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心頭彷佛有一團火焰在燃燒,同時一股灼熱的血氣,如同岩漿般轟然衝上簡北的頂梁門!
他雙眼瞬間赤紅如血,視野里張小六倒斃的身影瘋狂閃現。那胸口洇開的暗紅血漬,彷佛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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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北喉嚨里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低吼迸發出來。
他猛地轉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淬火的刀鋒,狠狠剜向巴倫!
巴倫只覺得一股森寒刺骨的殺意撲面而來,心臟驟然縮緊,竟被那目光駭得不由自主連退三步。
電光石火間,簡北動了。
一步踏出,驟然出現在虎賁中郎將趙倉身側。
沒有半句言語,右手如毒蛇吐信般探出,「倉啷」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響起,簡北已將趙倉腰間那柄制式戰刀抽了出來。
冰冷的刀鋒在搖曳的火光下,反射出森然寒芒,映照著簡北那張因極致憤怒而扭曲的臉龐。
此刻的簡北,宛如從九幽地獄爬出的修羅,又似執掌生死的冷酷判官。
「拿命來!」簡北一聲厲嘯,其聲之寒,彷佛能將周遭空氣都凍結成冰。
戰刀撕裂空氣帶著寒光,直劈巴倫那顆長著鷹鉤鼻的頭顱。
巴倫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彷佛瞬間凝固。
他萬萬沒想到,簡北竟敢在三十六國使臣眾目睽睽之下,如此不顧一切出手取他性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住手!簡北,刀下留人。」
一聲蒼老卻極具威嚴的斷喝如同驚雷一般響起,只見太子太傅俞伯陵在一眾侍衛的簇擁下快步走來。
聽到這個聲音,巴倫幾乎跳出喉嚨的心猛地落了回去。
「俞太傅來了,太好了。」
巴倫三角眼中閃過一抹狂喜,鷹鉤鼻下的嘴唇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牽動了一下。
俞伯陵,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學士,太子系頭號人物。
他和巴倫相識十幾年,不過外界人始終不知道他們相熟。
太子跟胡人之間的利益牽扯很深,俞伯陵作為太傅不止一次的勸太子李恆業不要跟胡人牽扯在一起。
太子明面上答應切斷跟胡人的來往,可是暗中一直藕斷絲連,無他,胡人區的利益太誘人。
俞伯陵埋下巴倫這個釘子,就相當於是給自己添了一雙眼睛,隨時監控胡人區的一舉一動。
簡北帶兵進駐胡人區,太子一下子慌了神求助俞伯陵。
俞伯陵大包大攬替太子擦屁股,他哪來的底氣?
巴倫這顆暗樁就是他的底氣所在。
他知道巴倫對蘇福的壓制一直不滿,巴倫在他面前不止一次的提及要幹掉蘇福取而代之。
不過都被他阻止,他讓巴倫等待命令,等待時機。
其實如果不是俞伯陵阻止巴倫動手,依著巴倫的尿性早悄無聲息幹掉蘇福了。
太子眼看就要掉進胡人區這個黑坑,俞伯陵知道時機成熟了,於是果斷地給巴倫下達動手的命令。
傳遞命令的方式隱秘之極——胡姬酒肆滿潛那面看似普通的酒旗,就在剛才換成了紅底黑字。
是的,這就是俞伯陵讓巴倫動手的命令。
他知道屬於自己的時代即將來臨,俞伯陵答應過他,一旦除掉蘇福就讓他掌控胡人區。
巴倫那是毫不猶豫對蘇福叔侄下了狠手,只是巴倫沒想到,他的手段被簡北戳穿。
苦心籌謀多年,眼看就要見到亮光了,簡北一句話就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你就想他有多絕望他有多憤怒。
對簡北突然下殺手也是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之下的無腦舉動。
等他清醒過來,後悔也晚了。
不過好在是簡北沒事,只是死了一個小兵而已。
他看到俞伯陵到來的那一刻,他心中燃起了了希望。
俞太傅出面了,簡北一個小小的庶吉士還敢如何?
要知道俞伯陵代表的可是當今大梁帝國的太子殿下,簡北敢不給太子面子?
