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倫那雙陰鷙的三角眼依舊圓睜著,空洞無神地盯著俞伯陵華貴的官靴靴尖。
那雙眸子裡,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駭與難以置信。或許直到死亡降臨的瞬間,他都無法相信簡北真敢動手!
是的,何止是巴倫不敢相信?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電光石火間的變故驚得魂飛魄散。
沒有人能想到,簡北竟然在俞伯陵這位當朝太傅厲聲喝阻、出手阻攔的千鈞一髮之際,依舊揮刀斬殺了巴倫。
時間,彷佛被簡北這血淋淋的一刀徹底斬斷。
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驚悚的目光看著滾落在俞伯陵腳下的巴倫腦袋上無法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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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連風都似乎凝固了,萬籟俱寂。
直到「噗通!」一聲,巴倫的無頭屍體重重倒地,他們才驚撥出聲。
只見粘稠的鮮血從斷頸處瘋狂湧出,肆意漫延,汩汩流淌。
俞伯陵伸出的那隻手,還僵在半空中,然而還是晚了一步,沒能阻擋住簡北落下的刀鋒。
他下意識地低頭,正好看到了巴倫滾落腳邊、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扭曲的五官,凝固在臉上的驚愕的表情,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地、響亮地抽在了這位三朝元老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簡北這小子竟然敢不給自己面子?」
俞伯陵猛地抬起頭,那張在火把映照下原本儒雅溫潤的老臉,此刻因極致的憤怒而顯得有些猙獰。
俞伯陵死死盯住場中那個持刀而立、渾身浴血,彷佛剛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殺神——簡北。
剎那間,俞伯陵保養得宜的面龐如同打翻了染缸:先是瞬間漲成豬肝紫,繼而轉為鐵青,最後褪去所有血色,化為一片死人般的慘白!
一聲尖利到變調的嘶吼從俞伯陵喉嚨里迸出,因為極致的暴怒而劇烈顫抖著,幾乎不成調。他伸出的手指,連同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哆嗦:「你……你竟敢……你竟敢當著本太傅的面……行兇殺人。」
簡北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塵土氣息湧入鼻腔。他手中的戰刀斜斜指向染血的地面,殷紅的血珠,如同斷線的赤色瑪瑙,沿著冰冷的刀槽,「滴答…滴答…」地砸落在塵埃里。
「俞太傅來得正好,」簡北的聲音沉穩有力,不卑不亢,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空氣中,「下官方才親手處決了一名罪大惡極的殺人兇犯。」
他目光冷冽,指向地上的屍身和頭顱:「此僚名叫巴倫,其心腸歹毒,蛇蠍難比。不但謀害了胡商首領蘇福及其侄兒阿里木,更殘殺了胡商柏慕。更甚者,他竟膽敢對本官突施毒手,意欲行刺。」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絲沉重:「所幸……有御刀衛忠勇之士張小六,捨生忘死,以身為盾,替本官擋下了致命一擊。若非如此,此刻下官……怕是已無緣得見太傅尊顏了。」
簡北這番擲地有聲的陳詞,清晰地落在一旁虎賁中郎將趙倉的耳中。
趙倉自然認得眼前的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學士俞伯陵。
他知道俞伯陵位極人臣,乃三朝元老,在武德大帝面前亦是聖眷優渥、紅得發紫的頂尖人物。
要知道大梁帝國的三朝元老,從大梁立國以來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大梁帝國的皇帝跟簡北那個世界的帝王大為不同。
他們普遍壽數綿長,在位動輒便是幾十年之久,且大都是很勤政的。
或許,正是這份異乎尋常的長壽與勤政,才締造了這綿延千年而國祚不衰的龐然帝國。
