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春三娘的淡定,此刻四仰八叉、摔得七葷八素的豁子,早已嚇得魂飛天外,苦膽險些迸裂。
他渾身赤條條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幾次都失敗了。眼前金星亂冒,腦子卻轉得飛快。
第一個念頭便是同行報復。船老大周青曾說過,盛京城裡倒騰「黑疙瘩」的不止他們一家,勢力最大的當屬通達商號。
整個盛京城都是人家的地盤,敢在這碗飯里分羹的,必得拜碼頭、交一半「過路費」,否則都沒好下場——不是莫名其妙淹死河裡,就是「失足」跌落山崖。
這些年,他們這幫人在通達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倒騰黑疙瘩,如履薄冰。
每次出貨都掐著斤兩,生怕搞出的動靜大了惹來殺身之禍。
可這次不同,對方要整整三千斤。而且介紹人來頭硬,是周青的江湖朋友搭的線。若非如此,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碰這麼大的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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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大,利潤自然也豐厚得嚇人。
僅這一趟,豁子就分到手三百兩雪花白銀,至於船老大周青賺得則更多。
這麼大一筆錢,足夠他在鄉下買幾畝薄田,娶個婆娘,安安穩穩當個富家翁了。
可他豁子是什麼人?天生就不是能揣住銀子的主兒。
說實話銀子剛到手,他心裡就像被百十隻貓爪子同時撓著,痒痒得厲害。
干他們這行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今晚脫了鞋,明早能不能穿上都是兩說。及時行樂,醉生夢死,才是常態。
銀子到手,自然先快活再說。
於是乎,豁子揣著銀子一頭扎進萬花樓,挑了個水靈的小娘子,很是過了一把癮。
接著又鑽進賭坊,想過把翻雲覆雨、掌控乾坤的手癮。可惜手氣背得邪門!幾把豪賭下來,輸了個精光,連褲衩子都賠了進去,最後被賭坊打手像扔死狗一樣丟到大街上。
賭光了銀子,連個落腳地都沒了。周青那兒?沒臉去。老大千叮萬囑讓他帶錢回家安生過日子……
萬般無奈,他只能像條喪家之犬,深一腳淺一腳摸到老相好春三娘這兒,想著好歹蹭個安身之處,順便還能免費蹭上幾炮。
誰能料到,正卯足了勁兒「衝鋒陷陣」的當口,簡北就沖了進來。
此刻豁子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心中怕得要死。畢竟他們倒騰的可是三千斤「黑疙瘩」。這麼大的動靜,手眼通天的通達商號怎麼可能聞不到味兒?
果不其然,人家找上門了。
想到那些「失足落水」、「意外墜崖」的同行下場,豁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他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光著身子直挺挺跪在簡北面前,帶著哭腔哀求:「好漢爺!大爺!祖宗!饒命啊!」
涕淚橫流,語無倫次,恨不得把頭磕進地里,「在您地盤上倒騰黑疙瘩,那都是老大周青乾的。小的就是個跑腿兒的邊角料,跟在後面混口飯吃。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貴手,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簡北暗自鬱悶:「老子還沒問呢,這慫貨就全禿嚕了。不過也好,省得老子費口舌。」
簡北自然清楚「黑疙瘩」指的就是火藥。
心思電轉,簡北立刻將計就計,順著對方以為自己是來尋仇的由頭,厲聲喝問:「說!你們走私的火藥,買主是誰?運哪兒去了?」
豁子此刻連個磕巴都不打:「大爺!買主是誰小的真不知道,我只聽老大管牽線那人叫乾巴老廖,他要我們把三千斤火藥運往天王廟。」
「三千斤火藥……天王廟……乾巴老廖?」這三個詞瞬間在簡北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天王廟的三千斤火藥現在簡北並不擔心,因為在胡人區已被查獲。他現在揪心的是豁子口中的中間人——乾巴老廖。
他會是跟在廟廟身邊的那個乾巴老廖嗎?
若真是他,事情就複雜了。他怎麼會跟天王廟的圓空攪到一塊兒?
想到圓空,簡北猛地記起天王廟住持無相提過的那對在禪院靜修的黃姓父子。
倘若中間人真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乾巴老廖,那黃姓父子很有可能是黃宗望和黃天擇。
怪不得帶兵去殺虎口的時候沒見到人,敢情來了盛京了。
這幫江湖豪俠來盛京做什麼?
