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公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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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帝國執掌刑獄、位極人臣的正一品尚書。國之肱骨，朝之柱石。
簡北又是誰？
區區一介七品庶吉士。
縱然是天子近侍，在這位盤踞權力巔峰數十載的一品大員眼中，也不過是御前行走、供人驅使的微末小吏。
其品秩、權柄、根基，與周一公相比，不啻雲泥之別。
毋庸諱言，在真正的廟堂巨擘眼中，此等身份，根本不入流。
試想，便是武德皇帝，面對他周一公，亦需禮讓三分，以示對士大夫領袖的尊崇。
周一公方才乍見御刀衛玄甲寒光，心中確實緊張了。
慌？或許有過一瞬。
亂？絕無可能。
大梁立國之根基，便是那「皇權與士大夫共天下」的鐵律。
只要他周一公不舉旗造反，不犯謀逆十惡，縱是龍椅上的天子，亦需遵循這千年以來的潛規則。
君臣博弈，自有其法度方圓。
像他這種身份的人在官場上的最壞結局，無非是罷官奪職，賜金還鄉。
以他周家數十載積累的底蘊，門生故吏的照拂，歸隱林泉，做個富家翁，安享晚年，又有何難？
心中既有此定海神針，面對眼前這如狼似虎的御刀衛，面對這不知天高地厚七品小吏簡北。
周一公鬚髮戟張，大發官威，「簡北，爾區區微末小吏，安敢持兵犯我府邸？誰給你的狗膽？」
既已兵圍尚書府，便只能一往無前，臨陣退縮可不是簡北的風格。
面對周一公的怒斥，簡北非但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冷笑一聲：
「周一公，東市街甲一號。這個地界兒周尚書您老人家，想必熟得很吧？」
「東市街甲一號」這六個字，如同六道無形的驚雷，狠狠劈在周一公的天靈蓋上，整個人都被劈的外焦里嫩。
他的身子猛然震顫了一下，心中暗道：「完了。」
原本他心中還抱有一絲僥倖，他在心中揣摩簡北此行的目的。
現在，簡北為何而來，答案已昭然若揭，火藥的事情露了。
周一公的內心在瘋狂咆哮：「周福雲這老狗，當初信誓旦旦向老夫賭咒發誓說那地方萬無一失，絕不會出半點紕漏。
老夫也是信了你的邪，鬼迷心竅聽信你的話。」
他恨不得把周福雲千刀萬剮了，可是說什麼都晚了。
私藏火藥是個什麼罪過，不熟悉大梁律例的人或許不清楚是什麼罪過，作為執掌大梁刑獄的最高長官豈能不知？
周一公心中暗自叫苦不迭，「簡北既然敢明目張胆的帶兵圍府，想必周福雲那老狗肯定把自己交代出來了。」
冷汗，瞬間浸透了周一公貼身的絲綢中衣，黏膩冰冷地貼在脊背上。
那是一種從骨髓里滲出的寒意，遠比冬夜的朔風更刺骨。
私藏火藥是個什麼罪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依《大梁刑統·衛禁律》：私藏軍器、火藥逾百斤者，視同謀逆，主犯凌遲，三族盡誅。
這律法條文，他曾用以審判過無數「逆賊」。
可以說這條律例的每一個字都是鮮血浸染過的。
如今，這柄達摩克利斯之劍，竟懸停在了他自己的頭頂。
當然，他這等身份的高官顯貴可以躲避律法的審判，可是自己的後半生也徹底完了。
簡北敢在深夜調兵圍了他一品尚書的府邸，必然是拿到了鐵證。
想都不用想，必然是周福雲那老狗忍不住酷刑，將他這位「主子」賣了個乾乾淨淨。
什麼忠心護主？什麼以死明志？全是放屁！
人在三木之下是什麼狀態，再也沒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周一公原本挺直的脊樑，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佝僂下去。
那張威嚴的臉龐，此刻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血色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
他試圖開口，想用殘存的官威呵斥，想用「栽贓陷害」來辯駁，想用「無憑無據」來拖延……
不過，他卻一個字沒有說出口。
電光火石之間，周一公腦中已掠過無數念頭。
簡北敢帶著御刀衛、以如此雷霆萬鈞之勢兵圍尚書府。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武德皇帝已然知曉。
而且，皇帝特意指派了與他周一公有嫌隙的簡北前來執行，聖心已然昭然若揭。
人吶，有時候就是自作聰明。
很顯然，周一公這一刻想的有點多。或許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吧。
「簡北，老夫要面聖。」
此刻的周一公眼睛裡的光和神采也瞬間暗淡了下去。
語氣也不再是命令，而是乞求。
這姿態，這要求，已經表露了周一公此刻的態度：他預設了那五千斤火藥的事情。
他沒有任何的反駁，更沒有推搪，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他還是懂得的。
他知道此刻唯一的機會，便是能面見武德。
或許在御前，憑著數十年苦勞，憑著朝中錯綜複雜的勢力牽制，憑著三皇子一系的援手，能爭得一個「罷官奪職」的結局。
另外他現在真不敢跟簡北爭執什麼，一旦激怒了簡北，讓人搜他的府邸，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他心中最恐懼的，遠非那五千斤「賺外快」的火藥，那東西，不過是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
真正讓他膽戰心驚的是地窖深處，那裡，埋藏著足以將整個周氏家族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的催命符。
堆積如山的雪花銀，整整五十萬兩。
這多的錢財憑他那一品尚書的微薄俸祿，便是十世為官，不吃不喝，也積攢不下如此豐厚的家底。
這些東西一旦被發現，他苦心經營了一輩子的清正廉潔的形象將毀於一旦。
然而，還有更要命的東西，那便是整整五百枚大梁軍器監秘制的「震天雷」。
此物，才是真正要命的閻王帖。
周一公心念急轉，瞬間有了取捨：外頭那些火藥？曝就曝了。
只要能在武德面前，演一出「御下不嚴」、「老臣糊塗貪財」的悲情戲碼，再請動秦老太師和三皇子從中斡旋，大事化小，未必不能過關。
縱使罷官奪職，也不過是暫時蟄伏，傷筋不動骨。
但，那五百枚「震天雷」，絕對不能曝光。
此乃他周一公，更是三皇子一系，押上身家性命的終極籌碼。
世人皆知，「震天雷」乃大梁軍中鎮國重器，無上殺伐之利器。
只需由拋石機投入敵陣一枚，瞬時便鐵甲崩裂、人仰馬翻，足以將一支精銳騎兵小隊，連人帶馬，瞬間撕成碎片。
若投入密集步卒軍陣？
地動山搖，血肉橫飛，半個營的建制，頃刻間便會化為修羅地獄。
如此毀天滅地的軍國重器，三皇子殿下託付於他周一公之手，看重的正是他這「位極人臣」的金字招牌。
試問，誰敢搜一品尚書的府邸？
周一公心中想著，只要這批「震天雷」安然無恙，那麼，即便今日他周一公暫時折戟，被罷官奪職也不足為慮。
待他日，風雲起時，三皇子殿下乘龍登頂，君臨天下。
他周一公，何愁不能東山再起，重掌權柄？
這五百枚震天雷的安全，才是他真正的翻身之本。
可是，這批要命的東西，如果在他手裡出了問題，那後果可不是他能承擔的起的。
即便是武德不要他的命，恐怕三皇子也不會讓他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