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當簡北拖著略顯疲憊的身影回到漪梅園時,已近子夜。
園中一片闃然,唯有清冷的月輝,無聲地灑在青石板路上。
張家三兄妹的廂房漆黑一片,間或傳來幾聲均勻而深沉的鼻息,顯然早已沉入夢鄉。
唯有簡淑的房中,還亮著一抹昏黃的燈火。
這燈光,非但未能驅散簡北心頭的陰霾,反而將他懸著的心又往上提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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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承先那老狐狸手段詭譎難測,雖說已擊掌為盟,可誰能保證他不會玩陰的?
害人之心,固不可有。
防人之心,焉能無存?
心頭那根弦繃得死緊,簡北步履放得極輕,悄無聲息地走到簡淑房門前。
篤、篤、篤。
三聲清晰的敲門聲響起,在寂靜的院落里顯得格外清晰。
房門「吱呀」輕響,緩緩向內開啟。
昏黃的燈光如溫暖的溪流般傾瀉而出,清晰地勾勒出簡淑那略顯曼妙的剪影。
她靜靜佇立在門內,如水的眸子在燈光下忽閃著,帶著一絲探詢:「哥?你回來了?」
就在這身影映入眼帘的剎那,簡北那顆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他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嗯,看你房裡還亮著燈,想著你還沒睡,就過來瞧瞧。」
簡淑側耳傾聽了一下隔壁廂房的方向,聲音壓低說道:「哥剛才張小月在睡夢裡哭醒了。
簡淑微微蹙眉,「依著她的聰慧,我總覺得她怕是已經猜到張小六不在了。」
簡北聞言一怔,脫口而出:「怎麼會?我在他們面前可是半句口風都沒露過!她怎麼可能猜到?」
「應該是那隻錢袋!她剛才睡夢中兩隻小手死死攥著一樣東西,醒來後,也一直緊緊捏在手裡,不肯鬆開。
那是一隻破舊不堪的錢袋,那上面歪歪扭扭繡著兩個字『平安』。」
簡北臉色又沉了幾分,「那錢袋是張小六的遺物!上面染著他遇害時濺上的血漬。
我雖草草擦拭過血跡斑斑,但是應該留有血腥氣味。」
簡淑輕輕點頭,「那就是了,張小月說錢袋上那『平安』二字是她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她哥哥張小六將此物視若性命,發誓說此物隨身攜帶,至死不離!」
簡北吃驚不小,「一個小小的錢袋,沒想到還有這等事情,除了他們兄妹倆個當事人估計誰都想不到。」
與此同時,簡北心中對張小月高看了一眼,「試想,一個年僅八歲的小女孩,驟然痛失相依為命的至親兄長!
這要是換做其他小孩子,估計早就哇哇大哭不知所措了。
可是她竟能將自己的悲慟深深地鎖在心底深處不露分毫,就連自己都沒看出來。
這是何等可怕的心智?何等的堅韌的性子?這樣的孩子如果好好培養的話,將來絕對可堪大用。」
在簡北心中,可沒有那套陳腐的「重男輕女」枷鎖。
來自現代的思維烙印,讓他自幼便將「女子能頂半邊天」的信念,深深植入簡淑的心田。
「女人能頂半邊天!」
這聲振聾發聵的吶喊,曾迴蕩在簡家的屋簷下。
縱使簡淑在與刻薄的小三嬸的抗爭中,昂首引用了這哥哥的金句,卻被一句粗鄙的『屁的半邊天,你咋不上天?』狠狠扇了回來。
然而,這現實的冷水,卻從未澆滅簡淑心中的火種!
她對哥哥的話,是刻入骨髓的深信不疑!
她從不認命!
縱然為了平息家中無謂的紛擾,她選擇了表面的順從,可在那看似柔順的軀殼之下是一根寧折不彎的傲骨!
是一顆從未熄滅的、熊熊燃燒的抗爭之心!
此刻,簡北的在張小月的身上,清晰地捕捉到了與妹妹簡淑如出一轍的靈魂印記。
她們之間是那麼的相似,有著同樣的倔強,同樣的隱忍,同樣的在那幼小的胸腔里,跳動著遠超同齡人的深沉心機與不屈意志。
此等璞玉良材,必須傾力栽培。」
......
