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初入漪梅園

  簡北喚來一輛馬車,載著張小虎、張小刀和張小月三兄妹,直奔漪梅園而去。

  車廂內,張小月始終緊緊攥著簡北的衣角,不曾鬆開半分。

  她透過車簾的縫隙,默默看著馬車穿過喧囂鼎沸的街市,轉入一條清幽雅致的巷道,最終停駐在一座氣派的府邸門前。

  白牆黛瓦,高門大戶,自有一股沉靜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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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馬車,張小月仰起小腦袋,目光被門楣上那三個在燈籠映照下熠熠生輝的鎏金大字牢牢攫住——漪梅園。

  她的心怦怦直跳,小手攥得更緊了,怯生生地仰望著簡北,聲音細若蚊蚋:「簡哥哥……這、這是哪兒?」

  簡北喉頭微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盡力放得柔和溫潤:「這裡,是簡哥哥的家。從今往後,也是你們的家了。」

  他輕輕拍了拍小月的手背,上前一步,緩緩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

  門扉洞開。

  門內,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天地。

  三個孩子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立在門檻之外,成了三尊小小的泥塑木雕,連呼吸都停滯了。

  張小月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倒映著門內的景象,瞬間被巨大的驚愕與難以言喻的震撼填滿。她短暫的人生里,從未想像過這世間竟有如此華美的居所。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道氣勢恢宏的雲峰影壁,月光下,石紋如潑墨山水般流動。待繞過影壁,眼前更是豁然開朗,如畫卷般徐徐展開:

  層巒疊嶂的太湖奇石堆疊成趣,一池碧水宛若玉帶穿行其間,在月色下泛著幽幽粼光。

  九曲迴廊如晶瑩玉帶,輕盈地連線著雕樑畫棟的亭台樓閣。

  廊下懸著精巧的鳥籠,內里色彩斑斕的珍禽發出清脆婉轉的啼鳴,更添生氣。

  遠處,幾枝晚梅疏影橫斜,幽香暗送,點綴在奇石旁,平添幾分清雅。

  這仙境般的景象,與他們記憶中那只有破敗籬笆、寒風穿堂而過的蝸居,判若雲泥,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塵埃。

  「哥……哥……」張小刀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地張成了一個「O」形,他使勁扯了扯身旁張小虎的袖子,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發飄,「這……這是神仙老爺住的地方嗎?」

  張小虎畢竟年長兩歲,他努力挺直瘦弱的脊樑,試圖維持一絲哥哥的沉穩,但那雙死死攥著衣角、指節發白且微微顫抖的手,徹底暴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

  他曾經在某次偶然的機會,遠遠瞥見過張財主家那個被他視為「天堂」的後花園一角,那份記憶讓他魂牽夢縈,並成為他向弟妹吹噓的資本。在他的潛意識裡,那已是人間富貴的極致。

  然而此刻……

  他竟踏入了比那「天堂」還要華麗十倍、百倍的府邸,巨大的衝擊讓他頭腦一片空白。

  「都別傻站著了,」簡北溫和的聲音打破了張家三兄妹的震撼,「走吧,咱們到家了。」

  簡北伸出溫暖的大手,一手牽起呆立的小虎,一手拉起還在發懵的小刀。

  張小月則像只受驚的小鹿,依舊緊緊攥著簡北的衣角,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成了一個小小的「跟屁蟲」。

  張小虎小心翼翼地邁開腳步,踏在腳下光滑如鏡、能清晰映出人影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輕得像羽毛落地,彷佛生怕自己沾滿塵土的鞋子會玷污了這聖潔之地。

  張家三兄妹屏息凝神,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虔誠與敬畏,跟隨簡北,怯生生地、一步一步地,真正踏入了這座名為「漪梅園」的神仙府邸。

  許多年後,當權傾朝野的左武衛大將軍張小虎站在金碧輝煌的殿宇之上,他仍會時常憶起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夜晚。

  憶起簡哥哥那隻寬厚有力、充滿安全感的大手,是如何牽著他那隻因緊張而冰冷的小手,一步一步,帶領他和弟妹,走入了那座恍若月宮仙境般的漪梅園。

  那一刻,命運的齒輪轟然轉動,將他們從塵埃泥濘之中,帶往了星辰大海的方向。

  而更令他永生銘記的,是漪梅園中那位溫柔如水的「淑姐姐」,是她給了他們兄妹人生中第一頓真正意義上的飽飯。

  也正是在那張溫暖的飯桌上,一顆幼小的種子在他心底生根發芽:此生,定當以性命守護這份再造之恩,護佑簡家,至死不渝!

