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內心巨變

  燕十三眼中怒火升騰,起身後退手已按上腰間刀柄,眼看就要發作。

  「燕刀統,稍安勿躁。」簡北的聲音驟然響起,他抬手虛按平靜地看向燕十三。

  燕十三強壓著翻騰的怒意,刀柄在他掌心被捏得咯咯作響,「小簡大人,我看這小子分明是順嘴胡咧咧,狗急跳牆胡亂攀咬。

  如果連我大梁帝國六部尚書之一的周一公都是作奸犯科之徒,那世上還有好人嗎?」

  很顯然,燕十三不信李大力的話。

  燕十三如此激烈的反應,並非全無道理。

  在他心中,周一公那是一位平易近人、執法如山、敢於在權貴面前挺直脊樑的青天好官。

  他之所以這麼崇敬周一公,是有原因的。

  當年,燕十三的堂弟被捲入一樁人命血案,被打入死牢,判了斬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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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堂弟就要人頭落地,闔家悲慟絕望之際,是周一公力排眾議,以近乎苛刻的嚴謹,親自調閱卷宗,抽絲剝繭,最終揪出真兇,洗刷了堂弟的不白之冤。

  當堂弟走出陰森死牢,重見天日的那一刻,「周青天」三個字,便如同烙印般刻在了燕十三的心頭。

  不僅如此,周一公為官數十載,官聲清正,威望卓著,堪稱朝野楷模。

  他行事光明磊落,從未有過任何污點劣跡。

  每年秋決之前,他必親臨刑部大牢,將每一份死囚卷宗反覆推敲,窮盡疑點,直到確認無誤才肯勾決。

  甚至臨刑前的最後一刻,他仍會親赴法場,當眾詢問待決死囚:「可有冤屈?」

  其心昭昭,可鑑日月!

  在百姓心中,他更是萬家生佛。

  「周青天」這個綽號,早已傳遍大梁的街頭巷尾。

  正因如此當李大力交代出周福雲時,燕十三是憤怒的,不,應該說是暴怒。

  他不信在他心中公正廉潔的刑部尚書周一公會幹這樣的事情。

  很顯然,他跟簡北的想法一樣,這麼大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是周福雲一個奴才能做的了主的。

  如果李大力所言屬實,那幕後主使一定是周一公。

  周一公竟然會幹出這樣的事情,大出燕十三意料,他心中的那座『豐碑』正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簡北不知道這些,自然無法體會燕十三的憤怒根源。

  簡北覺得燕十三有點反應過度,於是冷冷地道:「燕大人,我只信事實。

  李大力說幕後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出水才見兩腿泥。

  咱們這位周大尚書究竟是否被冤枉誣陷,查了便知。」

  簡北緩緩站直身體,「此事牽連之深、干係之大,想必燕刀統心中有數,你我都當謹言慎行,絕不宜過早下斷言,一切要看實證。

  這個時間,想必東市甲一號那邊應該有結果了,燕刀統咱們走一趟如何?」

  燕十三胸中翻江倒海,殺意險些衝破理智。

  然而,就在他幾乎按捺不住想要拔刀的前一刻,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轟然響起:「事關火藥案,一切簡北說了算!」

  這是深得帝心、權勢熏天的內廷總管大太監高震,在臨行前將他喚至僻靜處,親自面授機宜時對他的叮囑。

  緊接著,他又想起武德帝對簡北說的那番意味深長的話:「朕,就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無論查到哪裡,查到誰,你都不要怕。記著,你代表的是朕。」

  好吧,簡北,才是武德帝親自點將、欽定督辦此案的核心。自己只不過是協助調查罷了。

  他死死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燕十三猛地閉上雙眼,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怒氣。

  再睜開時,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已被強行壓下。

  儘管,他恨不得立刻拔刀,將眼前這個玷污他心中「周青天」形象的傢伙宰了。

  但是,現在簡北發話了,他也只能服從。

  ......

  東市街甲一號院內,一片狼藉,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火藥氣味,混合著尚未散盡的血腥。

  最觸目驚心的,是院中堆積如小山般的火藥箱。

  兵士們正一箱接一箱地從地窖里抬出來擺放在院子裡的青石地面上。

  簡北倒吸一口冷氣,宗承先這個老狐狸送來的情報還真是不假。

  這可是五千斤火藥,只需半點火星,整條東市街,連同周圍的屋舍,頃刻間便會化為齏粉,蕩然無存。

  而在火藥堆旁,是另一幅慘烈的景象,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臥在血泊之中,死狀悽慘。

