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善意的謊言

  簡北的目光久久凝視著張小六那張年輕稚嫩的、因失血而顯得蒼白的臉。

  一時間悲從中來,胸口彷佛壓了一塊巨石几乎喘不過氣來。

  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永遠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張小六是那麼地年輕,他的未來本該有無限可能的。

  可是……

  簡北嘆了口氣,心裡五味雜陳。

  或許,他的身後事會辦得風光體面;或許朝廷會撥下一筆豐厚的撫恤金給他的家人。

  然而,再多的哀榮與銀錢,又有什麼用?畢竟人沒了。

  張小六家裡有兩個尚未束髮的弟弟,一個年幼的妹妹,張小六是他們唯一的依靠,是這個小小家庭里的頂樑柱。

  如今,這根脊樑轟然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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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了他的庇護,那三個如浮萍般的弟弟妹妹,該如何在這冰冷的人世間,掙扎著活下去?

  簡北收好張小六的遺物,然後將後事鄭重地託付給烏雲召處置。

  簡北看了看正在與俞伯陵交接的虎賁中郎將趙倉,似乎趙倉根本就沒往簡北這裡看。

  俞伯陵正在對趙倉吩咐著什麼,而那幫胡人此刻也都紛紛圍在俞伯陵身邊聆聽訓示。

  簡北此刻就像是一個局外人,他拼著性命換來的肅清之功?已成他人囊中之物。

  是非功過,從此刻起,與簡北再無半分干係。

  也好,既已無用武之地,更無留戀之由。抽身事外,倒也落得一身輕省。老子走人便是!

  簡北不再猶豫,令人尋來潔淨的油紙,將那六個寄託著張小六最後牽掛的胡餅夾肉,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鄭重地揣入懷中。

  隨即,他喚過一名御刀衛問清楚了張小六家的住址,然後頭也不回地隱入暗夜之中。

  夜風微涼,徐徐拂過寂靜的巷弄。

  浩瀚的星空下,一輪新月在雲層的遮掩下半隱半現。

  簡北趕到張小六家那座小小的院落時,已是戌時三刻大約晚上八點鐘。

  隔著稀疏的籬笆院牆,簡北隱約瞧見院子裡依偎著三個小小的身影,正痴痴地望著門口的方向。

  或許他們聽到了簡北的腳步聲,忽然院中一個稚嫩的女童聲音驟然響起,帶著抑制不住的歡喜:「大哥回來了,一定是大哥回來了!」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顯然是那小女孩飛跑著過來開門了。

  「吱呀!」

  那扇很有年代感的竹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

  藉著月光,一個約莫七八歲、衣衫打著補丁的小女孩探出了小腦袋。

  她頭上梳著簡單的雙丫髻,在朦朧的月光下,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急切地向外張望。

  看到簡北的時候,她沉默了幾息,小女孩帶著些許怯意試探著問道:「你是來找我大哥的麼?他還沒回來。」

  簡北看著小女孩那雙清澈的眼眸,心中沒來由的一陣心酸。

  簡北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好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良久,簡北平復了一下心緒:「你是小月吧?小六跟我說起過你。」

  簡北說謊了,張小六並沒有向簡北說過家裡人的情況。

  張家三兄妹的情況是提供張小六家地址的御刀衛講給簡北的。

  小丫頭張小月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審視一番簡北,她那小小的身子微微繃緊,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她上下仔細打量了簡北一遍又一遍,終於開口道:「你……」她抿了抿略顯乾澀的嘴唇,聲音里透著一絲防備,「你是我哥的朋友?」

  她頓了頓,目光緊緊鎖定簡北的臉,「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呃……」

  簡北顯然沒料到,眼前這個才八歲的小姑娘,竟會有如此的警惕性。

  這份遠超年齡的成熟,像一根細小的刺,瞬間刺痛了簡北。

  是了……

  在這複雜險惡的世道里,張小六恐怕時時都在教導年幼的弟妹:警惕陌生人,保護自己。

  簡北強壓下喉間的滯澀,緩緩從懷中掏出帶著體溫的胡餅,然後他儘量讓聲音顯得溫和:「這是你們小六哥哥……托我給你們帶回來的胡餅夾肉。」

  話音未落,「胡餅夾肉?!」

  院子裡那兩個稍大的身影——十歲的張小虎和九歲的張小刀,如同被驚醒的雀鳥,嗖地一下躥到了門口,眼睛死死盯著那油紙包,小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驚喜:「小月!是大哥帶好吃的回來了?!」

  簡北的目光掃過張小虎和張小刀。

  兩兄弟身形單略顯單薄,他們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年紀,簡北知道張小六發的薪俸大多用來給弟弟妹妹們填肚子了。

  此刻,噴香的胡餅裹著油亮的羊肉近在咫尺,那濃郁的肉香混合著烘烤的麥香,對於長年累月吃雜糧喝稀粥的小孩子們來說,是根本無法抵禦的誘惑!