若非先帝文德皇帝壯年暴崩且無子嗣,武德大帝方得以提前承繼大寶,否則,能橫跨正統三朝的臣子,在大梁帝國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事情。
看著俞伯陵的面色趙倉心中暗道不好:「簡北的膽子也太大了,竟然連俞伯陵的面子都不給,惹怒了俞伯陵恐怕以後的仕途會有大麻煩啊!」
誠然,簡北這當眾一刀,猶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俞伯陵心口。
他氣得怒血沖頂,恨不得立時將簡北碎屍萬段。
然而,俞伯陵畢竟是宦海沉浮數十載的老狐狸。涵養與理智生生壓住了心中的憤怒之火。
俞伯陵審時度勢的本領還是一流的。
巴倫本是他在胡商中籌措軍費的關鍵棋子,憑藉其威望,此事本該易如反掌。
可如今……簡北斬殺巴倫,證據確鑿,依《大梁律》,行刺官員者,格殺勿論。他俞伯陵縱有千般怒火,此刻也只能閉嘴。
更讓他窩火的是,巴倫一死,籌錢大計立時陷入困境。
此刻的俞伯陵心中翻江倒海,憋悶的都要爆炸了。
在他的籌劃下,巴倫這傢伙原本是不用死的,別看他殺了蘇福。只要自己接管了胡人區,稍微運作一下就沒事了。
可是他真沒想到巴倫這傢伙狗急跳牆利令智昏之下竟然能幹出刺殺朝廷命官這麼無腦的事情。
想到這裡,一股極致的厭惡和惱恨湧上俞伯陵心頭。
只見俞伯陵抬起腳用盡力氣,極其嫌惡地將巴倫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狠狠踢飛出去,骨碌碌滾進遠處的黑暗角落。
「狗東西!死不足惜。」他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惡毒的咒罵。
同時俞伯陵心中暗自大罵不已,「老夫讓你除掉蘇福那個隱患,可沒讓你自作主張去動阿里木和柏慕,更沒讓你這狗膽包天的畜生,去刺殺大梁朝廷命官。
破壞老夫的大計死一次都便宜了你,你該被千刀萬剮,死上一萬次都不多。」
一腳踢飛巴倫腦袋的俞伯陵強行平復一下內心的憤怒,冷冷地看向簡北,「聖上手諭,簡北接旨。」
簡北恭恭敬敬躬身拱手接過武德親書手諭,只見上面寫著:敕令:武英殿大學士、太子太傅、內閣輔臣俞伯陵,即刻總攝胡人區一應事務,便宜行事!
簡北將手諭,面無表情地遞還給俞伯陵。他再未看這位三朝太傅一眼,轉過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那具倒在冰冷塵埃中的張小六身邊。
他緩緩蹲下身,動作很緩慢,然後顫抖著手輕輕拂過張小六年輕卻已然僵硬的臉龐,小心翼翼地,將他那雙尚未閉上的眼合上。
就在此刻,簡北的目光凝固在張小六伸入懷中的手上。
那隻手維持著探入胸膛的姿勢,似乎在生命最後的剎那,正奮力想要掏出什麼東西。
一股強烈的預感攫住了簡北的心,他深吸一口氣,帶著無比的小心與難以言喻的哀傷,將自己的手探入張小六那尚存一絲餘溫、卻被刺目鮮血浸染得濕冷的衣襟里。
那是一個帶著餘溫、被血沾染了的油紙包。
簡北的心猛地一揪,屏住呼吸,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將那油紙包取了出來。油紙包被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揭開,裡面,是六個烤得微黃、夾著厚實羊肉的胡餅。
油紙堅韌,隔絕得極好,雖然沾染了血,但沒有滲透進去。
餅身依舊乾淨,羊肉的香氣在空中飄散著,與濃重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剎那間,簡北的視線徹底模糊了。
他想起來了!
這是在羊湯鋪子裡,自己讓掌柜的打包的胡餅夾肉。
自己當時要了十個,掌柜翻遍了後廚,也只湊出六個將將夠分的。
眼看鋪子就要收攤,食材告罄,最終只打包了這麼多。
而張小六的聲音再次在簡北的耳邊響起,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深深扎進他的心底,「弟弟妹妹們……好久沒吃過胡餅夾肉了……」
簡北抹了一把眼淚心中默默地道:「小六兄弟,你的救命之恩我簡北終生不忘。
從此以後,你的弟弟妹妹就是我的弟弟妹妹,這輩子但凡是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讓他們餓肚子。
我發誓,只要我還活著,哦不,哪怕是我不在了,我簡家人也會好生照顧他們一生一世。」
......
此刻,虎賁中郎將趙倉正按章程向俞伯陵匯報胡人區肅清及交接事宜:
「稟太傅,簡大人已肅清胡人區,並查獲私藏火藥共計三千斤。然……尚有報失之兩千斤火藥下落不明,尚未尋獲。」
俞伯陵此刻心煩如麻,滿腦子都是如何籌措那筆要命的軍費,區區火藥去向哪還入得了他的眼?
