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潑天富貴

  宗承先屏退廟廟,只留義子黃天擇、親兒子宗珏與老廖於正房。

  燭影搖曳,室內氣氛凝肅。

  宗珏終是忍不住,眉頭緊鎖:「爹,您何以如此篤定,那簡北真能助我們完成為江州死難者洗冤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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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承先神情肅穆地道:「你有所不知。當年殺虎口,老夫陳年舊疾復發,病入膏肓,每日咳血不止。那孩子,不過萍水相逢一過客!卻能傾其所有,以秘傳藥方相救,更毫無保留留下藥物和藥方。」

  此一節,足見其心深處存有未泯之赤忱良善!

  其二,當日朝廷鷹犬欲血洗殺虎口,他本可置身事外。卻甘冒奇險,悍然挺身助我等脫困。

  此一舉,足證其心認同吾輩所為,更對那腐朽朝廷心存芥蒂。

  其三,現而今,他已洞悉天王廟火藥案乃我等所為,非但未向朝廷告發邀功,反而孤身犯險,登門示警。

  此一行,更將其心跡袒露在我等面前。你們之所以不解,是你們沒看到他的赤子之心。」

  宗承先緩緩掃視三人,「簡而言之,此子,非獨惡朝廷之腐朽,更深恨這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腌臢世道。

  亦仇視那如跗骨之蛆般、敲骨吸髓、蛀空國本的門閥世家。

  如此心性,如此眼光,如此膽魄便值得老夫,在他身上賭一把。」

  黃天擇重重點頭,聲音渾厚有力:「三弟,你或許不知道,爹所言字字屬實,殺虎口一事,若無簡公子仗義出手,我等恐難全身而退。」

  宗珏聽罷,眼中疑慮盡散,他鄭重地向父親躬身一禮:「爹,兒子如今方知,您這洞幽燭微、慧眼識人的本事,兒子拍馬亦難追。」

  此刻乾巴老廖開口了,「老爹您將大事託付於簡北一身,可是那簡北如今不過一介區區庶吉士。

  與廟堂之上那些手握權柄的權貴比起來,微末若螻蟻塵埃。

  依朝廷那論資排輩、熬煉資歷的規矩,他何時方能手握那足以撼動青史、撥亂反正之權柄?

  退一萬步言,即便他仕途順遂,十年、二十年後他真能位極人臣執掌生殺。

  可是您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嗎?」

  宗承先手捻須髯,深呼吸了幾口空氣,平息一下內心的情緒。

  「老夫二十年前便籌謀幹掉武德,投毒、暗殺都試過,可惜都以失敗而告終。

  不過卻也讓武德老賊感受到我江州勇士的可怖之處,一旦被我們盯上那便是不死不休。

  聽說武德現在都不敢隨便吃東西,睡覺的地方更是一晚三易,他惶惶如喪家之犬,終日活在恐怖之中,幾十年的折磨,他應該也不好受。

  這一次謀劃火藥炸死他,老夫更是提前十年布局,可是事到臨頭卻突然改了主意。

  那是因為有一故人點醒了我,縱使你手刃武德,血濺金鑾又如何?

  吳庸大哥便能起死回生否?

  那沉淪江底的冤魂便能重見天日否?

  徒增殺孽,徒染血腥!於那滔天血債,絲毫無益!」

  宗珏眼中精光爆射,失聲道:「爹!您說的故人可是那位披著黑色連帽風衣來訪的那位?」

  宗承先微微頷首:「正是,與那位故人一席長談如醍醐灌頂,驅散了老夫心中積鬱數十年的滔天戾氣。

  也正因如此爹才決意臨陣易轍,撤去殺招。」

  他目光倏然變得無比犀利,掃過黃天擇、宗珏與老廖:「老夫思之良久,簡北此子是能替老夫完成心愿的不二人選。

  所以,無論十年、二十年乃至窮盡一生。爾等需傾盡全力,助他攀青雲,握權柄。

  縱使老夫他日身化黃土,魂歸九幽,爾等亦需如臂使指,護他周全,扶他直上。

  此子身上擔著為吳庸大哥、江州死難的將士洗冤的大任。

  僅此一條,簡北便值得老夫送他一場潑天富貴。」

  言畢,宗承先疲憊地揮了揮手。

  黃天擇、宗珏、老廖三人,面色凝重,躬身退出,

  宗承先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中戾氣與鋒芒盡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慈祥溫柔。

