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飛刀傳書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當簡北拖著略顯疲憊的身影回到漪梅園時,已近子夜。

  園中一片闃然,唯有清冷的月輝,無聲地灑在青石板路上。

  張家三兄妹的廂房漆黑一片,間或傳來幾聲均勻而深沉的鼻息,顯然早已沉入夢鄉。

  唯有簡淑的房中,還亮著一抹昏黃的燈火。

  這燈光,非但未能驅散簡北心頭的陰霾,反而將他懸著的心又往上提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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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承先那老狐狸手段詭譎難測,雖說已擊掌為盟,可誰能保證他不會玩陰的?

  害人之心,固不可有。

  防人之心,焉能無存?

  心頭那根弦繃得死緊,簡北步履放得極輕,悄無聲息地走到簡淑房門前。

  篤、篤、篤。

  三聲清晰的敲門聲響起,在寂靜的院落里顯得格外清晰。

  房門「吱呀」輕響,緩緩向內開啟。

  昏黃的燈光如溫暖的溪流般傾瀉而出,清晰地勾勒出簡淑那略顯曼妙的剪影。

  她靜靜佇立在門內,如水的眸子在燈光下忽閃著,帶著一絲探詢:「哥?你回來了?」

  就在這身影映入眼帘的剎那,簡北那顆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他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嗯,看你房裡還亮著燈,想著你還沒睡,就過來瞧瞧。」

  簡淑側耳傾聽了一下隔壁廂房的方向,聲音壓低說道:「哥剛才張小月在睡夢裡哭醒了。

  簡淑微微蹙眉,「依著她的聰慧,我總覺得她怕是已經猜到張小六不在了。」

  簡北聞言一怔,脫口而出:「怎麼會?我在他們面前可是半句口風都沒露過!她怎麼可能猜到?」

  「應該是那隻錢袋!她剛才睡夢中兩隻小手死死攥著一樣東西,醒來後,也一直緊緊捏在手裡,不肯鬆開。

  那是一隻破舊不堪的錢袋,那上面歪歪扭扭繡著兩個字『平安』。」

  簡北臉色又沉了幾分,「那錢袋是張小六的遺物!上面染著他遇害時濺上的血漬。

  我雖草草擦拭過血跡斑斑,但是應該留有血腥氣味。」

  簡淑輕輕點頭,「那就是了,張小月說錢袋上那『平安』二字是她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她哥哥張小六將此物視若性命,發誓說此物隨身攜帶,至死不離!」

  簡北吃驚不小,「一個小小的錢袋,沒想到還有這等事情,除了他們兄妹倆個當事人估計誰都想不到。」

  與此同時,簡北心中對張小月高看了一眼,「試想,一個年僅八歲的小女孩,驟然痛失相依為命的至親兄長!

  這要是換做其他小孩子,估計早就哇哇大哭不知所措了。

  可是她竟能將自己的悲慟深深地鎖在心底深處不露分毫,就連自己都沒看出來。

  這是何等可怕的心智?何等的堅韌的性子?這樣的孩子如果好好培養的話,將來絕對可堪大用。」

  在簡北心中,可沒有那套陳腐的「重男輕女」枷鎖。

  來自現代的思維烙印,讓他自幼便將「女子能頂半邊天」的信念,深深植入簡淑的心田。

  「女人能頂半邊天!」

  這聲振聾發聵的吶喊,曾迴蕩在簡家的屋簷下。

  縱使簡淑在與刻薄的小三嬸的抗爭中,昂首引用了這哥哥的金句,卻被一句粗鄙的『屁的半邊天,你咋不上天?』狠狠扇了回來。

  然而,這現實的冷水,卻從未澆滅簡淑心中的火種!

  她對哥哥的話,是刻入骨髓的深信不疑!

  她從不認命!

  縱然為了平息家中無謂的紛擾,她選擇了表面的順從,可在那看似柔順的軀殼之下是一根寧折不彎的傲骨!

  是一顆從未熄滅的、熊熊燃燒的抗爭之心!

  此刻,簡北的在張小月的身上,清晰地捕捉到了與妹妹簡淑如出一轍的靈魂印記。

  她們之間是那麼的相似,有著同樣的倔強,同樣的隱忍,同樣的在那幼小的胸腔里,跳動著遠超同齡人的深沉心機與不屈意志。

  此等璞玉良材,必須傾力栽培。」

  ......