他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如何從這群胡商手裡榨出答應給武德皇帝的那筆巨款。
巴倫一死,這盤棋就全亂了。
巴倫活著,以其在胡商中的威望,威逼利誘,讓其配合籌措錢財,簡直易如反掌。
可如今巴倫身首異處,若自己強行攤派,無異於火上澆油,極可能激起胡商譁變。
尤其眼下三十六國使臣俱在,眾目睽睽,若鬧出亂子,損毀的可是武德的顏面與朝廷的威儀!
可……沒有銀子,蔥嶺增援大軍開拔無望,這更是塌天的大罪!
進退維谷,俞伯陵只覺得一股邪火悶在胸口,燒得他五內俱焚。
就在這焦灼之際,趙倉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天籟:「啟稟俞太傅,清點胡人寶局銀庫的現銀已有結果,共計……五十餘萬兩,俱已封存。」
「五十......余萬兩?加上八萬兩賭資……」
俞伯陵心中一股狂喜噴涌而出,「哈哈,當真是柳暗花明絕處逢生老天開眼啊。
方才還在愁巴倫死後無錢可籌,轉眼間這潑天的財富就送到了眼前,這筆橫財足夠自己在陛下面前交差了。」
他險些控制不住面上的笑意,然而,未等他這口氣徹底松下來,胡人之中,一個名叫艾買提的頭面人物走了上來。
艾買提朝著俞伯陵深深一揖:「尊貴的太子太傅大人!小人們有一事斗膽懇請太傅明鑑。」
他抬手指向被查封的寶局方向,聲音帶著哭腔:「官兵查封的那座銀庫並非賭資啊!
那是我們敬愛的蘇福頭領,畢生辛苦積攢的血汗積蓄!只因寶局建有牢固銀庫,蘇福頭領才將錢財暫存於此,以求穩妥。萬萬沒想到……如今竟遭查封……」
艾買提再次伏低身子,語氣更加哀切:「請太傅大人開恩!可憐蘇福頭領無辜慘死,又失卻畢生積蓄……懇請大人念其不易,解封屬於蘇福頭領的那份銀錢,也好讓他的亡靈得以安息!」
他刻意強調了「屬於蘇福頭領」的部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狡黠之色。
艾買提心中自有盤算:那筆巨款根本不是蘇福的,而是賭場的盈利。其中太子的份額占了八成,剩下的兩成是他們的。
這位俞太傅可是太子的恩師,豈能不替太子的錢袋子著想?
只要他開口解封,不但太子的錢安然無恙,他們的那份自然也能跟著洗白脫身!
俞伯陵聽著這番聲情並茂的表演,心中那股剛壓下去的邪火「騰」地又竄了起來,直衝頂門!
「好一群貪得無厭的刁胡!」他心中怒罵,「既然已經到了老夫手裡再想讓老夫吐出來,做夢,老夫還指著它交差呢!」
想到此處,俞伯陵鬚髮皆張,怒目圓瞪,聲若雷霆:「住口,爾等胡商簡直膽大包天。
當年我大梁皇帝陛下仁慈,念爾等遠來不易,特下『優容胡商令』,賜予爾等通商便利,恩同再造。
然爾等不思感念聖恩,安分守己,反在我大梁京畿之地,於這胡人區內,私藏違禁火藥、橫行不法、草菅人命、樁樁件件,罪大惡極!」
俞伯陵戟指艾買提和一眾胡商,厲聲叱道:「爾等還有何臉面在此妄求解封?爾等聚斂之財,沾染多少無辜鮮血?又暗藏多少狼子野心?查封此等不義之財,乃天理昭彰,朝廷法度豈容爾等討價還價?」
俞伯陵直接給一筆錢定性為不義之財,一眾胡商全部傻眼。
這個時候俞伯陵語氣森寒,下達最後通牒道:「休要再提解封之事,爾等現下要做的,是誠心悔罪,戴罪立功。
老夫限爾等三日之內,將所缺之兩千斤火藥如數上交,並……另籌紋銀五十萬兩,以作贖罪之資,彌補爾等滔天罪孽。若敢有絲毫延誤或推諉……」
俞伯陵眼中寒光一閃,「休怪老夫按律行事嚴懲不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