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公那瞬間崩潰的驚惶,映入簡北眼帘,簡北嘴角泛起一抹不為人察的笑意。
再看簡北命人看好周一公,他則如離弦之箭,朝著濃煙升騰的方向發足狂奔。
夜風裹挾著刺鼻的焦糊味撲面而來,越近花閣,那味道越是濃烈嗆人。
待他衝到近前,烈焰升騰,空氣都是燙人的。
上百名御刀衛正在提桶滅火。
看到人手一個的木桶,以及靠牆放置無人使用的木桶,還有那一拉溜十幾口裝滿了清水的大缸。
簡北更加確定這裡肯定有問題,裡面藏的東西肯定怕見火。
要不然周一公不會平白無故的準備這麼多滅火的東西。
人多力量大,很快火勢得到控制。
只見花閣主體建築尚算完好,但幾處窗欞、廊柱已被熏得焦黑。水潑過的痕跡猶在,地面濕漉漉一片,混雜著灰燼,狼藉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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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已被撲滅了。
然而,空氣中瀰漫的,遠不止木料燃燒後的焦煙。
一股極其濃烈、極其刺鼻的硫磺與硝石燃燒後的獨特辛辣氣味充斥著鼻腔。
這氣味,對於剛剛查獲五千斤火藥的簡北來說,簡直不要太熟悉了。
廟廟這丫頭,或許壓根就沒想真燒了花閣。
她只是在用這硫硝引火製造混亂,然後向自己傳遞訊號。
如此看來這花閣,必有驚天隱秘。
花閣外圍,黑壓壓地擠滿了被驚動的尚書府下人。
丫鬟們驚魂未定地攥著手帕,婆子們拍著胸口低聲議論,小廝們提著空桶或木棍,臉上混雜著後怕與茫然。
就在這片混亂的人影中,一道清麗窈窕的身影,如同鶴立雞群,映入了簡北的眼帘。
廟廟!
她竟就那樣泰然自若地站在人群中央,一身不起眼的侍女衣衫,卻掩不住那靈動的氣質。
臉上不見絲毫驚慌,反而帶著一絲狡黠,彷佛眼前這場混亂跟她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更讓簡北心頭一跳的是,當他的目光與她交匯的剎那,廟廟那雙靈動的大眼睛,正瘋狂地沖著他飛快地眨眼,同時還衝著花閣努嘴。
簡北自然心領神會,只見他眼中寒芒驟盛,再無半分遲疑,厲聲喝道:「來人,給本官仔細搜查花閣,看看到底是何原因引起的這場大火。」
說到這裡,簡北指著尚書府一眾下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這裡可是當朝一品尚書的府邸,你們這些下人平時就是這麼做事的嗎?
玩忽職守釀成大火,幸虧是沒出大亂子,否則殺你們十次都不多。」
簡北來了一朝禍水東引,把廟廟放火這事兒推到了尚書府下人的頭上。
此刻,所有的下人都低下了頭,大氣兒不敢喘。
別人不知道,他們可是太知道了,在整個尚書府,花閣就是禁地,誰敢無故靠近亂棍打死勿論。
因為,這裡是老爺的緊要之所。
平時都有府上的私兵看守,也就是今天私兵不在,才輪到府上的下人看管。
說起來也是這兩個下人倒霉,老爺把這麼重要的差事交給他們,他們居然沒看好,引起了大火。
事後,老爺肯定要嚴懲不貸的。
也因此,所有的下人都不敢挨著那兩個今晚輪值的下人。
那兩個下人,孤零零的站在人群的前面,嚇的面無人色雙腿發抖站都要站不住了。
這兩貨今晚值班時候喝了點小酒,所以就找個暖和的地方睡大覺去了。
誰能想到,戒備森嚴的尚書府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啊!
