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槽!老東西玩兒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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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北只覺一股刺骨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腦瓜頂,頭皮發麻,身上的汗毛根根倒豎,後脖頸子冷氣颼颼地往裡鑽。
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懊悔:或許自己真不該來這一趟。
若不來這裡,家人何至於被捲入?簡淑和葉大小姐何至於被盯上?
這事本該在胡人區就了結了,可偏偏,他看見了豁子,其實查到豁子的時候如果懸崖勒馬,不再繼續往下追問也沒有事。
偏偏又聽到了「乾巴老廖」這四個字。
他的心思登時活絡起來,他擔心波及到廟廟,所以他才鬼使神差的來到這裡。
或許,他也是很想念廟廟這個傻姑娘的,另外,他也想印證一下自己的猜測。
人吶,總是如此。總愛自作聰明,沾沾自喜於那點洞察力。
猜到了又如何?悶在心裡便罷,何必非要刨根問底,用身家性命去證明自己猜得准?
簡北偷眼覷向黃宗望,只見他正笑吟吟地瞧著自己。
電光石火間,簡北心思急轉:「老狐狸若真欲取我性命,何須費此唇舌,搬出家小威脅?
他既肯花大力氣摸清自己的老家、漪梅園、萬柳別院,說明我對他,必有「大用」。
否則,豈會下這般水磨功夫?既是有用那便有得談。
思及此處,簡北心中反倒不慌了,他微微一笑拱手道:「承蒙黃老前輩如此『厚愛』,連小子這點家底都查得滴水不漏,這功課做得當真周全。」
他抬眼,目光坦然迎向黃宗望,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玩味:「晚輩若再不識時務,豈非大煞風景?說吧,您老究竟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黃宗望手捻須髯,面上依舊沉靜如水,波瀾不驚。然而,心底深處,卻悄然盪開一絲漣漪:「此子果然不凡,方才分明見他眼底掠過一抹驚惶,氣息亦有剎那紊亂。
豈料轉瞬之間,竟已淵渟岳峙,氣定神閒如初。
單是這份臨危不亂、瞬間自持的定力,已遠非常人可及。」
黃宗望目光掃過黃天擇與圓空,聲音沉緩地道:「你二人且退下。老夫有些話,需與簡公子單獨一敘。」
黃天擇與圓空對視一眼,躬身行禮,無聲地退至院中,隱入暗影警戒。
待門扉輕掩,室內僅餘二人。
昏黃燭光下,黃宗望的面容顯得格外蒼老。
他緩緩開口,「簡公子,實不相瞞老夫本名宗承先,曾任江南水師水鬼營指揮使之職。」
說到這裡,他又指向院外:「你遣人追索的那僧人圓空並非旁人,正是老夫當年親手送入天王廟空門的親生骨肉,他名叫宗珏。
此局,老夫籌謀多年。
命他削髮為僧,蟄伏天王廟。為的,便是待老夫親臨帝京,了卻血仇之時能有一枚暗棋裡應外合。」
黃宗望?不,此刻當稱其為——宗承先!
言及此處,他的情緒明顯起伏,望向院外圓空隱沒的方向,眼神中閃過一絲愧疚之色。
簡北默然,他能體會,畢竟是親生骨肉。
為了復仇,強令親子削髮出家,蟄伏京城十餘載,身為父親,若說心中全無痛惜,豈非自欺欺人?
宗承先緩緩收回目光,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西市那些赴死的兒郎,皆是我江州水鬼營的遺孤後裔。」
他頓了一頓,發出一聲嘆息:「他們本不該死,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老夫千算萬算,卻未算到你的動作竟如此快速,更未料到你竟能說服武德老兒調動那西山虎賁軍。」
「宗老!」
簡北斷然出聲,目光銳利如電,毫不迴避地直視宗承先:「此事可怪不得晚輩。我們各為其主,各謀其事。沙場兵鋒,死生由命。」
簡北話鋒一轉,「小子能問一下,您這些『水鬼營』的後人,為何會在胡人區?