夜,深沉如墨。簡北回到房間,躺在床上腦子裡思考著怎麼培養張小月。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時候,驟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漪梅園的沉寂。
那蹄鐵敲擊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嘚嘚作響,轉瞬間,已至門前。
「唏律律!」一聲戰馬嘶鳴,劃破夜空。
緊隨其後,「咣!咣!咣!」急促的扣門聲響起!
簡北銳利如鷹隼般的眼中閃過一抹寒芒,瞬間睡意全無。
「這深更半夜,來人會是誰?」
簡北心念電轉,幾乎瞬間斷定——必是沖著自己而來。
他再無半分遲疑,翻身而起,動作迅捷如風,三下五除二便穿戴整齊。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庭院中顯得格外沉重。
漪梅園的下人引路在前,身後跟著一名身姿挺拔的軍官。
那人一身玄色鐵甲,在昏黃的燈籠光下泛著冰冷幽光,腰間佩刀雖在鞘中,卻隱隱散發著無形的煞氣。每一步落下,都似有千鈞之重,壓得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人影踏入廳堂,鐵甲鏗鏘作響。
那玄甲武士對著簡北,抱拳當胸,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股軍旅特有的鐵血氣息,聲若洪鐘:「御刀營統帶黃金彪,參見簡大人。」
黃金彪!
簡北瞳孔微縮,心中瞭然,他認得此人,知道他是燕十三麾下。
御刀營統帶深夜親至來找自己,肯定有事。
他壓下心頭瞬間翻湧的驚濤,聲音竭力保持平穩:「黃統帶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黃金彪抱拳,言簡意賅不失軍人本色:「簡大人,燕刀統請你速回天王廟。」
簡北心頭猛地一顫,一股寒氣倏地從腳底竄起,瞬間席捲全身。
自己剛從那隻老狐狸處歸來,燕十三的人後腳便至。是巧合?還是發現了什麼?
此念頭剛起,簡北便在心中否定,「不,應該不會被發現。
自己一路小心謹慎,如履薄冰,跟宗承先的見面都是暗中進行,只要宗承先不出賣自己,燕十三縱有通天徹地之能又豈能未卜先知?!
更何況自己離開時,將豁子和春三娘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宗承先。
他親口承諾會「妥善處置」。
以宗承先這幫殺虎口的江湖豪俠的本事,藏起個把人,絕不可能出岔子,所以這禍水決計引不到自己頭上。」
想到這裡,簡北快速的平復了一下心緒,「燕刀統可有說什麼事情這麼急著見我?」
「標下不知,大人見了刀統大人便知分曉。」
簡北看這貨的嘴這麼嚴打聽不出什麼,索性趕緊命下人牽出棗紅馬,跟著黃金彪一路疾行重新回到天王廟。
踏進空曠陰森的天王廟大殿,簡北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角落的鎏金沙漏。
細沙無聲滑落,刻度停在子時三刻!
大殿內燭火搖曳,燕十三的略顯疲憊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簡北行至燕十三身後丈許處站定,「燕刀統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務?」
燕十三正凝神佇立,目光如鷹隼般釘在牆上的盛京全圖之上呆呆發愣。
聞聲,他猛地轉過身來,臉上呈現出一片焦慮之色。
「簡大人!你可算來了!你身兼聖上重任,怎麼能回家躲清閒呢?如果不是我派人前往胡人區尋你,還不知道你已經回家。」
簡北有點懵逼,隨之苦笑一聲:「燕刀統恐怕你有所不知?本官已被陛下親筆手諭,卸去了相關差事!
燕刀統所言要務怕是該與俞伯陵俞大人商議才是正理。」
燕十三嘴角泛起一絲笑意,「非也!我的人看了陛下手諭,陛下只是收回了你在胡人區便宜行事的權柄。
可對於追查火藥案源、緝拿真兇的事情,陛下並未解除你追查之權。
所以,你可不能躲清閒。」
「呃……」
簡北如遭雷擊,腦中「嗡」的一聲!
武德那紙手諭的內容,瞬間閃現在眼前。
「臥槽!還真是這樣。
誠如燕十三所言武德皇帝只是讓俞伯陵接管胡人區,並沒有對自己有任何隻言片語。
自己當時看著死去的張小六,心裡難過的無以言表,一時間竟然亂了方寸,腦子一熱,只道是武德徹底卸掉了自己的差事。
想明白這些,簡北隨口問道:「火藥在胡人區已經起獲,難道又有什麼新的進展不成?」
「簡大人,火藥的事情暫且不說,事出突然,我便長話短說!」
燕十三神色凝重,語速加快,迅速切入正題。
隨著他的講述,簡北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就在不久前,天王廟那的朱漆大門上,竟被人以詭異手法,悄無聲息地釘入了一柄寒光閃閃的飛刀!