到時候大不了自己多掏點錢給簡北就可以,至於那個替簡北死去的小兵,自己也可以出錢厚葬,給他家人點撫恤金也就沒事了。
而此時簡北手中的刀勢停在了巴倫的腦袋上,如果俞伯陵再晚出聲一秒鐘,巴倫的腦袋就被劈開了。
俞伯陵見狀長出了一口氣,幸虧自己來的及時,否則巴倫的小命就交代了。
要說俞伯陵這個時候過來所為何事?
原來俞伯陵從太子府出來之後直奔東華門,趕在皇城落鎖之前進了勤政殿見武德。
「純如,這麼晚了來見朕可有急事?」
「陛下,臣聞西山虎賁軍奉調進京,文武皆驚百姓惶恐,老臣斗膽問陛下京師可是出了大事?」
武德擺手搖頭:「不曾,朕調虎賁只是威懾胡人而已。」
接著,武德就把事情的經過簡要地講述一遍。
俞伯陵心中長出一口氣,「原來是五千斤火藥流入胡人區?還以為皇上發現太子跟胡人之間的貓膩了呢。既然這樣,那就不足為慮了。」
想到這裡,俞伯陵點點頭:「聖上英明,派出我朝最精銳之虎賁軍,既能威懾三十六國使臣,使其見識我大梁兵戈犀利,從而不敢跟哈默爾王朝勾結,又能肅清胡人區裡面躲藏的作奸犯科之徒,最後還能順帶追查火藥,這可是一石三鳥之妙計啊!」
俞伯陵不愧是官場老油條,只一眼就看出事情的關鍵之處,並對武德獻上一記香噴噴的馬屁。
武德微微一笑:「就連純如都說這是一石三鳥的妙計,看來簡北獻的這個計策還是很可行的嘛。」
噗!~
俞伯陵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心中詫異萬分,「這計策是簡北獻給陛下的?如果不是陛下親口所言誰能想到如此老辣的手段會出自一個毛頭小子之手?」
誠然,就在一瞬間,俞伯陵腦子裡快速思索了一下,如果這件事情換做自己絕對想不到派兵肅清胡人區這個一石三鳥的方案。
有時候也是不得已,人啊,一旦官做的越大,官做的越久,膽子就小了,顧忌的東西就多了。不像簡北這小子初生牛犢不怕虎,做起事情沒那麼多瞻前顧後。
若撇開那惱人的派系黨爭不論,像簡北這般敢作敢為、銳意進取的年輕官員,實乃朝廷稀缺之才。
「此子行事之風,頗有幾分老夫當年的影子……只可惜,他終究不是太子一系的人馬。」俞伯陵心底對簡北的欣賞,終究難掩一絲惋惜。
「陛下,聖人曾言,治國之道,一張一弛,文武並用。簡北領兵肅清胡人聚居區,雷霆手段之下,想必已令彼等膽寒,震懾之效顯著。」
他話鋒一轉,語氣懇切:「然則,臣竊以為,駕馭胡人,僅憑雷霆之威尚顯不足,更需輔以懷柔之策。」
俞伯陵偷眼看向武德,只見武德頻頻點頭,於是他繼續剖析道:「胡商之流,其勢不可輕忽。彼等每年為朝廷歲入貢獻白銀不下百萬兩之巨!此乃國庫重要財源。
眼下戶部經費捉襟見肘,正值用銀急迫之際。
更有甚者,哈默爾已陳重兵於蔥嶺之外,虎視眈眈!今日軍報顯示,其游騎已出現在蔥嶺道後方防線!」
俞伯陵加重了語氣,點出關鍵:「蔥嶺防線綿長,兵力本就分散,捉襟見肘。朝廷增援大軍遲遲未能開拔,究其根本,不正是軍費短缺所致嗎?
是以,臣斗膽進言:簡北在胡人區之舉措,動靜不宜過大過激。震懾之目的既達,便當適可而止,切不可對胡商行那趕盡殺絕之事。
留其生路,老臣自有辦法,從他們身上籌措出大軍所需之軍餉!」
俞伯陵不愧為歷經三朝沉浮的柱石老臣,深諳廟堂之道。他這一番鞭辟入裡的剖析,字字句句都精準地搔到了武德皇帝心頭的癢處。
今日朝會之上,皇長子李恆誠還為那捉襟見肘的軍費之事,與戶部尚書年之敬起了爭執。
武德心中也明白,年之敬這位戶部掌舵人確有其難處,常常是左支右絀,拆東補西。
雖經自己親自過問,年之敬勉強應承下撥軍費,可那白花花的銀子,又豈是能憑空變出、立時到位的?
