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望仍在咳嗽,老態龍鐘的模樣,彷佛比初見時更顯蒼老。
黃天擇一臉警惕,目光不斷地掃視四周。
簡北心思電轉,瞬間明白了黃老爺子話里的弦外之音。
「老人家多慮了,小子孤身一人前來。」
黃宗望眼中精光一閃,隨即笑道:「簡公子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快請屋裡坐!」
黃家正房陳設簡單,家俱略顯破舊。
簡北落座,目光掃過案几上猶帶餘溫的茶盞——四杯茶水無聲地訴說著,在他到來之前,這裡曾有四人。
老廖、黃宗望、黃天擇……還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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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真切,方才正房並無人走出,而廟廟應是從西廂房過來開的門。
黃天擇趕忙上前收拾茶具,重新沏了茶奉上:「簡公子請用茶!」
簡北道了謝,不再迂迴,開門見山道:「黃老先生,若在下所料不差,方才這屋裡應還有一位客人?何不請出來一見?」
黃天擇銅鈴般的眼中驟然掠過一絲殺意。黃宗望微微搖頭,臉上笑意不減:「簡公子慧眼如炬,當真是什麼也瞞不過你。」他轉向裡間,「老三,出來見見簡公子吧。」
話音未落,門帘一挑,一個身著灰色僧衣的僧人緩步而出。
簡北瞳孔微縮,失聲道:「這……這不是圓空嗎?!」
他雖未見過圓空本尊,但憑著無相老和尚的描述,還是一眼認了出來——右眼角那顆豆大的黑痣,加上這身僧衣,答案呼之欲出。
「果然有牽連……」簡北心頭劇震,自己的猜測,竟分毫不差!
圓空合掌誦了聲佛號:「阿彌陀佛,見過簡公子。」
不待簡北回應,黃宗望驟然拔高嗓音,厲聲道:「老三!爹讓你入天王廟,你還真當自己斬斷塵緣了?在親爹面前,連祖宗都不認了麼?」
別忘了,你身體裡流淌的是我宗家的血!」
圓空聞言,身形微震,再看向簡北時,眼神已徹底變了。
「果然!」他心底劇震,「這小子竟是老爺子布下的暗棋,若非如此,老爺子怎會當著外人之面,親口點破我二人的父子關係?」
這無異於將最致命的底牌,赤裸裸地亮給了對方。
何止圓空?黃天擇更是心頭劇震,難以置信地望向父親。
「老爺子這是唱的哪一出?!」他喉結滾動,手心沁出冷汗,「簡北如今可是朝廷的人,怎麼老爺子甫一照面全撂了?」
而此刻的簡北,心中亦掀起驚濤駭浪。
「這老爺子竟行此險招?如此不循常理,反客為主他究竟意欲何為?」
黃宗望嘴角噙著一抹狡黠的笑意,目光灼灼:「簡公子,老夫這份『誠意』可還入得了眼?」
簡北迅速斂起驚容,沉聲道:「前輩如此坦蕩,實出晚輩預料。既然您老以誠相待,」他目光一凝,迎上黃宗望的視線,「晚輩便斗膽直言,心中確有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黃宗望捋須頷首,姿態從容:「但問無妨老夫知無不言。」
「您老費這麼大週摺弄了火藥是否針對當今聖上?」
黃宗望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睛裡似乎有怒火噴薄出來,「他本就該死,如果不是他下了旨意,我江州營的兄弟們怎麼可能盡遭屠戮?」
簡北心頭一震,「果然跟武德有關。」
簡北眼前不禁又浮現出胡人區那些赴死的黑衣人,以及那句「狗皇帝」。
「那小子就不解了,既然已經籌謀為什麼又放棄?幹嘛要把火藥轉移到胡人區?」