  他步履蹣跚,緩緩行至西廂房門前,輕輕推開。

  屋內,廟廟聞聲猛地一顫,慌忙拭去腮邊淚強擠出一個笑容,「爺爺您怎麼過來了?」

  宗承先只一眼便精準地捕捉到她眼角殘留的濕痕,「哭了?」

  「哪有?」廟廟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極力否認,「是風沙迷了眼。」

  「傻丫頭,」宗承先搖頭嘆息,繼而一臉慈祥,「撒謊都不會,這門窗緊閉哪來的風沙?」

  廟廟瞬間語塞,俏臉騰地紅透,如同天邊的晚霞。

  她深深低下頭,幾乎要將下巴埋進胸口,手指無措地絞著衣角。

  宗承先走到她身邊,慢慢坐下。

  他伸出那雙枯瘦卻溫暖的大手,輕輕握住了孫女的小手,「廟廟,你是個心地純善的好孩子。

  所以爺爺和你爹、你叔他們做的那些沾血帶腥的事情才儘量不讓你沾邊兒,甚至都不讓你知道。」

  「爺爺!」廟廟霍然抬頭,那雙還帶著水汽的眸子,此刻卻迸射出一抹寒芒,「你們做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她聲音不大,不過卻透著一股子狠辣,「不就是殺那狗皇帝嗎?」

  她猛地掙脫爺爺的手,「噌」地站起身,腰背挺得筆直,順手從腰間拔出短刀,一股森然的殺氣迸發出來。

  「我的刀技早已練得嫻熟,只要我出刀十步之內准不留活口,只要您一聲令下,我這就帶人殺進那皇宮剁了武德老賊的狗頭,給那些死難的前輩報仇。」

  宗承先眼中滿是慈愛,那欣慰的笑容如同暖陽般在蒼老的臉上漾開。他上前一步,枯瘦手輕輕搭在廟廟緊握刀柄的手上將短刀取下,「嚓」一聲輕響,穩穩歸入鞘中。

  他撫了撫廟廟的鬢角,「好孩子爺爺知道你這片心了。可是爺爺這把老骨頭,還用不著我的寶貝孫女去衝鋒陷陣。」

  廟廟眼睛一亮,急切道:「那爺爺您說,孫女能幫您做什麼?」

  她挺起胸脯,眉宇間英氣勃勃:「是潛入深宅刺殺那些狗官?還是替天行道,剷除那些魚肉鄉里、惡貫滿盈的豪強惡霸?」

  說到這裡,她用力一拍腰間的魚鱗刀鞘:「您只管吩咐,廟廟保證手到擒來,乾淨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廟廟這孩子從小就跟老廖這些江湖豪俠混跡在一起,思維中學的都是一些替天行道鋤強扶弱的理念。

  宗承先卻只是微微一笑,擺擺手道:「廟廟,你記住,雖然你是在男人堆里,刀光劍影中摸爬滾打長大的。

  可你,終究是個女孩子。

  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樣子。」

  宗承先直視著孫女錯愕的眼睛神情肅穆地道:「從明日起,爺爺會為你請帝京最好的教習嬤嬤教你學習禮儀。

  無論行止坐臥、言談笑語,還是梳妝打扮、用餐著衣你都得從頭學起,一樣不落。」

  「學……學禮儀?」廟廟如遭晴天霹靂,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要學那些繁瑣到令人髮指的規矩?那些拘束得讓人窒息的儀態?

  光是想想那些一步不能多走、一言不能妄發的日子,她就頭皮發麻,渾身不自在。

  自由自在,想笑就笑,想跑就跑,那才叫痛快。

  曾經在江州李府,簡夫人也是這般,耐著性子教她那些規矩——什麼蓮步輕移、笑不露齒、食不言寢不語……

  結果呢?

  她不是把茶盞碰得叮噹響,就是在繡墩上扭來扭去,要麼就是在吃飯時忍不住大聲說笑。

  那些規矩,她是一個字都沒能刻進腦子裡去!

  「爺爺——!」

  廟廟小嘴瞬間撅得老高,像只炸毛的小貓,一把扯住宗承先的衣袖,用力搖晃著:「人家才不要學那些勞什子,悶都悶死人了。」

  她眼巴巴地望著爺爺,使出渾身解數撒嬌:「不要學好不好,人家哪怕幫您跑腿送信都行。

  廟廟眼睛亮晶晶的,急切地證明自己:「就像剛來帝京那會兒,您讓我給崔老頭家送信,孫女不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嗎?連只蒼蠅都沒驚動!」