還有令郎宗珏,他明明早我半個時辰便將火藥裝車帶走,可是他不但沒逃出城,反而也出現在西市胡人區?」
宗承先緩緩頷首:「簡公子目光如炬,洞若觀火。
不錯,老夫確欲在胡人區搞點大動靜,給武德六十聖壽的獻上一份見面禮。
那片腌臢之地,如附骨之疽般寄生帝京多年,藏污納垢,禍亂滋蔓,其毒瘤之害,即便之前你不知,現在想必你亦深知。
老夫原意,便是要將其從帝京版圖上徹底抹去,省的禍害蒼生。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未等引爆你已率虎賁鐵騎,如神兵天降,將胡人區圍得鐵桶一般。
那些孩子們眼見身陷絕境,生機斷絕,索性橫下一條心。想拖幾個朝廷的鷹犬爪牙同下黃泉,這才故意拖延引爆靜待你入彀談判。」
只可惜他們遇上的是你,遇上的是百戰精銳的西山虎賁。以致功敗垂成。」
「原來如此!!」
簡北心中那團迷霧散去,困擾他多時的疑竇,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炸平胡人區給武德的六十大壽「獻禮」?
好一個「獻禮」,好一個宗承先。
此舉,狠絕如斯,毒辣如斯!
這天下,恐怕也唯有眼前這隻隱忍數十載、胸藏血海深仇的老狐狸,才做得出來。
「宗老,您處心積慮潛入京師,掀起這般腥風血雨,所求無非是手刃仇讎,血債血償。
晚輩有一事不明,您既已在天王廟藏下火藥,手握屠龍的機會,卻為何臨時改了主意,將那火藥移出,轉而在胡人區行此險招?」
宗承先眼中,那抹狠厲之色如淬毒寒刃,驟然迸射!
「血債血償?那是自然!」
他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金鐵交鳴,「可若就這般送那老賊去見吳庸大哥,去見江州萬千屈死的英魂……」
他猛地攥緊枯拳,指節慘白:「未免太便宜了他!
你可知那煌煌大梁國史,字字如槍,筆筆如刀,其上鐵鑄般鐫刻:江州事變,乃因上層將官貪墨軍需,激起士卒譁變!
吳庸大哥和那些血染江水的袍澤弟兄,他們的頭上,至今仍頂著曠古奇冤。」
宗承先死死盯住簡北,渾濁的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苗。
「老夫若不能將這顛倒的黑白正本清源;
若不能將這染血的污名徹底洗刷;
若不能將那篡改的史書修正,老夫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見我那含冤飲恨的吳庸大哥?有何面目去見那江底沉眠的江州水師弟兄?」
「臥槽!」
簡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修改大梁國史?這老傢伙他媽的瘋了吧?
你以為你是誰?那是國史不是你家祠堂里的族譜,想添一筆就添一筆,想劃一道就劃一道,開什麼國際玩笑。
你覺得吳庸和江州死難的兄弟是千古奇冤,可作為修史之人他們不認為,豈容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洗刷乾淨青史留名?」
簡北驚的目瞪口呆,「宗老,此等謀劃非人力所及,簡直是痴人說夢,形同兒戲。」
宗承先嘿嘿一笑,嘴角浮現一絲狡黠之意,「此事老夫是力有不及了,不過不是還有你嗎?」
「額日你個仙人板板。」
簡北如遭雷擊,整個人差點沒跳起來,「老傢伙是失心瘋了吧?這可是捅破天的窟窿,甩給老子去填?未免也太瞧得起老子了吧?
