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丫頭,哦不,如今該叫馬有糧了。
在馬有糧的引領下,簡北穿過了兩條狹窄、地面坑窪的背陰巷道。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處屋頂都長滿了雜草的房子門前。
這房子看起來很是破敗,門上的漆早就剝落殆盡,露出朽木的本色,門扉虛掩著,門楣上掛著的燈籠也蒙著厚厚的灰塵,光線昏黃曖昧。
「簡大哥!」馬有糧停下腳步,伸出髒兮兮的手,指向那扇透著頹敗氣息的門:「這兒就是春三娘做那無本錢營生的地方。」
話音剛落,那幾個等候多時的小夥伴也呼啦一下圍攏了過來。
當聽到馬有糧一口一個「簡大哥」稱呼簡北時,幾雙眼睛瞬間齊刷刷地轉向了簡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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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里,充滿了羨慕。
顯然能讓「包打聽」四丫頭心甘情願叫大哥、還隨手就給銀子的貴人,在他們的潛意識裡,那就是當之無愧的大哥,誰不想沾沾光喊一聲大哥,說不定就能撈點好處。
圍攏的孩子堆里,一個約莫六七歲、咧著缺了兩顆大門牙名叫小卓子的小男孩,突然擠到前面,小臉繃得緊緊的,帶著一種目睹不平事的義憤,仰頭對簡北說道:「簡大哥,春三娘管那個傢伙叫『死鬼』!
我覺得那傢伙肯定跟春三娘有仇!大大的仇!」
呃?
簡北被他這沒頭沒腦的「控訴」弄得一怔,下意識地彎下腰,看著小傢伙笑著道:「哦?這話怎麼說?你是不是看見什麼了?」
「小傢伙缺牙的豁口讓他的發音帶著點可愛的漏風聲,「俺扒門縫瞧得真真兒的,春三娘一開門見是他,就跺著腳罵:『死鬼,你還知道來?』
那傢伙也不搭腔,凶得很哩。一進屋,『嘭』地一聲就把門關死了,俺趕緊湊門縫瞧。」
小傢伙越說越激動,小拳頭都攥緊了:「那壞蛋『死鬼』,一進去就把春三娘像摔麻袋似的一把推倒在那張雕花床上!
春三娘叫了一聲,就沒聲音了。
我然後就看到那壞蛋把春三娘身上那件紅艷艷的胸圍子『刺啦』一下給拽出來了。
春三娘身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他似乎覺得描述過於「慘烈」,臉都漲紅了。
他喘了口氣,臉上悲憤更濃:「剛看到這,那死鬼就把燈滅了,屋裡黑乎乎的啥都看不到。
不過聽聲音他肯定打春三娘了,俺聽得清清楚楚,裡面『啪啪啪』、『啪啪啪』的,可響了!
跟俺娘用大巴掌打俺屁股一樣響!」
小傢伙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小屁股,彷佛感同身受。
「還有!」他吸了吸鼻子,眼圈都有點紅了,「春三娘肯定怕死他了,因為俺都沒聽見她哭出聲兒,只聽見她像小貓兒似的,嗚咽地求饒,死鬼,輕些,求你輕些,聽著可憐極了。」
他仰著小臉,那缺牙的小嘴抿成一條線,眼中閃爍著怒火,「春三娘真是太可憐了!被打得那麼慘,還不敢哭!
她去年還給過俺一塊香噴噴的胡餅呢,要不是打不過那『死鬼』,俺真想衝進去踹他兩腳替春三娘報仇。」
噗......
簡北一口老血好懸噴出來,他強忍著胸腔里翻湧不止的笑意,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動。
好傢夥!在這不諳世事、純真如白紙的小娃娃眼中,那香艷旖旎、顛鸞倒鳳的閨房之樂,竟被解讀成了如此「慘絕人寰」的暴力欺凌現場。
春三娘那蝕骨銷魂的呻吟哀求,成了「不敢哭」的隱忍;
那令人面紅耳赤的「啪啪」韻律,成了兇殘的「毆打」鐵證。
這誤會……可真是清新脫俗,讓人苦笑不得喲!