反觀蔥嶺前線的軍情,卻是刻不容緩,如同燃眉之火!哈默爾的重兵壓境,游騎已窺伺後方,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釀成大禍。
若能如俞伯陵所言,從那些富得流油的胡商身上,榨出大軍開拔的急用之資,那簡直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再好不過!
思及此處,武德皇帝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手捻著頜下須髯,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對著俞伯陵頷首贊道:「純如真乃朕之股肱!不愧三朝元老,思慮周全,老成謀國,深得朕心!」
皇帝此言一出,金口玉言,其贊同俞伯陵建議的態度已是昭然若揭。
俞伯陵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聖意已定,當即躬身再奏,語氣懇切中帶著一絲憂慮:「陛下明鑑。
簡北庶吉士年輕有為,銳氣十足,然其行事或失之剛猛。
臣恐其血氣方剛之下,於胡人區操之過急,反生變故,壞了籌措軍費、穩固邊防的大局。
為穩妥計,臣斗膽懇請陛下下旨,允臣接管胡人區一應事務,居中排程,必不負聖望!」
武德皇帝微微頷首,當即提筆疾書,一道手諭揮就:
「敕令:武英殿大學士、太子太傅、內閣輔臣俞伯陵,即刻總攝胡人區一應事務,便宜行事!」
俞伯陵雙手恭敬接過這紙沉甸甸的手諭,低垂的眼帘下,一絲難以抑制的得色與快意如漣漪般漾開。
「簡北啊簡北,」他心中暗忖,帶著幾分老謀深算的譏誚,「終究是年輕氣盛,鋒芒太露。常言道,'薑還是老的辣',你於前方衝鋒陷陣,老夫只需略施手腕,這肅清胡人區的功勞和名聲,便盡入吾彀中。這就叫釜底抽薪!」
想到此處,俞伯陵心中爽的一批,「太子再無後顧之憂矣!」
俞伯陵懷揣那紙象徵著權柄的手諭,心滿意足地向武德皇帝躬身告退,步履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徑直趕往胡人區。
望著俞伯陵匆匆離去的背影,武德皇帝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斂去,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彷佛方才的讚許從未存在。
殿內一時沉寂。
武德的目光緩緩轉向侍立一旁、低眉順眼的大太監高震,聲音聽不出喜怒:
「高震,此事……你怎麼看?」
高震心頭猛地一緊,如同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他飛快地垂下眼瞼,心中快速思索:「陛下此問,絕非無的放矢。這是在試探我對俞伯陵此番『摘桃子』行徑的看法啊……」
他腦中清晰浮現俞伯陵的盤算:「這老狐狸當真算無遺策!此刻出面收拾殘局,既能替太子抹去與胡商勾連的隱患,又能將肅清胡人區的功勞攬入懷中,博得美名。真真是名利雙收!只是……苦了那在前頭拼死拼活、眼看就要收網的簡北了。」
然而,高震浸淫深宮數十載,深知禍從口出的道理。這等涉及重臣、儲君和朝局的話,便是爛在肚子裡,也絕不能宣之於口。
他臉上立刻堆起慣有的、略帶諂媚的笑容,腰彎得更低了些,聲音帶著十足的恭謹與惶恐:
「陛下恕罪!老奴愚鈍不堪,只曉得盡心竭力伺候好陛下的飲食起居。
這等關乎朝廷社稷、軍國大計的緊要事,老奴見識淺薄,一竅不通,豈敢妄置一詞?老奴……老奴實在不敢有自己的看法。」
武德皇帝聽完高震那番滴水不漏的回話,嘴角只是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既未讚許,也未斥責。
武德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地問道:「朕那十三皇子,今日……可還安分?」
高震心頭一凜,不敢怠慢,連忙躬身回稟:「回稟陛下,據下頭人報,十三殿下今日……整日都待在寢宮之內,未曾踏出宮門一步。」
此言一出,武德皇帝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詫異。
他這個兒子是什麼秉性,他這個做父皇的再清楚不過。
那是個片刻不得安寧、恨不得把天都捅個窟窿的主兒。
哪一天不鬧出點動靜來,都算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今日竟能如此安分守己,閉門不出?
這……著實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