他們會不會跟胡人區那幫悍然赴死的黑衣人有關係。
簡北忽然想起那個黑衣人點燃火藥之後喊的那句為江州死難的前輩報仇。很顯然乾巴老廖、黃氏父子都是出自江州。
懷疑的苗頭一旦滋生,便如瘋長的野草在簡北心頭蔓延。
無相和尚曾說圓空對黃宗望父子畢恭畢敬,而且照顧得無微不至。之前覺得沒什麼異常,如今看來絕不簡單——他們很可能本就相識。
照此推斷,黃宗望父子住在禪修別院,絕非偶然,而是必然。
豁子只知道中間人是乾巴老廖,可是幕後購買人卻不知道是誰。依著乾巴老廖的謹慎,他怎麼可能輕易拋頭露面做不相干之人的中間人?
這世上能讓乾巴老廖不顧生死當中間人的人,還真不就不多,而黃家父子就是其中之一。
按照這個邏輯,那麼黃氏父子很有可能就是那個幕後買家。
簡北被自己這個突然間的想法驚到了。恐怕很大可能這就是真相。
黃家父子讓乾巴老廖出面找人走私火藥,囤積在熟人圓空管轄的禪修別院。而天王廟乃皇家寺廟,往來禪修者多有達官顯貴。有這些人的身份作背書,誰能想到天王廟竟囤積著大量火藥?
這就是江湖人常說的『燈下黑』。
黃家父子離開殺虎口,突然出現在天王廟而且購買了那麼多火藥,還有那麼多黑衣人為之赴死,這事情貌似有點大條啊!
江州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究竟是為誰報仇?復仇的物件又是誰?
簡北心中疑問重重。
忽然簡北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那個黑衣人點燃火藥前還說了一句『狗皇帝』。
莫非他們真的是針對武德?
可若真是這樣,他們幹嘛把火藥從天王廟轉移出來呢?
等到武德一來,直接點燃不就可以送武德見太奶了嗎?
這,貌似又有點說不通?
一瞬間,簡北想了好多好多,心頭的困惑越來越大。
看來要想解開心中的疑問,只有找到他們當面問清楚了。
可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去哪裡找他們呢?這根本就不亞於大海撈針。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跪在地上的豁子咣咣磕頭,哭著哀求道:「我知道你一定是通達商號派來的殺手。
不過冤有頭債有主,是我們老大周青在你們的地盤上倒騰火藥,我就是個聽吆喝跑腿的邊角料,您要是想報復也應該是找周青和中間人老廖才對啊!」
說到這裡,這傢伙咬了咬牙似乎做出某種決定,「好漢,只要您饒了我一條狗命,我就告訴你周青的住址和中間人的住址。」
噗,簡北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都說江湖險人心更險,沒想到還真一點兒都不假啊。
什麼狗屁的江湖義氣、兄弟情義,在生死攸關面前什麼都不是。
就拿周青來說,他能把豁子帶出來幹這一趟買賣,那就說明豁子肯定是他信得過的兄弟。
估計周青打死也想不到,他所謂信得過的兄弟就這麼水靈靈、脆生生的把他賣的乾乾淨淨。
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古人誠不我欺。
再說老廖這貨,你他娘的搞火藥這種掉腦袋的買賣,怎麼能把自己的老巢透漏給這傢伙呢?做事也太不小心了。
簡北也沒功夫感慨了,他現在迫切想要知道乾巴老廖的下落,「快說,那個中間人住在哪裡?」
豁子想都沒想直接就交代了出來:「梓家巷甲三號!」
簡北聞聽此言,腦袋嗡了一聲。
「臥槽,那裡不是工匠坊雕版師梓碧落家的隔壁嗎?」
眾所周知,大梁王朝實行保甲制度,每十戶為一保,設立保長;每五十戶為一大保,設立大保長;而十大保為一都保,即五百戶,設立保正、副保正。
每戶居民家都有一個編號,而豁子說的那個地址就在梓家隔壁。若不是他拜訪過梓家恐怕也不知道這個門牌編號。
簡北很是納悶,一個外地人來到盛京,在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是怎麼在保甲落戶的?