  夜,深沉如墨。簡北回到房間,躺在床上腦子裡思考著怎麼培養張小月。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時候,驟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漪梅園的沉寂。

  那蹄鐵敲擊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嘚嘚作響,轉瞬間,已至門前。

  「唏律律!」一聲戰馬嘶鳴,劃破夜空。

  緊隨其後,「咣!咣!咣!」急促的扣門聲響起!

  簡北銳利如鷹隼般的眼中閃過一抹寒芒,瞬間睡意全無。

  「這深更半夜,來人會是誰?」

  簡北心念電轉,幾乎瞬間斷定——必是沖著自己而來。

  他再無半分遲疑,翻身而起,動作迅捷如風,三下五除二便穿戴整齊。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庭院中顯得格外沉重。

  漪梅園的下人引路在前,身後跟著一名身姿挺拔的軍官。

  那人一身玄色鐵甲,在昏黃的燈籠光下泛著冰冷幽光,腰間佩刀雖在鞘中,卻隱隱散發著無形的煞氣。每一步落下,都似有千鈞之重,壓得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人影踏入廳堂,鐵甲鏗鏘作響。

  那玄甲武士對著簡北,抱拳當胸,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股軍旅特有的鐵血氣息,聲若洪鐘:「御刀營統帶黃金彪,參見簡大人。」

  黃金彪!

  簡北瞳孔微縮,心中瞭然,他認得此人,知道他是燕十三麾下。

  御刀營統帶深夜親至來找自己,肯定有事。

  他壓下心頭瞬間翻湧的驚濤,聲音竭力保持平穩:「黃統帶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黃金彪抱拳,言簡意賅不失軍人本色:「簡大人,燕刀統請你速回天王廟。」

  簡北心頭猛地一顫,一股寒氣倏地從腳底竄起,瞬間席捲全身。

  自己剛從那隻老狐狸處歸來,燕十三的人後腳便至。是巧合?還是發現了什麼?

  此念頭剛起,簡北便在心中否定,「不,應該不會被發現。

  自己一路小心謹慎,如履薄冰,跟宗承先的見面都是暗中進行,只要宗承先不出賣自己,燕十三縱有通天徹地之能又豈能未卜先知?!

  更何況自己離開時,將豁子和春三娘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宗承先。

  他親口承諾會「妥善處置」。

  以宗承先這幫殺虎口的江湖豪俠的本事,藏起個把人,絕不可能出岔子,所以這禍水決計引不到自己頭上。」

  想到這裡,簡北快速的平復了一下心緒,「燕刀統可有說什麼事情這麼急著見我?」

  「標下不知,大人見了刀統大人便知分曉。」

  簡北看這貨的嘴這麼嚴打聽不出什麼,索性趕緊命下人牽出棗紅馬,跟著黃金彪一路疾行重新回到天王廟。

  踏進空曠陰森的天王廟大殿,簡北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角落的鎏金沙漏。

  細沙無聲滑落,刻度停在子時三刻!

  大殿內燭火搖曳,燕十三的略顯疲憊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簡北行至燕十三身後丈許處站定,「燕刀統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務?」

  燕十三正凝神佇立,目光如鷹隼般釘在牆上的盛京全圖之上呆呆發愣。

  聞聲,他猛地轉過身來,臉上呈現出一片焦慮之色。

  「簡大人!你可算來了!你身兼聖上重任,怎麼能回家躲清閒呢?如果不是我派人前往胡人區尋你,還不知道你已經回家。」

  簡北有點懵逼,隨之苦笑一聲:「燕刀統恐怕你有所不知?本官已被陛下親筆手諭,卸去了相關差事!

  燕刀統所言要務怕是該與俞伯陵俞大人商議才是正理。」

  燕十三嘴角泛起一絲笑意,「非也!我的人看了陛下手諭,陛下只是收回了你在胡人區便宜行事的權柄。

  可對於追查火藥案源、緝拿真兇的事情,陛下並未解除你追查之權。

  所以,你可不能躲清閒。」

  「呃……」

  簡北如遭雷擊,腦中「嗡」的一聲!

  武德那紙手諭的內容,瞬間閃現在眼前。

  「臥槽!還真是這樣。

  誠如燕十三所言武德皇帝只是讓俞伯陵接管胡人區,並沒有對自己有任何隻言片語。

  自己當時看著死去的張小六,心裡難過的無以言表,一時間竟然亂了方寸,腦子一熱,只道是武德徹底卸掉了自己的差事。


  想明白這些,簡北隨口問道:「火藥在胡人區已經起獲,難道又有什麼新的進展不成?」

  「簡大人,火藥的事情暫且不說,事出突然,我便長話短說!」

  燕十三神色凝重,語速加快,迅速切入正題。

  隨著他的講述,簡北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就在不久前,天王廟那的朱漆大門上,竟被人以詭異手法,悄無聲息地釘入了一柄寒光閃閃的飛刀!

