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目光掃過那群眼巴巴的孩子,最終落在其中一個稍高半頭、眼神機靈的男孩身上。
這孩子雖也衣衫破舊,卻自有沉穩勁兒,顯然是這群孩子中的孩子王。
簡北笑著朝那男孩招了招手。
男孩一愣,有些遲疑地左右看了看同伴,才邁著步子走到簡北跟前,帶著幾分戒備,又藏不住好奇。
簡北放柔聲音,三言兩語便問出了他的情況:九歲,名叫四丫頭。
「四丫頭?」簡北微感詫異,打量著他分明是個男娃。
男孩撓了撓頭,倒也不扭捏:「我在家行四,上頭仨哥哥。阿娘說生我時盼閨女,當丫頭養來著,所以這個名字就叫開了。」
簡北心中苦笑不已,又是一個取名潦草隨意的受害者啊!
簡北對古代大人給孩子取名字表示不敢苟同,自己的名字是用扔鞋來取的。
好在是自己這個名字,大伯用了一個聽起來很牛逼的解釋「北辰居所而眾星共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
不過四丫頭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簡北看了一眼豁子越走越遠的背影,隨即他壓低聲音對四丫頭說道:「四丫頭兄弟,我跟你做個買賣。
幫我辦件事,辦成了,我請你以及這幫小兄弟,糖霜、餺飥、羊肉串,管夠!」
「當真?!」四丫頭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巨大的驚喜砸得他暈乎乎的,心裡的小鼓敲得震天響:「老天爺開眼,難道是天上掉餡餅了?」
四丫頭使勁咽了口唾沫同時舔了一下嘴唇。
「童叟無欺!」
簡北直接從袖袋裡拿出一小塊碎銀子,在四丫頭眼前晃了晃,然後穩穩地放進他沾著泥灰的手心裡。
「喏,定錢!事成之後,吃食隨你們點。」
冰涼的銀子落入掌心,銀子金屬的觸感讓四丫頭渾身一激靈。
他猛地攥緊拳頭,彷佛怕銀子長翅膀飛了,小臉因激動漲得通紅,連說話都帶著顫音,
「要得!硬是要得!公子爺,您只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四丫頭皺下眉頭就不是好漢!」
四丫頭由於太過激動,一個亮晶晶的鼻涕泡「噗」地從他鼻子裡冒了出來。
當著簡北這個出手闊綽的金主面,來這麼一幕很尷尬啊,惹得他自己都臊紅了臉,趕緊用袖子抹掉。
簡北忍俊不禁,不過也沒嘲笑他,而是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指向豁子消失的方向。
「瞧見沒?方才走過去那個漢子,你帶上幾個機靈腿腳快的兄弟,悄悄跟上去,看他進了哪條巷子,進了哪家的門,或者跟什麼人碰頭。
把地方記准了,回來告訴我就算完成任務。」
四丫頭那顆懸著的心徹底落回肚子裡,這差事聽起來簡直跟白撿錢沒兩樣!跟蹤盯梢?這本就是他們這幫街頭孩子混飯吃的看家本領之一。
他胸脯拍得砰砰響:「公子爺放心!包在我身上!您就等著瞧好吧!」
說罷,轉身朝著那群望眼欲穿的小夥伴一揮手,打了個清脆的唿哨。
幾個半大孩子如同得了軍令的小狗崽子,呼啦一下聚攏過來。
四丫頭壓低聲音,飛快地咬了幾句耳朵,幾個小腦袋湊在一起點了點,隨即悄無聲息地鑽入熙攘的人流,朝著豁子離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這時,那位鬚髮皆白的餺飥老翁慢悠悠地踱了過來,收走了簡北面前的空碗。
他看著孩子們消失的方向,一邊用抹布擦著桌子,一邊搖頭嘆息。
「客官,小老兒雖不知您同四丫頭說了些什麼,可……您給他現銀,只怕是……唉,不是好買賣啊。」
這老翁似乎很了解四丫頭這幫孩子。
簡北正愁沒機會多瞭解些四丫頭的情況,聞言順勢笑道:「多謝老丈提點,勞煩您,再給煮一碗餺飥,多加點熱湯。」
「好嘞!」一聽又有生意上門,老漢臉上的皺紋頓時舒展了些,爽快地應了一聲。
他回到熱氣騰騰的鍋灶前,熟練地捻起麵團,一邊搓著面片,一邊開啟了話匣子,帶著點同情的唏噓:「唉,說起四丫頭這孩子,真是苦藤上結的瓜。