如果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就是用刀逼著他們也不敢玩忽職守。
就在御刀衛上前準備搜查的時候,一聲暴喝響起:「簡北,爾敢!」
周一公此刻步履矯健跑的飛快,只見他跑的氣喘吁吁,一下子攔在花閣前面。
周一公鬚髮皆張,目眥欲裂,蒼白如紙的臉上甚至扭曲的都有點變形。
他那深紫色的錦緞睡袍在夜風中狂亂地擺動,再加上他披頭散髮的樣子,襯得他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簡北小兒,你莫要欺人太甚!」
他嘶聲咆哮,「你莫要以為在老夫的外宅府邸查獲火藥就能把老夫釘死在恥辱柱上。
哼,實話不瞞你,那是老夫御下不嚴,致使府上管家貪心作祟,老夫到了聖上面前自會認罰。」
「然,」他猛地挺直了脊樑,手指點著簡北:「在聖上明旨降罪之前,老夫仍是當朝一品刑部尚書。
你一個區區七品庶吉士,無旨擅闖一品大員府邸已是僭越,如今竟還要搜老夫的私閣禁地。」
周一公猛然提高了聲音:「想搜花閣?
好啊!
拿出聖上的明旨來,沒有蓋著天子玉璽的旨意,就從老夫的屍體上踏過去吧。」
周一公此刻張開雙臂,橫在花閣前面,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簡北,都要噴出火來了。
倏地,人群中不知誰高喊了一聲:「保護老爺!」
這一聲高喊,如同點燃火藥桶的引信,花閣周圍那些原本驚惶瑟縮的下人,如同被注入了狂熱的雞血。
尤其是那些身強力壯的男丁,瞬間如同被激怒的馬蜂。
「抄傢伙,跟這幫狗官拼了。」
混亂的嘶吼聲中,木棒、扁擔、掃帚、甚至花盆、石塊……
凡手邊能抓到的「武器」,被他們紛紛抄起。
他們以血肉之軀,在周一公身前構築起一道人牆,死死擋住了御刀衛通往花閣的唯一通路。
冰冷的刀鋒,對上雜亂的棍棒!
肅殺的玄甲,對峙狂熱的家僕!
空氣,瞬間凝固!如同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氣氛一瞬間變的劍拔弩張起來。
簡北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道以血肉和棍棒構築的人牆。
這些家丁護院,臉上呈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憤怒。
他們緊握著簡陋的「武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因緊張而微微顫抖,但面對武裝到牙齒的御刀衛,他們的腳步卻死死釘在原地,沒有半分退縮。
簡北心頭一凜,一股寒氣頓生,「臥槽,這絕對不是一群普通的護院。」
忽然一個詞冒出腦海:死士!
簡北聽說過關於死士的傳說,這些人眼中只有主人,根本就不曾有朝廷。
心中只念主恩,根本不畏王法。
眼前這些人敢以這血肉之軀,正面硬撼天子親軍御刀衛的鋒芒,除了死士,簡北真想不出有誰敢這麼幹。
簡北猜的沒錯,眼前這沉默而瘋狂的人牆,正是這大梁帝國肌體深處,那根深蒂固、流毒無窮的世家私兵制度所結出的畸形果實——死士。
豪門巨閥,蓄養死士成風。若問這些死士從何而來?
他們或是父母雙亡、凍餓街頭的孤兒;或是家園盡毀、流離失所的可憐人。
在生命最脆弱、最絕望之時,他們被世家豪門收養在身邊賜予殘羹,施捨蔽衣。
世家豪門給予他們一條卑微的活路,甚至在他們成年後,「恩賜」銀錢,助其娶妻生子。
從懵懂幼童到精壯漢子,他們的筋骨在為主家勞作中變得強健,他們的意志在日復一日的「恩養」中被反覆打磨、扭曲、重塑。
他們心中那名為「忠義」的烙印,只屬於賜予他們溫飽、掌控他們生死的主人。
至於那高高在上、虛無縹緲的朝廷,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天邊的浮雲,遠不如主家一聲咳嗽、一個眼神來得真切。
主榮,則仆榮!主辱,則仆死!
這便是烙印在他們骨髓深處的信條,這便是世家耗費無數米糧、歲月,精心培育出的只知家主、不知國法的人形兵器。
當主人遭遇傾覆之危,如周一公此刻這般瀕臨絕境。
他們腦海里湧現出一個念頭: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
這些被徹底馴化的死士,毫不猶豫地爆發出最原始、最野蠻、也最令人膽寒的力量。
甘願以血肉之軀,築成最後一道人牆。
此刻,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只要主人有需要,即便是為主人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