  刀身深深嵌入厚重的門板,而更令人心驚的是那飛刀的刃口之下,赫然釘著一封書信!

  書信的封皮之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庶吉士簡北大人親啟】。

  燕十三不敢怠慢,當機立斷立刻派遣心腹黃金彪,快馬加鞭直撲胡人區,務必要找到簡北。

  然而黃金彪卻在胡人區撲了個空,得知簡北已返回城內家中。

  黃金彪不敢有絲毫耽擱馬不停蹄,又風馳電掣般趕往漪梅園。

  這便有了方才深夜叩門、急尋簡北的一幕。

  燕十三講述完畢,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箋。

  他將其輕輕放在簡北面前的桌案上。

  隨即,燕十三嘿嘿一笑,「事關重大,情非得已,未經大人准允,我已先行拆閱此信。

  簡大人,想必你不會介意吧?」

  簡北嘴角微揚,臉上浮現一抹溫和笑意:「燕刀統言重了。

  此等非常之事,自有非常之規。

  您身為御刀營刀統,先行審閱此等來歷不明的信函正是分內之責,應有之義。我又豈會介意?」

  燕十三大喜過望,「簡大人深明大義,甚好!那麼你且仔細看看這信!」

  此時燕十三眉頭緊鎖,很是困惑的道:「這信寫得怪異得很呢,只有一個錯字百出的地址,其他的什麼都沒有留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簡北依言,伸手拿起那張摺疊的信箋。

  他緩緩展開紙張,目光快速掃向那幾行墨跡。

  下一瞬,簡北差點沒忍住笑出豬叫聲。

  他趕緊繃緊麵皮,死死咬住後槽牙,才勉強將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笑聲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過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好幾下。

  果然!

  飛刀傳書這種事情,除了宗承先和他麾下那群殺虎口的亡命豪俠還能有誰?

  最讓簡北想不到的這封信居然是廟廟那丫頭寫的。

  簡北強忍著笑意,目光再次落回那張信箋。

  紙上的墨跡堪稱一絕——與其說是書信,不如說是一幅狂放不羈的塗鴉之作。

  開篇之處,一個碩大無比的墨團。

  墨汁濃重,浸透紙背,邊緣還洇開一片。

  而在這團「烏雲」之下,掙扎著爬出幾行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筆畫如蚯蚓拱土般的字跡。

  勉強能夠辨認出——「東市街甲一號」。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燕十三皺著眉,手指下意識地撓了撓自己的頭。

  「簡大人,」他指了指信箋:「這個地址『東市街甲一號』,接到此信後,我第一時間便已遣精幹人手,將其嚴密監控起來。一隻蒼蠅也休想飛出來。」

  不過他話鋒一轉,鬱悶的指著指了指那幾個歪扭的字:「你看看!這寫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開篇就滴下這麼老大一個墨團,簡直......」

  燕十三憋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個詞:「簡直不成體統!」

  看著眉頭擰成疙瘩、兀自為那「鬼畫符」信而氣悶不已的燕十三,簡北心中暗樂:「廟廟這二把刀的『墨寶』可真是把咱們這位燕大刀統,給氣得不輕啊!

  一個識字不多的莽漢,偏偏撞上一個寫字如塗鴉的半吊子,沒氣得當場掀了桌子已是老天爺開恩了。」

  倏地,簡北腦中靈光一閃,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從座椅上「蹭」地一聲站了起來。

  「燕刀統!」

  簡北聲音急迫,「此信!大有玄機。絕非僅僅是一個地址那麼簡單。

  這『東市街甲一號』乃是藏匿火藥之所,而且藏有大量火藥。」

  「什……什麼?!」

  燕十三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瞪圓了牛眼,一臉的匪夷所思,「簡大人你莫不是在戲耍本官。

  這信箋上,明明就他娘的只有一個狗屁地址,哪裡寫了半個『火藥』的字樣?你倒是給我指出來看看!」

  簡北的手指點在了那個碩大無比、濃墨重彩的大墨團上,「諾!請看,大量黑疙瘩!」

  噗!~

  燕十三身子一晃好懸一口老血噴出來,「這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