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心路歷程

  隨著簡北的臉色逐漸凝結成霜,他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殺意。

  眼前這堵由死士組成的人牆,如同一面照妖鏡,照出大梁帝國那深入骨髓的門閥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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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苦門閥世家久矣!

  他們是截斷國運命脈的吸血蛀蟲!

  朝廷稅賦,流經其手三成落入世家私庫。

  他們是阻塞賢路、任人唯親的蔽日陰雲!

  寒門才俊縱有經天緯地之能,若無世家舉薦提攜,終其一生,亦難越那朱門半步,永遠徘徊在底層,很難有所作為。

  他們是踐踏律法、藐視朝綱的罪魁禍首!

  私設公堂,蓄養甲兵,視朝廷法度如無物。

  更是騎在萬民脊樑之上,吸髓敲骨、踐踏尊嚴的幕後黑手。

  此等毒瘤,早已非一家一姓之禍。

  它們是寄生在整個社稷肌體之上,不斷吞噬生機、腐化根基的沉疴絕症。

  門閥世家不除,國無寧日,民無生路。

  簡北忽然想起在他那個世界歷史長河中捲起滔天血浪的男人,想起那首曾讓整個長安公卿為之膽寒的絕命詩。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那落第書生黃巢的沖天怨憤與殺伐之音,彷佛穿越時空,在他耳畔錚鳴。

  若無黃巢手中那柄染盡公卿血的陌刀,若無那場幾乎斬斷千年門閥根基的滔天殺劫,若無那以累累世族白骨鋪就的血腥上升台階,後人恐怕早已被門閥世家的虬根徹底鎖死。

  階層的壁壘,將堅逾精鋼;底層百姓的上升之途,將被徹底堵絕,永無出頭之日。

  此刻,看著眼前這為周一公效死的人牆,看著這些由門閥世家制度下催生出的死士,簡北心底那點因火藥案告破而升起的欣慰早已蕩然無存。

  簡北不禁想起宗承先的託付,以及文德新政。

  先帝雄才偉略,推行新政,其核心就是針對門閥世家。

  然,此舉,竟捅了馬蜂窩。

  頃刻間,蟄伏於帝國四方的門閥世家,露出了它們最猙獰的獠牙。

  三十萬,整整三十萬披甲執銳的私兵。

  如同從地底湧出的黑色洪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會獵江州城下。

  旌旗蔽日,殺氣沖霄。

  據宗承先所言,那一戰,殺聲震天,血流漂杵。

  雖賴長江天險與水師將士的忠勇,終將門閥聯軍擊潰於城下。

  但門閥世家隱藏的力量卻也暴露出來,真叫一個恐怖如斯。

  門閥世家聯軍潰敗的煙塵尚未散盡,更龐大的私兵軍團已經奉命集結。

  或許,當年那位屹立於江州城頭、俯瞰著屍山血海的江南水師提督吳庸,正是看清了這令人絕望的現實:門閥之根,已深植帝國骨髓。屠刀舉起易,斬草除根難。

  若執意將這場新政保衛之戰打到底,只會是一場席捲九州、永無休止的同室操戈。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最終受苦受難、流血流淚的永遠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手無寸鐵的黎民蒼生。

  止戈!

  這看似屈辱的休兵,非為怯懦,而是吳庸明知文德已死再繼續戰鬥下去毫無意義。於是以無上魄力與悲憫,為這瘡痍大地、為那無辜生民,強行按下的一記戰爭休止符。

  哪怕,最後賭上的是他以及江州將士的生命。

  念及這位素未謀面、卻挽狂瀾於既倒的前輩,簡北心中湧起一股敬意。

  這該死的世家門閥!

  他們眼中,何曾有社稷?何曾有黎庶?唯有那一姓一氏之私利高於一切,凌駕於皇權律法之上。

  就拿這周一公來說,堂堂一品尚書,國之重臣。其行徑,何其猖狂?

  私藏火藥,豢養死士。

  此刻,他麾下那些被徹底馴化的鷹犬,竟敢以木棒扁擔,直面天子親軍御刀衛。

  這便是世家門閥深入骨髓的病態。

  這更是他們藐視律法對抗皇權的活生生寫照。

  門閥世家這個寄生國祚、荼毒蒼生的毒瘤不不除,則國將不國,民無噍類。

  這個念頭如同滾燙的岩漿在他胸腔里激盪肆虐起來。

  胸中熱血雖沸,簡北的頭腦卻冷靜如寒潭深水。

  他豈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治癒這帝國積重千年的沉疴痼疾?談何容易!

  這絕非憑一腔孤勇、幾句豪言所能撼動!此乃移山填海、再造乾坤之功業!

  吳庸何許人也?一代名將,掌江南水師,控大江天險,尚且在門閥滔天反噬前,為蒼生計,黯然止戈!

  文德皇帝何等雄主?九五至尊,手握天下權柄,推行新政,可是卻也折戟沉沙。

  他簡北一介寒門孤雛,七品微末庶吉士!

  他的這點力量,渺小得如同滄海一粟!

  簡北這朵浪花雖小,卻亦是滔天駭浪的一部分。當億萬滴水的意志匯聚,隨風翻湧而起,亦可掀起吞沒一切、蕩滌一切污穢的滅世狂瀾

  這腐朽的世道總要有人站出來。

  總要有人,敢於直面世家門閥。

  總要有人,敢於點燃那第一簇微弱的火星。

  文德皇帝的烈焰,未曾焚盡這腐朽的廟堂。

  吳庸將軍的火炬,未能驅散那籠罩四野的陰霾。

  然他們看似熄滅的火種,終究在歷史的灰燼中頑強地傳遞了下來。

  宗承先,殺虎口那些刀頭舔血的江湖豪俠。他們,不正是這沉沉暗夜中,一個個沉默的抱薪者嗎?

  雖未曾親見老狐狸宗承先那深藏不露的「絕對實力」,但僅憑他們敢在帝京掀起驚濤駭浪,敢以草莽之身挑戰世家門閥。

  其暗中積蓄的力量絕非等閒,其隱忍蟄伏的鋒芒絕不容小覷。

  想到此處,簡北只覺得一股熱血在胸臆間翻湧,心潮激盪,難以自抑

  誠然,他當初應下宗承先那老狐狸的盟約,私心占據主要地位,只為護得家人平安,免受殺虎口這群「江湖兇徒」的滋擾。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

  想明白世家門閥的滔天罪孽,看透了這當今的腐朽世道,他心中的天平已轟然傾覆。

  在此心意主導下的簡北,覺得自己要做的不再是獨善其身。

  心意已決,無比堅定!

  看來,必須儘快與那老狐狸來一場開誠布公的深談了!

  簡北眼中精光一閃,「至少要摸清,殺虎口這柄藏在鞘中的利刃,究竟積蓄了多少家底,好為自己下一步做準備。」

  不過這都是後話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解決擋在周一公身前的那些視死如歸的死士。

  否則,花閣難入。

  周一公那見不得光的小辮子,便無從揪住。

  簡北堅信花閣之內,必有驚天之秘。周一公那瞬間崩塌的恐懼,便是最確鑿的鐵證。

  「御刀衛聽令!」

  簡北猛地抬頭,眼中再無半分猶豫與悲憫,只剩下凜冽殺意。

  「凡阻攔者,無論是誰,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