簡北強忍著笑意,以至於臉上肌肉都在微微抽動。好半天才收斂心神,對馬有糧道:「有糧,帶你的小兄弟們去前面尋個好攤子,想吃什麼儘管點,好好犒勞一下大家。
記住,吃飽了就回家,別在外面瞎轉悠。」
說著,又摸出一塊小點的碎銀塞進馬有糧手裡。
馬有糧眼睛一亮,應了聲,「好嘞!請簡大哥放心,我們保證不瞎胡來。」
顯然他聽懂了簡北的言外之意,那就是怕他們干小偷小摸的勾當。
馬有糧隨興奮地招呼起那個還在為「春三娘慘狀」憤憤不平的小夥伴:「小卓子走了走了,簡大哥請客,咱們吃香的喝辣的去。」
馬有糧人小鬼大,別的小孩子不懂的男女之事,但是他可是知道的。
他從小就混跡在街頭,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不過他也不好當面解釋這些,畢竟在封建禮教桎梏下的社會,這種事情是很羞於啟齒的。
一群孩子跟著馬有糧像一群快樂的小麻雀,很快跑遠了,巷口也瞬間清靜下來。
待孩童們的身影徹底消失,簡北臉上的笑意才徹底隱去。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闔上雙目,凝神內視。
來了!
一股熟悉的、溫煦如春陽般的暖流,正自丹田氣海悄然升起,沿著奇經八脈緩緩遊走,雖然很微弱,卻清晰可辨。
這股奇異的暖流,時隱時現,飄忽不定,連簡北自己都難以完全掌控其規律。
之前在西市胡人區遭遇變故時,這股暖流竟毫無反應。否則,張小六或許也不至於殉職。
簡北感受著體內這股暖流帶來的暖意,心裡緊繃的那根弦鬆了下來。
有暖流加持,就算是對上那『豁子』,他也有放手一搏的底氣。
簡北將一口氣沉入丹田深處,意念微動。丹田氣海中那股暖流彷佛從沉睡中被喚醒,瞬間變得活躍起來。
這暖流,自從在他體內莫名出現,便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法寶。
簡北雖然不知道這股暖流為何物,可是他也掌握了一些規律:只要這股暖流在經脈中奔騰不息,他的身體便會發生不可思議的變化。那是一種近乎脫胎換骨的體驗。
首先就是速度激增,他的身法變得如鬼魅般飄忽,動若脫兔。
其次就是力道倍增,筋骨肌肉如同被注入了無形的、狂暴的能量,原本平平無奇的拳腳卻蘊含著開碑裂石般的剛猛巨力。一拳一腳,皆能帶起隱隱的風聲。
正是憑藉這神奇的暖流,將他在前世所學的、那些原本只能算二把刀的散打格鬥技巧,硬生生拔高到了一個駭人的境界。
那些看似簡單的直拳、勾拳、鞭腿、摔技,在恐怖的速度和力量的加持下,化腐朽為神奇,每一擊都變得凌厲無匹。
猶記得當初在江州昇平園,面對幾個仗勢欺人、凶神惡煞的家奴惡僕圍攻。
彼時他便是這般催動暖流,身形快如閃電,拳腳所至,骨裂筋折。
那幾個平日裡耀武揚威的惡奴,在暖流加持下的「散打」面前,簡直如同土雞瓦狗,根本就不堪一擊,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被自己打翻在地。
簡北調整好丹田之氣,灌注右腿。然後那蓄滿力道的大腳如同一柄攻城重錘,攜著風雷之勢,狠狠踹在那扇早已腐朽不堪的木門中央!
「咣——咔嚓!!」
巨響聲震耳欲聾,脆弱的門框應聲爆裂、寸寸斷折。而且那兩扇破門板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屋內地上,激起一片煙塵。
就在木屑紛飛、煙塵瀰漫的瞬間,簡北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又似脫籠猛虎,藉著那一踹的反衝之力,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蹭」地一下便已閃身進入房中。
屋內光線有些昏暗,不過有淡淡地月輝灑進來,這對簡北而言已然足夠了。
破舊的雕花大床上,只見那豁子正赤條條地壓在春三娘那白花花地身子上,渾然不知大禍臨頭。
「狗東西!」
簡北眼中寒光一閃,怒喝聲中,大手已如鐵鉗般探出。五指精準地一把抓住豁子頭上那油膩的髮髻。
「嗷——!」
豁子只覺頭皮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一聲慘叫,整個人如同被拎出水面的王八,毫無反抗之力地被一股無可匹敵的蠻力硬生生從溫香軟玉的春三娘身上拽離、甩飛。
噗通,一聲悶響,他赤條條、四仰八叉地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摔得七葷八素,腦袋瓜子也是嗡嗡作響。
而此時此刻躺在床上的春三娘徹底傻眼了。她圓瞪著媚眼,張著紅唇,腦子裡一片空白,連驚叫都忘了。
這……這算哪一出啊?!