不行,這事兒絕不能幹,連碰都不能碰,一個不小心就萬劫不復。
老子還想留著這條命多活兩年,老子還有爹娘沒有養老送終,還有青梅竹馬的心上人沒有迎娶,還有大好的前程沒有實現,怎麼能卷進這無盡的漩渦里去?」
想到這裡,再看簡北後退一步拱手躬身語氣堅定的道:「宗老前輩,這事兒干係太大,小子位卑力薄能力有限,實難承擔此千鈞重擔。請恕晚輩,無能為力,告辭!」
簡北此刻體內的暖流執行飛速,積蓄的力量也開始在體內激盪澎湃,簡北相信,如果這個時候出手的話,就憑著宗承先父子三人絕對攔不住自己。
「簡公子不用拒絕的這麼幹脆。」
「這就是無底深淵,您老覺得把小子一個外人拽進來合適嗎?」
「老夫觀察你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心中有凜然正氣;
你骨子裡痛恨那些盤根錯節、敲骨吸髓的門閥世家;
你同情弱者,痛恨這該死的世道。
有此三點,足矣!老夫相信不會看錯人,你值得託付大事。」
簡北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被噎得背過氣去。
簡北嘴角扯出一絲近乎荒誕的笑意,聲音帶著濃濃的無奈與自嘲:
「宗老,您這話……可真是折煞小子了!您這頂『高帽』往下一扣,壓得小子都快喘不過氣。
小子連自己這副皮囊是圓是扁都拎不清爽,您老又是打哪兒來的自信?」
宗承先微微一笑:「老夫這雙招子,在江湖血海里泡了幾十年自信看人從未走眼。
你不必急於此刻定奪,此等逆天改命、重鑄青史之舉的難度老夫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你我相逢只是緣分,你置身事外老夫也可以理解,畢竟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是人之常情。
誰也不會為了一個幾十年前的陳年舊案賭上身家性命。
老夫所求非是讓你即刻披荊斬棘立挽狂瀾。
只願在將來風雲際會,等你手握乾坤之時,若你心中尚存一絲為這渾濁世道撥雲見日之念,希望你不忘老夫今日之語,略盡綿薄之力,為那沉冤江底的江州死難將士,討回一個公道與清名。」
簡北陷入了沉默。
宗承先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盪開一圈圈漣漪。
他不得不承認——內心深處,他信了。
他相信那江州血夜,吳庸與那些死難的江州將士頭上,確係頂著潑天的冤屈。
然這翻案之事,其難無異於登天攬月。
那可是武德皇帝親手鑄下的鐵案,讓一位九五之尊自承其過,自毀史書?無異於痴人說夢。
萬幸的是宗承先所求自己的不過是一個渺茫的「將來之諾」。
一念及此,簡北心中豁然開朗。
不妨來一個「緩兵之計」,先應承下來又有何妨?
老狐狸所求的,不過是一句空口承諾、一份虛無縹緲的希望。
有了這句話,至少爹娘、小淑兒、葉大小姐便暫時安全了。
至於將來?
若真有那風雲際會、手執乾坤之際,順手為之,未嘗不可。
若終其一生,仍不過池中魚蝦,那這「無能為力」四字,亦是理所當然。
諒宗承先也說不出什麼來。
思慮至此,簡北緩緩抬起頭,臉上已無半分猶疑。
他對著宗承先鄭重地點了點頭,「宗老之託,簡北記下了!」
待他日若晚輩僥倖得勢,若天時、地利、人和俱全,晚輩定當竭盡所能,不負今日之諾!」
話鋒一轉,預先埋下退路:「然,若小子終究時運不濟,命途多舛,終其一生亦不過微末之身,力所不能及之處也萬望宗老海涵,恕晚輩有心無力了。」
「好!!」
宗承先眼中精光大盛,撫掌長笑,「快人快語,乾脆利落!老夫這雙招子果然沒看錯。」
話音未落,他已緩緩起身,那蒼老的身軀竟在此刻透出一股淵渟岳峙般的氣勢。
他一步步走至簡北面前,伸出枯瘦如枯藤般的手掌,「簡公子江湖兒女,一言九鼎。今日,你我便以這三擊掌為盟,立此血誓!
若有違背,當受三刀六洞之刑,天打五雷轟頂而亡,鬼神共戮,萬劫不復。」
室內燭火無風自動,光影搖曳。
簡北靜立如山,臉上再無半分輕佻。
他凝視著宗承先的眼眸,方才還略顯渾濁之色,不過此刻卻已經是精光閃爍。
簡北沒有言語,只是毫無遲疑地抬起自己的手,『啪啪啪』擊出三掌。
三聲清脆的擊掌聲,三掌擊畢,盟約已成。
......
廟廟手裡拎著酒菜,興致沖沖的回到家:「爺爺,爹、三叔、我酒沽回來了,人家還買了爺爺最愛吃的豬下水呢。」
廟廟額頭上密布細微的汗珠兒,氣喘吁吁的樣子,不難能看出她是跑著回來的。
「咦?簡哥哥呢,他怎麼不在了?」
宗老爺子眼睛裡滿滿的都是慈愛之情,語氣柔和地道:「你簡哥哥臨時有事,先行告退了。」
廟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心中惴惴,「怎麼就走了呢,怎麼就不等人家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