黃宗望嘆了口氣,「這說起來就話長了,想當初......」
隨著黃宗望的講述,一段塵封的往事在簡北面前徐徐展開,真相逐漸清晰。
文德四年,雄心萬丈的文德皇帝力排眾議,決意推行新政,革除積弊。條條新政,皆劍指門閥世家,意在削弱其權柄,收歸中樞。
然此舉無異於虎口奪食,頃刻間便遭致天下門閥世家的激烈反撲與聯手抵制。
彼時,偌大的梁國疆域之內,唯有盤踞江南的吳家一門,旗幟鮮明地站在了文德皇帝身後,傾力支援這場變革。
時任吳家家主的吳庸,手握八萬精銳水師,雄踞長江天險。其勢力之盛,底蘊之厚,堪稱當時門閥世家魁首,無人能出其右。
正是仰仗著吳家這擎天巨柱的鼎力支援,文德皇帝方得以頂住滔天壓力,揮起改革利刃,向根深蒂固的門閥世家勢力悍然開刀。
在吳家八萬雄兵的無形威懾之下,首批新政得以艱難推行,表面尚算平穩。
文德皇帝此舉,實為試探。第一批新政內容大致如下:
財政收歸令:各州府商稅由朝廷派專員直接徵收,削減地方門閥截留之權。
官員任命令:地方官吏任命需經吏部覆核,皇帝審批,劣跡者連坐舉薦之門閥。
漕運監管令:運河漕運排程權收歸工部,門閥私船需繳通行勘合。
礦冶准入令:新開鹽鐵礦山須由戶部特許,舊礦課稅增三成。
這些條款尚未觸及門閥世家的根本,故而阻力雖在,卻也順利推行。
然而,當那更為峻厲、直指門閥命脈的第二批新政詔令頒布之際,風雲驟變。
田畝清丈令:重啟全國田畝丈量,隱田超千畝者,沒其田,斬主事。
世兵解甲令:解散門閥私兵,違者以謀逆論;精銳甲士收編入禁軍。
蔭補削藩令:廢除門閥子弟世襲官職特權,五品以上皆需科舉或軍功晉身。
刑獄提刑令:各州重案須報刑部覆核,門閥不得私設公堂。
這可要了門閥世家的老命了,清丈田畝等於抄家滅族,解散私兵等於自斷爪牙,廢除蔭補等於絕子孫仕途。
於是,天下門閥,公然抗旨,聯手抵拒。
各家甚至暗聚私兵,號稱三十萬之眾。
一時之間,梁國境內風聲鶴唳,劍拔弩張,大戰如黑雲壓城,一觸即發。
值此危局,吳家八萬水師悍卒披堅執銳,誓師勤王。旌旗直指帝都盛京,聲震雲霄:新政若有不從者,大軍所至,必將犁庭掃穴,寸草不留。
然而,就在吳家八萬水師秣馬厲兵,即將劍指帝都之際。
文德皇帝龍馭上賓,暴斃深宮的噩耗,如驚雷般震徹朝野。
新帝武德旋即靈前繼位,乾坤陡轉,朝堂翻覆。
最致命的是,武德帝甫一即位,便頒下明詔,昭告天下:新政盡廢。
新政主心骨轟然傾折,新政基石瞬間崩塌。
曾以傾族之力鼎力支援文德皇帝的江南吳家,驟然被推至了風口浪尖,其地位,已不僅是尷尬,更是危如累卵,殺機四伏。
門閥世家聯軍挾滔天之怒,數十萬大軍陳兵江州城下,勒令吳家交出「蠱惑先帝、禍亂朝綱」的罪魁禍首吳庸。
吳家,豈肯俯首?
江州城下,血戰驟起。
這一戰,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血浪翻湧,赤流百里,染盡江濤。其慘烈之狀,令江州父老十年不食江中魚!
然,吳家水師之悍勇,震古爍今。戰至最後,竟將數倍之敵殺得屍橫遍野,潰如潮退。
朝廷大軍兵敗如山倒,殘甲漂櫓,折戟沉沙。此役之後,天下方知:江南吳氏,非猛虎,實乃噬人蛟龍。無人再敢言跟江南水師鏖戰。
吳家家主吳庸,認定文德皇帝暴斃乃門閥世家中人暗中謀害。他指天立誓,縱使身死族滅,亦要追查先帝駕崩之真相,以血還血。
江州水師大營,素幡蔽日,白練如霜。
數萬將士盡縞素,披麻戴孝,哀兵之氣直衝霄漢,復仇之焰蓄勢待燃。
就在這刀已出鞘、箭在弦上的千鈞一髮之際,武德皇帝的特使攜天子密詔踏入了江州大營。
詔書所至,風雲驟息。
江州水師,卸甲棄戈,副將以上軍官,皆隨家主吳庸,徒步二十里,親迎聖駕。
殘陽如血,古道蕭蕭。
誰能想到這一去便是黃泉碧落再無歸期?