  他們身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箭矢,如同刺蝟。

  正指揮著清掃現場的烏雲召,一眼瞥見簡北與燕十三聯袂而至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

  烏雲召抱拳行禮,「大人,我等本想生擒,留個活口審問,可這幫亡命之徒,一見我們破門而入抄起傢伙就發瘋似的撲了上來。

  他們下手狠辣,全是搏命的招數。

  刀刀要害,招招奪魂,弟兄們稍一遲疑便受傷好幾個。

  生死一線,為保自身,也為免這些兇徒狗急跳牆引燃火藥,我等迫不得已,只得將其全部射殺。」

  烏雲召說得輕描淡寫,但簡北知道方才的搏殺一定異常慘烈。

  單單是烏雲召身上那濺滿血污、帶著幾處細微破損的鎧甲就可見一斑了。

  「兄弟們辛苦了,今日之功,本官銘記於心。待此案了結,定當在聖上面前,為諸位弟兄請功。」

  烏雲召純粹武人一個,論起來武勇有著百夫不擋之勇,可要說起來嘴皮子功夫,那就遜色多了,他不會說什麼大道理。

  他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大嘴憨笑,露出兩排白牙,「嘿嘿,多謝小簡大人。若真如此,大伙兒心裡都記著您的好,我替兄弟們先謝謝小簡大人了。」

  大梁立國至今,鐵血尚武之風早已融入國祚血脈!

  開疆拓土,憑的是刀鋒飲血;

  封侯拜爵,靠的是軍功累積;

  無軍功者,不得封爵,此乃鐵律,亦是無數熱血男兒搏殺疆場的根本驅動力。

  御刀衛,雖位列軍籍,卻又是天子禁臠,武德帝最鋒利的貼身爪牙。

  他們拱衛帝闕,地位超然尊崇,尋常官吏見之無不屏息低眉。

  然則,這份「殊榮」背後,卻是另一番苦澀——長居禁宮之內,遠離烽煙戰陣,縱有萬夫不當之勇,又哪裡去尋那足以封妻蔭子的潑天軍功?空有利爪尖牙,卻只能盤踞於金鑾殿前。

  當兵的,誰不渴望浴血沙場,博個封侯萬里?

  誰不渴望彪炳史冊,換一身錦繡前程?

  簡北話音未落,剎那間,院內所有御刀衛,無論是正在抬運火藥箱的壯漢,還是持械警戒的銳士,抑或是清理血跡的兵卒動作皆是一滯,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簡北身上。

  他們的眼裡跳躍著火苗,那是對軍功的渴望,對榮譽的憧憬,當然也包括對簡北的感恩。

  倏地,只見兩名身披玄色重甲宛如鐵塔般的武士,一左一右挾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傢伙走了過來。

  「啟稟簡大人、燕刀統,地窖深處搜得此獠,尚有氣息。」

  被扔在地上的那人,如同爛泥般癱軟著,頭顱無力地耷拉在胸前。臉上糊滿粘稠的鮮血和泥污,幾乎辨不清五官,只有那斷斷續續的呻吟,證明他還活著。

  「活口?」

  不等簡北開口詢問,早就憋著一股邪火、急於尋求「真相」的燕十三,身形如電,一個箭步便已來至那血人身前。

  燕十三的大手如同鐵鉗般猛然探出,一把揪住那人的髮髻,將對方的頭顱硬生生抬起,那張臉龐被迫暴露在火把之下。

  當那張浸滿血污、因劇痛而扭曲變形的臉孔,被強行抬起,清晰地映入燕十三眼帘的剎那。

  他整個人瞬間僵立當場。

  是他!

  周福雲!

  刑部尚書府上的大管家。

  燕十三太熟悉這張臉了,當年,堂弟蒙冤昭雪,他懷著滿腔感激與敬仰,帶著劫後餘生的堂弟,捧著厚禮登門叩謝恩公周一公。

  雖未能得見尚書大人,但正是眼前這位周大管家接待了他們。

  此刻燕十三心中那原本裂了一道縫的青天豐碑,轟然倒塌化作漫天齏粉。

  時間彷佛凝固了,燕十三呆立當場久久未發一言。

  終於,燕十三緩緩鬆開了揪著頭髮的手,任由周福雲的頭顱再次無力地垂下。

  「小簡大人,李大力沒說錯,還真是這老小子。」

  燕十三說完這句話,心裡五味雜陳,「周福雲落網了,周一公真能撇清關係嗎?

  那可是五千斤火藥,足以將整個東市街送上天,那是抄家滅族、十惡不赦的滔天大罪。

  周一公位極人臣,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權柄煊赫,富貴已極。

  他糊塗啊!