刀身深深嵌入厚重的門板,而更令人心驚的是那飛刀的刃口之下,赫然釘著一封書信!
書信的封皮之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庶吉士簡北大人親啟】。
燕十三不敢怠慢,當機立斷立刻派遣心腹黃金彪,快馬加鞭直撲胡人區,務必要找到簡北。
然而黃金彪卻在胡人區撲了個空,得知簡北已返回城內家中。
黃金彪不敢有絲毫耽擱馬不停蹄,又風馳電掣般趕往漪梅園。
這便有了方才深夜叩門、急尋簡北的一幕。
燕十三講述完畢,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箋。
他將其輕輕放在簡北面前的桌案上。
隨即,燕十三嘿嘿一笑,「事關重大,情非得已,未經大人准允,我已先行拆閱此信。
簡大人,想必你不會介意吧?」
簡北嘴角微揚,臉上浮現一抹溫和笑意:「燕刀統言重了。
此等非常之事,自有非常之規。
您身為御刀營刀統,先行審閱此等來歷不明的信函正是分內之責,應有之義。我又豈會介意?」
燕十三大喜過望,「簡大人深明大義,甚好!那麼你且仔細看看這信!」
此時燕十三眉頭緊鎖,很是困惑的道:「這信寫得怪異得很呢,只有一個錯字百出的地址,其他的什麼都沒有留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簡北依言,伸手拿起那張摺疊的信箋。
他緩緩展開紙張,目光快速掃向那幾行墨跡。
下一瞬,簡北差點沒忍住笑出豬叫聲。
他趕緊繃緊麵皮,死死咬住後槽牙,才勉強將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笑聲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過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好幾下。
果然!
飛刀傳書這種事情,除了宗承先和他麾下那群殺虎口的亡命豪俠還能有誰?
最讓簡北想不到的這封信居然是廟廟那丫頭寫的。
簡北強忍著笑意,目光再次落回那張信箋。
紙上的墨跡堪稱一絕——與其說是書信,不如說是一幅狂放不羈的塗鴉之作。
開篇之處,一個碩大無比的墨團。
墨汁濃重,浸透紙背,邊緣還洇開一片。
而在這團「烏雲」之下,掙扎著爬出幾行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筆畫如蚯蚓拱土般的字跡。
勉強能夠辨認出——「東市街甲一號」。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燕十三皺著眉,手指下意識地撓了撓自己的頭。
「簡大人,」他指了指信箋:「這個地址『東市街甲一號』,接到此信後,我第一時間便已遣精幹人手,將其嚴密監控起來。一隻蒼蠅也休想飛出來。」
不過他話鋒一轉,鬱悶的指著指了指那幾個歪扭的字:「你看看!這寫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開篇就滴下這麼老大一個墨團,簡直......」
燕十三憋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個詞:「簡直不成體統!」
看著眉頭擰成疙瘩、兀自為那「鬼畫符」信而氣悶不已的燕十三,簡北心中暗樂:「廟廟這二把刀的『墨寶』可真是把咱們這位燕大刀統,給氣得不輕啊!
一個識字不多的莽漢,偏偏撞上一個寫字如塗鴉的半吊子,沒氣得當場掀了桌子已是老天爺開恩了。」
倏地,簡北腦中靈光一閃,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從座椅上「蹭」地一聲站了起來。
「燕刀統!」
簡北聲音急迫,「此信!大有玄機。絕非僅僅是一個地址那麼簡單。
這『東市街甲一號』乃是藏匿火藥之所,而且藏有大量火藥。」
「什……什麼?!」
燕十三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瞪圓了牛眼,一臉的匪夷所思,「簡大人你莫不是在戲耍本官。
這信箋上,明明就他娘的只有一個狗屁地址,哪裡寫了半個『火藥』的字樣?你倒是給我指出來看看!」
簡北的手指點在了那個碩大無比、濃墨重彩的大墨團上,「諾!請看,大量黑疙瘩!」
噗!~
燕十三身子一晃好懸一口老血噴出來,「這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