  張小虎的反應最快,他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妹妹小月,迫不及待地從簡北手中「奪」過油紙包。

  他手忙腳亂地開啟,也顧不上分得是否均勻,抓起一個餅就往弟弟妹妹每人手裡塞了一個,自己也立刻抓起一個。

  張小刀更是沒有絲毫猶豫,接過胡餅,張開嘴就狠狠咬了一大口。

  羊肉的肥嫩的油脂混合著芝麻、麵粉的甜香瞬間溢滿口腔,他一邊大口撕咬,一邊含糊不清地大聲讚嘆:「香!真香!這胡餅……太好吃了!」

  只有張小月,雖然也被那香氣勾得直咽口水,但眼中那份與年齡不符的警惕仍未完全消散。

  她似乎想開口阻止哥哥們這樣「失禮」地搶食,更擔心這「來歷不明」的食物。

  然而,看著兩個哥哥吃得那樣香,而且並未有任何異樣,她肚子裡的饞蟲也早被勾得翻江倒海。

  那點微弱的警惕,終究敵不過洶湧而來的飢餓感。

  她終於也忍不住,伸出小手抓起屬於自己的那份,不再矜持,跟著哥哥們一起大口大口地啃咬起來。

  三個小小的身影,圍在門口,埋頭狼吞虎咽。

  簡北默默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酸澀的厲害。

  他喉頭滾動,那隻剛剛遞出胡餅的手,無意識地緊握成拳,復又鬆開。

  到底該不該把張小六殉職的事情告訴他們?

  看著他們沉浸在食物滿足中的樣子,簡北實在是不忍心告訴他們這個殘忍的真相。

  看著孩子們暫時沉浸在食物帶來的小小幸福里,簡北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生疼生疼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里翻湧的酸澀,用儘可能平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沙啞的聲音開口:

  「我叫簡北,」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張沾著餅屑、帶著滿足的小臉,「是你們大哥張小六……過命的朋友。」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簡北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跳的沉重,他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編謊話:「小六兄弟奉命外出公幹,走得很緊急,實在來不及親自跟你們告別。

  所以,他鄭重地託付了我,讓我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替他好好照顧你們。」

  說完,簡北緩緩伸出手,探入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極其破舊、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的粗布錢袋。

  最顯眼的是上面用粗陋針腳繡著的兩個字:平安。

  他將錢袋輕輕托在掌心,「這是他臨走時,特意讓我轉交給你們的。」

  簡北的聲音低沉下來,他解開系帶,微微傾斜錢袋口看了一下。

  裡面,是一兩多散碎成小塊小塊的銀子,旁邊還散落著三十幾枚被摩挲得發亮的銅錢。

  這是張小六身上僅有的、甚至可能是省吃儉用許久才攢下的所有積蓄。

  當那個破舊的錢袋出現在簡北手中的瞬間,張家三兄妹的目光就死死地釘在了上面!

  張小虎停止了咀嚼,張小刀嘴裡的餅也忘了咽下,張小月更是瞬間瞪大了眼睛,那個錢袋,她太熟悉了。

  那是大哥張小六的命根子,從不離身甚至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

  他們兄妹幾個都知道,這個破袋子比大哥自己的命還重要,大哥從不讓他們碰。

  張家三兄妹看到這個破舊錢袋的一瞬間,所有的疑慮、警惕,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大哥把他最珍貴的東西,連同最重要的託付,都交給了眼前這個人。