  正因如此,當多年後梁帝李恆思因病駕崩於勤政殿,四歲的幼主於靈柩前倉促繼位,世家門閥乘機烽煙四起、裂土分疆,大梁十三道竟無一路封疆大吏奉詔勤王,帝國風雨飄搖危如累卵。

  彼時,威震四海的鎮國大將軍簡北正遠征海外鞭長莫及。

  而深宮之中,已貴為皇太后的簡淑,僅以一紙懿旨傳出宮闈。

  左武衛八萬鐵甲精騎奉詔誓師入關平叛。

  長刀所向,鐵蹄踏過,叛軍頃刻間檣櫓灰飛煙滅。

  當然,這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壯闊史詩已是後話,暫且不提。

  此刻,三個小孩子,正帶著滿心的震撼怯生生地站在一個神仙姐姐面前。

  簡淑身著一襲淺碧色衣裙,那顏色宛若春日新抽的蘭葉清新雅致。

  衣料剪裁合身,襯得她身姿亭亭玉立。

  昔日鄉野間那份無拘無束的跳脫,如今已被一種沉靜溫婉的氣質所取代。她眉目清麗,舉止嫻雅,雖不施濃黛,卻自有一種天然去雕飾的韻味,宛如一株悄然綻放的空谷幽蘭,散發著寧靜怡人的芬芳。

  簡北知道這身裝扮,定是出自葉大小姐的手筆。

  也只有她那般蕙質蘭心又耐心細緻的人,才會如此不厭其煩地為簡淑梳妝打理。

  簡淑自從來到這繁華的盛京,一切的一切都吸引著她。

  她就像是一塊海綿,在葉大小姐的影響下瘋狂的吸收著各種知識。

  京城的錦繡華章、世家貴女們的儀態風範、乃至那無處不在的規矩禮儀,都如春雨般無聲地浸潤著她。

  眼界漸寬,見聞日增,潛移默化間,曾經那個懵懂的山野丫頭已悄然蛻變。雖然在哥哥面前她還保持著那份最初的純真,可是一旦有外人在跟前,身上的氣質瞬間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簡淑知道自己如今已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兄長簡北,更是御前近臣。

  這份身份,不再允許她如往日般率性不羈。

  她的一言一行,不僅關乎自身,更牽連著兄長的體面與官聲。

  眼前的簡淑,讓簡北心頭也掠過一絲訝異。這丫頭那份嫻雅沉靜的氣韻,與記憶中那個在山野間奔跑的野丫頭判若兩人。

  但他很快將這絲驚訝掩藏起來,面上不動聲色,溫和地將目光轉向三個局促不安的孩子。

  「來,孩子們,這位是淑兒姐姐。」

  簡北的聲音沉穩而親切,「往後,就由她來照看你們的生活起居。」

  十四五歲的簡淑,身量已然頗為出挑,幾近追上了她的兄長簡北,亭亭玉立,目測至少也有一百六十五公分高。

  當簡淑盈盈立在那裡,與面前這三個瘦骨伶仃的孩子形成鮮明對比時。

  簡淑生於鄉野,雖非錦衣玉食,卻從未嘗過飢餓的滋味,隔三差五的葷腥油水滋養著她,使她身形勻稱,面色紅潤,透著健康的光澤。

  而張小虎、張小刀和張小月兄妹三人呢?

  在那破敗的貧民窟里掙扎求生,連那最粗糙甚至拉嗓子的野菜糰子都常常吃不飽,長期的營養不良侵蝕著他們幼小的身軀,以至於看起來像是豆芽菜似的。

  簡淑的目光與兄長簡北短暫交匯,雖無言語,但兄妹間那份無需多言的默契告訴她,儘管不知曉這三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從何處來,但既是哥哥帶回來的,她便會視若家人,悉心照料。

  聽著哥哥的介紹,她默默記下了眼前三人的名字:身形略高、帶著一絲強裝鎮定的男孩是張小虎;

  年紀稍小、眼神里還殘留著好奇與不安的是張小刀;

  而緊緊拽著哥哥衣角、那雙清澈大眼藏著太多心事的小女孩,便是張小月。

  簡淑沒有絲毫猶豫,她緩緩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儘量與三個孩子齊平,臉上漾開一個溫暖如春陽的笑容,那笑容彷佛帶著融化冰雪的魔力。