命硬,也命苦。
六歲時,他阿爺就沒了。
上頭原是有三個哥哥的,多好的勞力啊……
可惜,前些年朝廷在嶺南用兵,三兄弟全被征了去,結果……
唉,一個都沒能回來,都填了那邊的黃土了。
如今啊,就剩一個哭瞎了眼睛的老娘,跟他這棵獨苗兒相依為命。」
老漢把搓好的薄面片滑入沸水,白氣氤氳了他的面容,聲音也顯得有些飄忽:「您別看他才九歲,人小鬼大。
為了養活他那瞎眼的娘,這孩子……
唉,在這西市左近,可是出了名的『金手指』。」
說到「金手指」三個字時,老漢的語速明顯放慢,聲音也壓低了,眼神飛快地瞟了簡北一眼,似乎在觀察這位「闊綽公子」的反應。
只見簡北依舊端坐著,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彷佛沒聽懂「金手指」的弦外之音,只是專注地看著鍋里翻滾的餺飥。
老漢見他渾不在意的樣子,心裡那點提醒的心思也就淡了,暗嘆一聲「富貴公子不知柴米貴,既然他願意扔銀子,那老夫也不便多言。所以言盡於此專心煮他的面片去了。
簡北面上平靜,心裡卻已瞭然。
老漢口中的「金手指」,無非是指四丫頭為了生存,不得已做些順手牽羊的勾當。
然而,在簡北眼中,那孩子方才的眼神清澈,雖然帶著狡黠然而眼底深處卻藏著一股子純真。
其實這也可以理解,畢竟一個九歲的孩子,自己尚且掙扎在溫飽線上,還要照顧失明的老母。
在這樣的絕境下,任何求生手段都是值得諒解、情有可原的。
簡北始終堅信,『四丫頭』本性不壞,不會帶著錢跑路。
果然,簡北猜測的沒錯。
當第二碗餺飥端上桌的時候,四丫頭的身影便出現在簡北面前。
他跑得小臉通紅,額頭上也見了汗。
「公子爺!」四丫頭的聲音刻意壓低了,卻掩不住得意勁兒,他像模像樣地抱了抱拳,學著大人的腔調說道:「您交代的差事,小的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話音剛落,他機靈地左右瞟了一眼,隨即湊近簡北,幾乎是貼著耳朵,「公子,您跟小的透個底兒,那傢伙是不是欠了您好大一筆銀子,跑路了?」
他那小眼神里閃爍著「我懂,我都懂」的光芒,彷佛自己已然洞悉了簡北不惜花費巨資也要追蹤那豁子的用意。
簡北看著眼前這人小鬼大、自認為「洞察一切」的四丫頭,差點笑出聲。
他心中暗忖:這小機靈鬼,想像力倒是挺豐富,也不知從哪得出的這「欠債說」。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只要人找到就好。
簡北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算是對他的推理的預設。
簡北將面前那碗飄著油花、香氣撲鼻的餺飥輕輕推到四丫頭跟前笑著說道:「跑了半天,餓了吧?先墊墊肚子,暖暖胃。吃完了,帶我去會會那位『欠債的』。」
那碗麵湯色清亮光澤、滑薄的面片、還有零星點綴的翠綠蔥花,對飢腸轆轆的四丫頭而言,誘惑力不啻於龍肝鳳髓。
他咕咚一聲使勁地吞咽了口口水,也顧不得再裝小大人了,眉開眼笑地作了個揖:「哎喲!多謝公子爺體恤。
那……小的就不跟您客氣了。」
話音未落,他已抄起筷子,動作快得帶風。
只見他埋首碗中,筷子翻飛,幾乎是「吸溜吸溜」地將滾燙的面片和熱湯往嘴裡扒拉,吃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氣勢如虹。
小小的頭顱幾乎埋進了碗裡,腮幫子鼓得像塞滿了松子的松鼠。轉眼間,滿滿一碗餺飥便見了底,連碗壁上掛著的最後一滴油星湯汁,都被他仔細地用面片刮下來,送入口中,吃得碗底光可鑑人。
「嗝……」四丫頭意猶未盡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這才想起正事。
他抬起袖子,豪邁地在油汪汪的嘴巴上一抹。然後再次湊近簡北,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公子爺,我一瞧那豁子的做派,就知道他準是欠了您的銀子!