  為何要甘冒這萬劫不復的風險,做下這等自毀長城、禍及九族的勾當?」

  燕十三內心無聲的嘶吼著,鐵血一般的漢子虎目中竟然泛起了水霧。

  他想不通,更不敢相信,口碑、官聲那麼好的周青天,居然會是火藥案的幕後之人。

  簡北緩步上前,瞅了一眼躺在地上死狗一樣的周福雲。

  「你,就是周福雲?」

  周福雲癱軟在地,口鼻間不斷湧出血沫。

  忽然,他笑了,笑得很是滲人,笑的很是悽厲。

  「是老夫,又如何?一切都是老夫做下的。

  老夫見錢眼開,利慾薰心,聽說那焰火生意暴利驚人,便鬼迷了心竅,想發筆橫財,僅此而已,此事與旁人一概無干。」

  簡北冷笑一聲,心中暗道不好,「這老小子想一個人把事情扛下來,不過這個藉口顯然有些拙劣。

  那可是整整五千斤火藥,你告訴老子你拿它去做焰火?狗能信不?」

  簡北猛地踏前一步,「周福雲你當本官是三歲稚童,還是當這煌煌大梁律是兒戲?

  你以為你有幾個腦袋能扛下來?

  本官奉勸你一句,老實交代還能有一線生機,否則等待你的就是律法嚴懲。」

  「你少嚇唬我,你若是想藉機攀誣我家老爺門兒也沒有。

  無論到哪裡,我都是這句話,一切都是老夫做下的,跟其他人無關。」

  簡北愕然,「媽的,大意了。這老傢伙可不是尋常富戶的管家,他是執掌天下刑獄的刑部尚書周一公的心腹大管家。

  對於律法條文的熟悉估計比自己都清楚。

  自己方才那番「詐唬」,在精通律法的周福雲眼中,恐怕幼稚得如同兒戲。

  這就尷尬了。

  周福雲擺明了要以一己之身扛下所有。

  而且扛得「有理有據」,首先人家認罪了,動機是貪財,雖然這個理由有點蹩腳,但是他咬死了是這樣,還真拿他沒辦法。

  如此一來,縱使簡北心知肚明,這五千斤火藥絕非一個管家能夠隻手遮天運作的,背後必有周一公的身影。

  可是周福雲這老狗咬死了不鬆口,便意味著沒有證據。

  一旦對上公堂,甚至在武德皇帝面前,周一公只需輕飄飄一句「御下不嚴,老臣失察」,便能將這罪責推脫得乾乾淨淨。

  御下不嚴?

  這頂不痛不癢的帽子,對周一公這等根深蒂固的朝堂巨擘而言,無異於隔靴搔癢。

  頂天了,不過是貶官為民,罰俸奪爵。

  以其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的龐大根系,以其經營數十載的深厚底蘊,用不了幾年,便能東山再起。

  他周家依舊鐘鳴鼎食,權勢滔天。

  這絕非危言聳聽。

  別看武德皇帝一道口諭便能將四品侍講學士高文彬緝拿下獄,然則面對一位執掌刑部、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根基深厚的當朝一品尚書,想一言而決,簡直無異於痴人說夢。

  刑不上大夫,是高階權貴階層堅不可摧的護身符,這就是大梁朝堂的現實生態。

  沒有如山鐵證,就想撼動權力金字塔尖的一品大員?簡直就是白日做夢。

  如果貿然動手,非但不能傷其分毫,反而會引來其遍布朝野的黨羽瘋狂反噬。

  輕則朝局動盪,重則恐有傾覆之危。

  縱是武德皇帝,想動周一公也不得不投鼠忌器。

  念及此處,簡北心頭升起一股寒意和深深地無力感。

  也難怪這天下人,哪怕是削尖了頭顱,哪怕是踩著累累白骨,也要向那權力的巔峰爬。

  只因一旦登臨金字塔尖,便披上了不死金身,縱有滔天罪孽只要沒有證據,縱使國法昭昭,都有「刑不上大夫」的鐵律為其背書。

  無盡的權威,予取予求。

  滔天的特權,凌駕律法。

  這大梁朝堂的病態政治,自開國太祖皇帝定下「皇權與士大夫共天下」的祖制伊始,便已埋下了這禍根。

  高踞雲端的權貴,醉生夢死,貪墨橫行,卻總能金蟬脫殼,全身而退。

  匍匐泥濘的黎庶,胼手胝足,血淚交加,仍在苦苦掙扎於生死邊緣,命如草芥。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這該死的『鐵律』!這吃人的『共天下』!

  周福雲一介奴才,竟敢當著自己的面如此囂張,因為他知道他的主子不會有事。

  簡北倏地想起宗承先講起的文德新政,恐怕文德皇帝也正是看到了這種弊端才推行的新政吧?

  簡北又想起無辜冤死的『清河關舉人父女』,他心中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心中大聲的嘶吼:「若不將這腐朽的枷鎖徹底砸碎,若不將這不公的根基連根拔起,這大梁的天,何日能青?

  這沉疴積弊,不變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