  「別害怕,也別拘束。從今往後,這兒就是你們的家了。把這兒當成自己家一樣,好麼?」

  張小月仰著小臉,望著簡淑那張比年畫裡的仙女還要精緻溫婉的臉龐,又怯生生地轉頭看了看身旁的簡北哥哥。

  巨大的幸福和強烈的不真實感在她小小的心房裡衝撞,讓她鼓起勇氣,聲音帶著一絲細微的顫抖:「簡哥哥……淑姐姐……以後……我們真的能住在這裡嗎?一直……一直住下去?」

  她的疑問,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張小虎和張小刀心中激起漣漪。

  三雙稚嫩的眼眸,充滿了同樣的忐忑與希冀,齊刷刷地望向簡北和簡淑。

  簡北心頭一熱,鼻尖微微發酸。他迎著孩子們灼灼的目光,用力地、無比鄭重地點了點頭,「是!只要你們願意,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你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一直住下去!」

  簡淑聲音輕柔她伸出手,溫柔地指向旁邊一間收拾得乾淨整潔的廂房:「小月妹妹,當然是真的。

  你看,那間屋子,窗明几淨的,以後就是你的房間了。

  喜歡嗎?看看還缺什麼,想要什麼,都告訴姐姐,姐姐給你置辦。」

  「我……我的房間?」張小月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呆若木雞半晌無語。

  良久,反應過來的張小月顫抖著嗓子再一次確認:「我……我可以……獨自擁有一個房間?」

  簡淑感受到張小月指尖的微涼和輕顫,心中不由得一陣柔軟。

  她微微一笑,不由分說便牽起那隻小手,徑直走向那間的廂房。

  「來,小月,隨姐姐來。」

  她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走到屋裡點燃燭台上的牛油蠟燭。房間頓時亮堂起來。

  「看,這間屋子,以後就是你的小天地了。」簡淑笑著對跟隨而來的張小月道。

  漪梅園屋舍眾多,空置的精雅廂房自然不少。這間房被下人清掃得纖塵不染,以備不時之需。

  此刻的張小月站在門口顫抖著伸出小手,輕輕掀開了垂在門楣上的珠簾。

  幾顆珠子相碰,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

  隨著簾幕掀開,一股似有若無的馨香包裹了她。

  看著明亮而寬敞而又乾淨的房間,再想一想之前居住的家,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她的腳下,鋪陳著一張來自西域的地毯,繁複絢麗的花紋看上去絢爛多姿,輕輕踩上去一片柔軟,彷佛置身雲裡霧裡。

  臨窗的位置擺放的一張紫檀木雕花書案。

  木質沉鬱溫潤,雕工繁複精細,案面上靜靜臥著一座瑩潤剔透的白玉筆架和一方古樸雅致的石硯。

  靠牆的多寶格上,陳列著幾件造型別致、釉色溫潤的瓷器,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得流光溢彩。

  張小虎兄妹從未見過、更叫不出名字,只覺美得令人窒息。

  張小月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敬畏,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了一下那光可鑑人的紫檀桌面。

  指尖傳來的觸感滑膩冰涼,讓她如同被燙到般猛地縮回了手,彷佛怕自己粗糙的手指會劃傷這無瑕的珍寶。

  她下意識地貼近身邊的張小虎,聲音細若蚊吶,充滿了不可思議:「二哥……這、這桌子……比娘留下的梳妝匣還要光亮一百倍!真的……能照見人影兒呢!」

  一邊說著,一邊偷偷地,試圖在那光亮如鏡的桌面上尋找自己的倒影。

  張小虎此刻卻顧不上回應妹妹。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多寶格正中一個天青色、釉色純淨如雨後初晴天空的瓷瓶牢牢吸住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嘴裡無意識地喃喃低語,腦海里不斷地衡量著:「這瓶子鐵定很值錢,而且一定換回足以讓自己敞開肚皮吃一輩子都吃不完的、香噴噴的大米飯。」

  相比只想著吃的張小虎,最吸引張小月的是那張黃花梨木精雕細琢而成的拔步床。

  在她心中那不僅僅是一張床,更像是一座小小的、華美的宮殿。

  床四周掛著輕柔紗帳,帳上用五彩絲線繡著栩栩如生的蝴蝶戀花圖案,在燈光下如夢似幻。

  女孩子誰還沒有一個公主夢?

  一想到這張床屬於自己,張小月心中便無限遐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