老娘正接著客呢,就算您這位爺憋不住火、想找樂子,按規矩也得講究個先來後到不是?
哪有這樣二話不說就破門而入的道理?而且一進來就把正努力辦事的恩客像丟破麻袋一樣甩地上,話說這也太過分了吧??
春三娘對於豁子的本事還是挺滿意的,要不然也不會不收錢也要伺候他了。此刻的春三娘只覺得一股不上不下的邪火猛地躥了上來,燒得她渾身難受。
這感覺,就像剛燒開的滾水被生生潑了瓢冰渣子,半生不熟,半湯半水地憋在當間兒。
哎喲喂!
這滋味,簡直是讓人抓心撓肝,難受死個人喲!
春三娘也曾是萬花樓風光無限的頭牌娘子,可惜歲月無情,曾經的如花美眷早已褪去了韶華,變成了殘花敗柳。
在這吃青春飯的行當里,一旦容顏凋零、人老珠黃,樓子裡便會毫不留情地要求她們自掏腰包贖身。
萬花樓這一手可謂算盤打得精絕,將人壓榨到了骨子裡。姑娘們豆蔻年華、姿容正盛時,用她們的青春美貌替樓里賺得盆滿缽滿;待到這朵鮮花失了顏色,卻又逼她們交出辛苦積攢了半輩子的血汗錢來換自由身。
到頭來,多年脂粉堆里強顏歡笑換來的積蓄,多半就此打了水漂。
等她們身上最後一點油水被榨乾,便如敝履般被掃地出門。
這些女子,離了風月場,大多身無長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有人或許會尋個不知底細的老實人勉強嫁了,圖個後半生有個依靠。
而更多的人,如春三娘這般,早已習慣了倚門賣笑的日子,離了這行當竟不知如何謀生,只能重操舊業,在暗巷陋室里繼續操持著皮肉營生,用殘存的姿色換取微薄的活命錢。
自然,淪落至此,能尋上門的恩客,早已不是昔年萬花樓里揮金如土的豪客貴胄,儘是些囊中羞澀、粗鄙不堪的市井之徒。
價錢也壓得極低,所得不過是勉強餬口,維持個餓不死的日常罷了。
春三娘深知,能摸到這破落巷子、鑽進她這扇破門的,無不是些慾火難耐、憋得快要發瘋的窮漢。
為爭個先後次序大打出手?她早見怪不怪了。
她記得清楚,前陣子就有兩個碼頭上的力工,為了誰先「打頭陣」,在她門前撕扯起來。
所以,即便此刻簡北如凶神惡煞般破門而入,春三娘心底竟沒泛起多少漣漪。
她知道凡是進這地方的男人,所求無非就是片刻的歡愉與發泄。
至於那扇被踹得稀爛的破門?她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遇到這種橫主兒,她事後要的帳只會更多,雙倍賠償那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她倒是巴不得這樣的事情多發生幾次才好呢,這樣的話她還能賺的更多一些。
藉著微弱的月輝,她盯著簡北看了一眼,頓時心中激動難耐。
「哎喲喂!實在是沒想到來的人竟然是個青春正盛的大小伙子,看模樣還挺英俊。」
春三娘心中瞬間蕩漾起來,「這個歲數的毛頭小子正是身強力壯,剛猛異常的時候,好久沒有遇到這樣的恩客了。
平時接待多了粗獷漢子,以至於像眼前這種『細糠』的滋味都差點忘卻了。上一次應該是二十幾年前,至今想來很讓人懷念呢。」
其實春三娘的歲數也不算是太大,今年也就四十歲出點頭,然而對於吃青春飯的行當來說,她這個歲數的女人根本就無人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