為啥?小的見過他,他可是宏旺賭坊的常客,人家都喊他『豁子』,錯不了,您猜猜他鑽哪兒去了?」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嘿嘿,他摸去了『春三娘』家裡。
嘖嘖嘖,有錢跟春三娘耍子快活,沒錢還您的欠帳?
呸!這種爛賭鬼加逛窯子的痞子,小的最是瞧不上眼!」
他稚嫩的小臉上,硬是擠出了幾分鄙夷和路見不平的氣憤,彷佛自己站在了道德和正義的制高點上。
簡北瞧著「老江湖」模樣的四丫頭,心中越發欣賞。這小鬼頭,年紀不大,卻對盛京城的三教九流、犄角旮旯賭坊寶局、暗門子窯姐兒全都門兒清。
真應了那句老話: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這小子就是塊等待雕琢的璞玉,如果稍加點撥,培養一下的話,說不定就是一個得力助手。
簡北伸出手鄭重其事地拍了拍四丫頭的肩膀,笑著說道:「小兄弟!在下簡北。今日能識得你也是緣分。你這個朋友,我簡北交定了!」
話音未落,簡北毫不猶豫地從袖袋裡摸出一塊約摸二兩重的足色碎銀,不由分說,直接塞進他那帶著油漬和麵湯痕跡的小手裡:「拿著!給你娘親買些像樣的粳米白面,或者割點肉,讓她老人家也嘗嘗葷腥。」
四丫頭整個人都懵了!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沉甸甸、白花花的銀子,又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望向簡北。
巨大的幸福感衝擊的他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水汽,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這是第一次有人真心對他和老娘好。他的小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將那銀子死死攥緊,指節都發了白了。
小傢伙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重新打量著眼前這位闊綽公子。
「簡公子……簡大哥!」
四丫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他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用袖子狠狠一抹眼睛,將那點水汽逼了回去,臉上浮現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莊嚴的神色:「您的話,小的……不,我四丫頭記下了!
從今往後,您就是我四丫頭的親大哥!但凡有用得著小弟的地方,刀山火海,只要您一句話,小弟絕無怨言。」
頓了頓,他恢復了點平日的機靈勁兒,挺直了胸脯說道:「簡大哥您別看小弟年紀小、人窮力薄,可要說打聽訊息,在這京師四九城的地界上,上至達官貴人府邸的秘聞,下至街頭潑皮的下三濫勾當,還沒有我四丫頭摸不到的門路。
『包打聽』這諢號,可不是白叫的。」稚嫩的聲音里,竟透著一股子豪氣。
簡北看著眼前這機靈又帶著點野性的小傢伙,臉上笑意更深,溫聲問道:「小兄弟,你可有大名?」
四丫頭聞言,小腦袋頓時耷拉下去,腳尖不自在地蹭著地面,臉上泛起一抹羞赧之色,聲音也不由自主低了幾分:「簡大哥……您,您可別笑話我。」
他飛快地抬眼偷瞥了簡北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我家……往上數三輩兒,都是土裡刨食、大字不識一個的莊稼漢,哪會起什麼像樣的大名兒啊?能叫喚個人就成。」
他頓了頓,「還是我阿爺……他老人家在的時候,就盼著我將來能有口飽飯吃,最好……頓頓碗裡都有糧,餓不著肚子。
所以……就叫我『有糧』。」
「有糧……」簡北輕聲念了一遍,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那姓呢?總得有個姓吧?」
「姓馬,」四丫頭立刻答道,「牛馬的馬。」
簡北點點頭,看著小傢伙微微一笑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好,馬有糧兄弟,從今往後咱們便是朋友了。」
簡北將馬有糧三個字咬得特別清,而沒稱呼他那個帶著戲謔的乳名『四丫頭』,給予小傢伙足夠的尊重。
果然,四丫頭眼中閃過一抹激動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