐朽的廟堂。
吳庸將軍的火炬,未能驅散那籠罩四野的陰霾。
然他們看似熄滅的火種,終究在歷史的灰燼中頑強地傳遞了下來。
宗承先,殺虎口那些刀頭舔血的江湖豪俠。他們,不正是這沉沉暗夜中,一個個沉默的抱薪者嗎?
雖未曾親見老狐狸宗承先那深藏不露的「絕對實力」,但僅憑他們敢在帝京掀起驚濤駭浪,敢以草莽之身挑戰世家門閥。
其暗中積蓄的力量絕非等閒,其隱忍蟄伏的鋒芒絕不容小覷。
想到此處,簡北只覺得一股熱血在胸臆間翻湧,心潮激盪,難以自抑
誠然,他當初應下宗承先那老狐狸的盟約,私心占據主要地位,只為護得家人平安,免受殺虎口這群「江湖兇徒」的滋擾。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
想明白世家門閥的滔天罪孽,看透了這當今的腐朽世道,他心中的天平已轟然傾覆。
在此心意主導下的簡北,覺得自己要做的不再是獨善其身。
心意已決,無比堅定!
看來,必須儘快與那老狐狸來一場開誠布公的深談了!
簡北眼中精光一閃,「至少要摸清,殺虎口這柄藏在鞘中的利刃,究竟積蓄了多少家底,好為自己下一步做準備。」
不過這都是後話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解決擋在周一公身前的那些視死如歸的死士。
否則,花閣難入。
周一公那見不得光的小辮子,便無從揪住。
簡北堅信花閣之內,必有驚天之秘。周一公那瞬間崩塌的恐懼,便是最確鑿的鐵證。
「御刀衛聽令!」
簡北猛地抬頭,眼中再無半分猶豫與悲憫,只剩下凜冽殺意。
「凡阻攔者,無論是誰,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