不過簡北隨即就釋然了,有句話說好,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年頭銀子開路哪有辦不成的事?扯淡呢,他們一個個紅著眼睛張著嘴跟餓狼似的,只要掏錢給他們,從死囚牢房裡撈人都能搞的定,就別說是一個小小的保甲編號了。
簡北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豁子,然後故作惡狠狠的樣子:「你少騙老子了,幹這種掉腦袋生意的中間人都是狡兔三窟,他怎麼可能告訴你住哪裡?」簡北踢了這貨一腳道:「你他娘的肯定沒說實話。」
「我真沒撒謊,他沒告訴我,是我無意之間發現的。
那條街有一個暗門子,裡面住的是我的一個舊相好,送完貨之後我去那裡找她,沒想到無意之間看到老廖走進了梓家巷甲三號。」
此刻的春三娘聽到這裡眼裡都要噴火了,「你個該死的騙子,你不是說只有我一個相好嗎?怎麼外面還有!」
說著,春三娘起身就要撓豁子。
簡北一個手刀砍在她的脖子裡打暈過去了事,順帶也把豁子打暈了過去。
簡北把他們兩人五花大綁塞了嘴巴放在床上用被子蓋住。然後把門恢復原樣,以防有人發現異常而報官。
簡北做完這一切,火急火燎地直奔梓家巷甲三號。
等他來到門前,輕輕扣動門環。
透過破舊大門的縫隙,可以看到正房裡還亮著燈,影影綽綽有人影晃動。
隨之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後面響起,「是隔壁梓家哥哥吧,夜色已深,男女多有不便,有什麼事情你就隔著門說吧。
如果還是提婚配的事情,那你就不用說了,我不喜歡你。」
簡北沒來由的就是一陣鬱悶,聲音是廟廟沒錯,可這個梓家哥哥是什麼鬼?婚配又是什麼鬼?
來的路上簡北就在想,乾巴老廖來了盛京,黃宗望老爺子和黃天擇老爹都來了,那麼廟廟肯定也來了。
他一邊走一邊還在想著怎麼跟廟廟打招呼,哪料想卻是這麼一個開場白。
廟廟這丫頭成長了,都知道男女有別了,不過唯一沒變的是她那直來直去的性子。
透過這番話不難推測,梓家的小子肯定看上廟廟了,想要追求,不過顯然廟廟沒看上梓家小子。
她一句我不喜歡你,若是真的是梓家小子敲門,估計小伙子的心非得碎一地不可。
簡北站在門前都不知道如何接話了,就在他猶豫了一下的時候,門忽然從裡面拉開,「我都說了不喜歡你,你還傻站著......」
呃......廟廟手裡拎著把短刀氣呼呼的閃身而出,然而,當她看到面前的人,瞬間愣住了。
她使勁的揉了揉眼睛,盯著簡北上下打量著,好半天才緩過神來:「簡哥哥,真的是你。你是來找我的嗎?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廟廟驚呼了一聲,激動的像個小孩子。
就在這個時候,屋裡咳嗽一聲,黃宗望老爺子的聲音傳了過來:「廟廟,你簡哥哥都考上狀元了,現在是官老爺,他當然有辦法找到我們的落腳點。」
黃宗望老爺子在黃天擇的攙扶下走了出來,「廟廟,別愣著了,趕緊去街上的鋪子裡沽點酒,買點滷肉回來招待你簡哥哥。」
說到這裡,老爺子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沖著門後道:「老廖也一併跟著去,外面天黑路不好走,幫著廟廟掌燈。」
老廖的身影這才從門後面走出來,只見這貨看到簡北嘿嘿一笑:「小的見過簡公子!您和黃老爹進屋慢慢嘮,我跟廟廟姑娘去沽酒買肉。」
說著,側身從簡北身邊繞過一把拉起廟廟就往巷子口走。
很顯然,黃老爺子話裡有話,簡北或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沒聽懂言外之意,但是老廖卻是心裡門兒清。
黃老爺子的意思是讓他看看簡北有沒有帶兵過來。
很顯然黃老爺子知道簡北帶兵圍剿西市胡人區,也知道那些黑衣人慘死。
現在的簡北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進京趕考誤入殺虎口的小秀才了,乃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
簡北前腳帶人掃蕩胡人區,現在突然出現在他們的老巢,事出突然,意圖不明,他們當然要防備一手。
廟廟這孩子天真率性,很多事情老廖他們商議的時候都避開她,儘量不讓她摻和進去。
所以,廟廟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心裡惦念了很久的簡哥哥突然找上門來了,這真讓人驚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