  那就說明簡北的話沒有撒謊,他肯定是大哥信得過的過命朋友。

  簡北在孩子們目光的注視下,將那破舊卻沉甸甸的錢袋,輕輕塞進了張小月的小手中。

  「小月,你大哥跟我說你是他最信任的人,所以,這個錢袋就交給你保管。」

  簡北早已經紅了眼眶,若不是黑夜的掩護,恐怕早就露餡了。

  看著三個天真的孩子,簡北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將謊言編下去。

  張小月激動地用兩隻小手緊緊攥住那個破舊的錢袋,她仰起小臉,月光下,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興奮之色,「簡北哥哥,我大哥他……他真是這麼說的嗎?」

  「嗯!」簡北用力地點了下頭,喉頭緊澀,只能發出這個最簡短的音節。他生怕再多說一個字,那壓抑的哽咽就會衝破喉嚨。

  得到了這肯定的答覆,張小月的小身板彷佛瞬間拔高了一寸。

  她挺直了還顯瘦弱的脊樑,努力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小大人模樣,轉過身,對著正眼巴巴看著錢袋的兩個哥哥,聲音裡帶著一絲努力模仿大人的嚴肅:

  「二哥!三哥!你們都聽到了吧?」她揚了揚手中的錢袋,「大哥最信任的人是我!他親口說的!」

  她的目光掃過張小虎和張小刀,帶著一種新晉「管家」的即視感:「大哥把錢袋交給我保管了,所以,從今往後,你們都得聽我的話!」

  她頓了頓,想起了平日裡生活的拮据和哥哥們偶爾饞嘴的樣子,小眉頭微微蹙起,發出了第一條「管束令」:「這些錢是要省吃儉用,精打細算的,你們倆,不許嘴饞纏著我買胡餅,聽到沒有?」

  張小虎和張小刀兩兄弟嘴巴微微噘起,雖然對小妹突然「掌權」、尤其是不讓買胡餅的禁令多少有些不情願,但他們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點頭應承下來:「知道了,什麼都聽你的好了吧。」

  三兄妹將張小六的話奉若圭臬,簡北似乎找到了以後跟三個孩子相處的方式。

  看來以後『張小六的話』要時不時地出現在他們耳邊了。

  簡北深呼吸了幾次,強行將壓下內心的悲愴。

  待他再轉回身時,臉上已盡力恢復了平靜,「小六兄弟說了,為了讓我更好地照顧你們,接下來的日子,你們要跟我住在一起。」

  面對「大哥的命令」,三個孩子沒有片刻猶豫。

  他們迅速回到那間破舊低矮的屋裡,將本就少得可憐的幾件衣物和一點家當打成一個小小的包袱。

  張小月踮著腳,用一根早已磨損的舊麻繩,將那扇吱呀作響、擋不住多少風寒的竹門仔細拴好、鎖緊。

  離開了這片充斥著灰暗、狹窄巷道和壓抑氣息的貧民窟,簡北帶著張小虎張小刀和張小月三個小小的身影,來到繁華的大街上,很快幾人融入了盛京夜晚的人潮之中。

  武德聖壽日在即,在這個普天同慶的日子裡,晚上宵禁自然是沒有。

  長街之上的景象與身後恍若兩個世界。

  長街兩側,店鋪鱗次櫛比,各色燈籠散發著溫暖明亮的光,將牌匾、幌子映照得流光溢彩。

  酒樓里觥籌交錯,人聲鼎沸;點心鋪子飄出誘人的甜香;綢緞莊的彩綢在燈火下熠熠生輝;街頭藝人周圍更是擠滿了拍手叫好的看客。

  歡聲笑語、絲竹管弦之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繁華似錦的昇平景象。

  這三道穿著破舊、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小小身影,沉默地跟在簡北身邊。

  張小虎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土氣,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初入繁華的茫然與侷促。

  張小刀則完全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小腦袋左顧右盼,目光貪婪地追逐著那些從未見過的熱鬧、新奇點心和明亮的燈光,腳步不自覺地放慢,又被哥哥拉回來。

  只有張小月,她緊緊依偎在簡北身側,小手無意識地攥著簡北的衣角,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倒映著璀璨的燈火。

  她默默地看著這滿目的浮華喧囂,顯得有些緊張。

  簡北感受到衣角傳來的細微力道,低頭看到小月稚嫩的臉上現出不安之色。

  簡北伸出手,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覆在了小月攥著他衣角的小手上,無聲地傳遞著一個資訊:別怕,有我在。

  張小月原本不安的心一下子安穩下來,不知怎麼的,她很相信牽著她小手的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