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
巴倫心頭有鬼,表面雖強作鎮定,心底那絲慌亂卻揮之不去。
他嘴硬地反駁道:「我看你就是一派胡言,蘇福首領突發心痺,我們所有人親眼所見,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人在遭遇威脅或不利情境時,下意識的表現,往往最能暴露內心的真實狀態。」
「自己不過是隨口試探,質疑了一下蘇福的死因,巴倫的反應卻如此過度,不僅言辭激烈地駁斥,更試圖拉所有人下水為他作證。從心理上看,這恰恰是心虛甩鍋、急於推脫的表現。」
「看來之前的猜測沒錯,蘇福之死,十有八九與他脫不了干係!」簡北心中瞬間篤定,只是尚不清楚對方具體用了什麼手段。
其實,蘇福垂死掙扎時,簡北正在現場,然而他選擇了冷眼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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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這群作惡多端的胡商,死不足惜。
倘若出手救活蘇福,以其盤根錯節的人脈,多半能輕易脫罪,繼續禍亂人間。
若真如此,自己豈非成了助紂為虐的幫凶?倒不如讓這老東西徹底了帳來得乾淨。
因此,他寧可揹負違背李神仙傳授醫術時所立的「救死扶傷」之誓也絕不動手施救。
醫者仁心,救死扶傷固然是天職。
但若明知救活此人,只會帶來更深重的禍患,那麼簡北,寧可擔上見死不救的污名。尤其物件是蘇福這個胡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假使蘇福是大梁子民,簡北或許會選擇先將他救醒,再扭送三法司,由大梁律法明正典刑。
關於蘇福的猝死,簡北當時的確未曾看出任何異常痕跡。但阿里木的死狀,簡北卻是看在眼睛裡的。
巴倫施針之際,簡北的目光僅是一瞥而過。
然而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瞥間,他分明瞧見巴倫的手無意地懸停、甚至可能輕微按壓在阿里木的要命死穴之上!
巴倫面上波瀾不驚,佯裝只是尋常施救。他自信這副做派足以瞞過在場所有胡人的眼睛。
可惜,他遇到的是簡北。
對於人體氣血經絡的運轉,簡北實在是太過熟稔。巴倫可以瞞得住外行,卻絕瞞不過深諳此道的簡北。
簡北心中暗自道:「阿里木,怕是活不成了。」刺中死穴還能生還?除非天降奇蹟。
結局正如他所料,巴倫當眾宣告了阿里木的死訊。
當簡北再次看向阿里木的時候,那特有的體徵竟與李神仙醫典中記載的經絡驟然遭暴力截斷之象分毫不差!
目睹此景,簡北心中登時警鈴大作:這個巴倫,絕非庸手!
但……
那又如何?
簡北眼神微冷,心中波瀾不驚。胡人內部傾軋,自相殘殺,干他何事?