「那時,老夫不過是個小小的營指揮使。」黃宗望的聲音嘶啞,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可即便如此,武德老賊在處決了吳庸將軍之後,也未曾放過我們這些中層將校。」
「他竟用吳將軍的帥印和親筆信函,誆騙我等齊聚帥府赴宴,信上說,皇帝親臨,欲與吳將軍共商新政大計,犒賞三軍。」
講到此處,黃宗望鬚髮戟張,怒目圓睜,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椅背,彷佛要將那滔天恨意捏碎。
「我們都以為武德終究是站在新政一邊的,以為吳將軍會與他一同接見我們,誰曾想......」
他猛地捶桌,聲如裂帛:「等來的不是御酒佳肴,是五百張引滿的強弓,是潑天箭雨。」
「那狗皇帝陰險狡詐,背信棄義,一場鴻門宴,便屠盡了江州水師營指揮使以上的所有軍官。」
黃宗望劇烈地咳嗽起來,佝僂的身體不住顫抖,彷佛又回到了那個血色之夜,「若非…若非老夫命不該絕,仗著自幼在江邊練就的水性,奪路跳入冰冷的護城河,這樁血案的真相,怕是要永沉江底,不見天日了。」
他喘息著,眼中是刻骨的寒意:「十冬臘月的天氣,那刺骨的冰水,老夫遊了整整一個時辰。
這該死的咳嗽,便是那夜種下的根,也是武德老兒刻在老夫骨血里的罪證。」
一旁的簡北聽得頭皮發麻,渾身冰涼,心中驚呼:「原來如此,大梁國史所載江州事變,竟全是顛倒黑白的鬼話。
說什麼將官貪腐激起兵變,朝廷大軍迅疾平叛,原來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個樣子的。」
他盯著眼前劇烈咳嗽、滿眼血絲的老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原來那青史硃筆之下,掩蓋的竟是如此一場驚天動地、慘絕人寰的屠戮與背叛。」
簡北的心神,被這滔天血仇狠狠震撼。對黃宗望的遭遇,他亦湧起深深的同情。
然而,這終究只是一面之詞。
縱然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可是這份同情與震撼,卻不足以成為他背棄武德帝的理由。
黃老爺子選擇將這天大的秘辛和盤托出,其用意,簡北此刻也猜到了幾分。
念在昔日救命之恩,讓他在黃泉路上,做個明白鬼罷了。
此等驚天秘聞,若非存了必殺之心,誰又會輕易吐露給一個外人?
生死之間,唯有一搏。
簡北眼角餘光,偷偷掃過虎視眈眈的黃天擇與眼神幽深的圓空。
他深吸一口氣,意念沉入丹田深處,悄然催動蟄伏其中的那股奇異暖流。
暖流如潛龍初醒,在經脈中悄然奔涌,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若能憑藉暖流將自身戰力催至巔峰,縱是以一敵三,或許尚有一線搏命之機。
黃宗望老爺子忽然呵呵一笑,那笑容在簡北眼中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簡公子莫要緊張,老夫對你可沒有半分惡意。」
我靠!
簡北心中瞬間炸開了鍋,幾乎要吼出聲來,老傢伙這話你糊弄鬼呢?
這叫沒有惡意?
你把這種能誅九族的驚天秘聞硬塞進我耳朵里,這他媽就是一張催命符啊。
武德皇帝要是知道老子曉得了當年血洗江州的真相,還能容我嗎?說不定九族都給我揚咯。
這他媽還不叫惡意?
這簡直是把我往鬼門關里推,還順手把門焊死了,扯淡也沒你這麼扯的。
簡北的臉色難看至極,彷佛真有一隻綠頭蒼蠅哽在喉頭,吐不出咽不下,那股子噁心與憋屈,直衝天靈蓋。
簡北鬱悶至極,他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黃宗望:「黃老爺子,您這手可有點不地道了!」
「小子我本是個局外人,安安穩穩置身事外。您倒好,一上來就把這等抄家滅族的秘聞硬塞給我!
您這是硬生生把我拽進這漩渦里,老爺子,您到底想怎麼著?」
黃宗望手捻須髯,嘿嘿一笑,渾濁的老眼如毒蛇般鎖住簡北:「置身事外?簡公子,這話說得遲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指著簡北:「置身事外?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你率兵接管天王廟時,便已一腳踏入這潭渾水。
老夫那些慘死胡人區的江州勇士,他們的血債你簡公子,也有一份。若非你突然引兵合圍胡人區,斷了他們的生路,老夫那些忠勇的兒郎,怎會盡數赴死?
你手上沾染了江州勇士的血,還想置身事外,你以為可能嗎?」
黃宗望的眼神犀利地盯著簡北,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森寒:「老夫奉勸你一句,你最好不要有什麼反抗的念頭。」
說到這裡,黃宗望冷笑著道:「即便你真能僥倖從這院牆內逃出生天,可你遠在青陽的雙親高堂,逃得了麼?
你漪梅園中那位視若珍寶的妹妹簡淑逃得了麼?
還有萬柳別院那位千嬌百媚的葉家大小姐,她又逃得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