  宗承先微感詫異,隨即失笑問道:「廟廟,依你看那崔老頭,是清官,還是貪官?」

  廟廟脫口而出:「清官,板上釘釘的清官!」

  「哦?」宗承先饒有興致,「何以見得?」

  「這還用問嗎?」廟廟一臉『這不明擺著嗎』的表情,掰著手指細數:「他家那宅子,空得能跑馬,大冷的天家裡竟然連取暖的火爐都沒生,家俱都破的掉了漆,我估計老鼠去了都得含著眼淚出來。」

  說到這裡她撇撇嘴,「還有,崔老頭自己一身居家袍服,補丁摞著補丁,洗得都泛了白。

  如果這樣的人都是貪官,那這全天下,就找不出一個好官了。」

  忽然,她眼中閃過一絲靈光,狐疑地湊近爺爺:「爺爺,那崔老頭莫非也是咱們的人?否則您老當初,為啥特意讓我去給他送信?」

  宗承先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化作一聲嘆息:「唉,老夫原本打的算盤是想借崔老頭寧折不彎的硬骨頭,和那張什麼都敢諫言的利嘴,去給那武德老兒添點堵!豎點敵!

  豈料,那武德老賊端的是老奸巨猾。

  他非但沒有動怒,反而順水推舟竟當場允了崔老頭的提議,下旨命國子監全員參加今科會試。

  此等借力打力、反將一軍的手段,證明武德老匹夫果然奸詐如狐,不好對付得很吶。」

  廟廟小眉頭皺成一團,困惑地撓了撓腦袋:「爺爺,啥叫『借力打力』、『反將一軍』啊?」

  宗承先苦笑一聲說道:「爺爺原本是想攪黃會試大典,當做初到京城送給武德的見面禮。

  爺爺看準了崔老頭那副硬骨頭,想借他的口讓那些世家大族跟皇帝老兒鬧起來。

  宗承先重重一拍大腿,語氣里滿是懊喪:「可萬萬沒想到啊,那武德老賊賊得很,他非但沒生氣,反而直接同意了崔炎的請求。

  來個太極推手把這燙手山芋直接扔給了那些門閥世家。

  爺爺拿崔老頭給他添堵,可他拿崔老頭的諫言當探路石,去試那些世家大族的底線。」

  他靠向椅背長長嘆了口氣:「唉,爺爺這本是想給他個下馬威,劈頭蓋臉揍他一拳,可是結果呢?」

  宗承先自嘲地搖搖頭:「反倒成了給他遞刀子,成了幫他探路的石頭。」

  他抬眼看向廟廟,「這第一回合爺爺輸啦!」

  說到這裡,宗承先眼前浮現出簡北的身影,嘴角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不過,這第二回合鹿死誰手就猶未可知了。」

  廟廟一聽「第二回合」,眼睛瞬間亮得像燃起兩簇小火苗。

  她蹭地一下湊到爺爺跟前,雙手抓住爺爺的胳膊,急切地搖晃著:「爺爺,什麼第二回合?快告訴我,孫女能幫上忙嗎?」

  她挺起胸脯,小臉上滿是激動之色,「只要能讓那狗皇帝輸,能讓爺爺您贏,孫女上刀山下火海,做什麼都願意。」

  看著孫女那躍躍欲試的興奮模樣,宗承先忍不住呵呵低笑。

  只見他枯瘦的手指捻著銀須說道:「好孩子,你能有這份想幫爺爺贏的心,爺爺真是老懷甚慰!」

  然而說到這裡,老爺子倏地話鋒一轉,「既然你想幫爺爺贏那狗皇帝,那就從明日起你便跟著教習嬤嬤,老老實實、一絲不苟地學好禮儀。」

  「呃……」

  廟廟臉上的興奮、熱切、躍躍欲試,瞬間冰凍了起來。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小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剛才還神采飛揚的臉蛋,此刻木訥得如同石雕。

  「爺爺!」她急得差點跳起來,聲音都帶了哭腔:「人家不要學那個嘛,能不能不學?」

  廟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的懇求:「要不孫女給您耍十個刀花,您老不是總說,『刀花過十,萬人不可敵』嗎?

  孫女這就讓您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萬人敵的刀法。」

  她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光。

  宗承先卻只是站起身,枯瘦的手掌輕輕按在廟廟欲拔刀的手上,「傻丫頭,爺爺讓你學的才是能真正萬人敵的本事,做事不能只是靠著武勇,要知道藏鋒才是最厲害的。」

  宗承先不再多言,轉身向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毫無轉圜餘地的話語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學也得學,不學也得學,由不得你。」

  廟廟呆呆地站立了許久,急的直跳腳。

  廟廟儘管極度不情願,可也得聽老爺子的話,無奈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嘟囔著:「學就學,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學這繁瑣的禮儀算什麼狗屁萬人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