甚至,簡北巴不得他們互相殘殺,都死絕了才好呢。省的禍害大梁百姓。
簡北原本不打算介入胡人之間的事情,然而此刻,巴倫這廝率眾抬著蘇福冰冷的屍身,身後簇擁著整整三十六國使臣烏泱泱一大片人,氣勢洶洶分地興師問罪,這就另當別論了。
經過剛才的『小試牛刀』,簡北更加確認了蘇福的死肯定跟巴倫有關,儘管到現在簡北也沒想明白巴倫是如何不接觸身體就能幹掉蘇福的。
這個時候胡人的情緒有點激動,顯然這些傢伙有三十六國使臣撐腰,膽子大起來了。
人群中有人高聲喊著:「解封寶局,歸還蘇福首領一輩子的積蓄。」
簡北嘴角泛起一絲不為人知的微笑,「這些人哪裡是為蘇福討公道?分明就是奔著錢來的,這也太心急了。」
簡北冷冷地看了一眼巴倫,「巴倫,本官不得不承認,你的手段確實很高明,阿里木在你手裡死的一點兒都不冤枉,針刺死穴、阻絕經脈,佩服,佩服!」
巴倫驚的毛骨悚然身子猛地一顫,三角眼裡閃過一抹殺機,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不明白為什麼簡北懂得這些。
「阿里木分明是被蘇福踹死的,跟我有什麼關係?莫要血口噴人。」
說完,他回頭對一眾胡人高聲道:「大家不要相信他的話,他這是企圖挑撥我們胡人之間的關係,讓我們互相猜疑,從而達到分化瓦解我們的團結。」
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話很有煽動力。
話音未落就有胡人回應道:「阿里木被蘇福踹倒,巴倫頭領出手救治卻無力回天,我們都是親眼見證者。」
「對,我們都是親眼見證巴倫首領出手救治阿里木。可惜無力回天罷了,怎麼能說是巴倫首領殺害阿里木呢。」
一時間胡人喧鬧不已,忽然胡商柏慕站了出來,「大家且安靜,且聽天朝上國簡大人如何說。」
他走到簡北面前,深深一躬,「小人柏慕見過簡大人,你說巴倫殺了阿里木可有證據?」
巴倫臉上的肉突突跳動了幾下,他知道柏慕是蘇福的鐵桿盟友,兩個人是兒女親家。蘇福的女兒嫁給了柏慕的兒子。
柏慕在胡人中的威望也不低,只不過他沒有大梁高層權貴的人脈資源罷了。
「這老傢伙跳出來可不是好事兒,早知道的話就把他也除掉就好了。」
誠然,巴倫對柏慕也動過殺心,只不過他覺得柏慕沒蘇福重要,所以就先籌劃怎麼對付蘇福,而把柏慕忽略了。
柏慕五十歲出頭,白淨的面龐上雖然也有歲月留下的痕跡,不過保養的卻很好,看上去不像蘇福那麼蒼老。
柏慕一出手,所有的胡人安靜了下來。
「這老傢伙的話還挺好使,看來他在胡人中的地位應該不低。」簡北暗自揣測,然後隨意拱了拱手,「柏慕,你可以讓人檢視一下阿里木的屍體,看看是不是手指蜷縮成雞爪狀,體表皮膚是不是呈現青紫色,另外觀看一下檀中穴是否有針眼?」
柏慕的臉色瞬間變的蒼白至極,他顫抖著嘴唇好半天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他被簡北的話震撼到了,很顯然,簡北說的完全正確。雖然他沒有看檀中穴,但是他相信那個針眼肯定會有。
柏慕回身死死地盯著巴倫,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估計此刻巴倫已經死了無數次了。
巴倫此刻有點慌張,急忙辯解道:「柏慕長老你可不要輕易被人蠱惑,你或許不知,人一旦被踹中心窩而死,那種症狀是必然。
我救治阿里木的時候,他的手就已經蜷縮成雞爪狀了,而且皮膚因心臟驟停缺血導致青紫色。
至於檀中穴的針眼,那是我救治的時候施針留下的。
如果救人也能被誣陷為殺人兇手,那世上還有沒有天理?」巴倫聲嘶力竭的沖簡北大聲嚷道。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簡北嘆了口氣,「哎,巴倫,你真是想的太多了。
我可以很負責任的給你講,你的醫術學的真不咋地,放在我大梁,這樣半瓶水的水準根本出不了徒。
人被刺中死穴只是經脈阻斷而已,怎麼可能手指蜷縮成雞爪狀呢?更不可能皮膚呈現青紫色。
本官只是唬你一下你就信了,我看你根本就是做賊心虛罷了。」
柏慕愣住了,他扭頭盯著簡北陷入了迷茫,阿里木的症狀確實如簡北所言,他怎麼又變了說法了,這是什麼意思?
而此時巴倫也愣住了,不過他瞬間反應過來,心中暗道不好,上了簡北這小子的當了。
「呃......
是我記錯了,阿里木的手並沒有呈現雞爪狀,皮膚也沒有變得青紫色。」
簡北聞言心中長出了一口氣,他慢慢地走到柏慕面前道:「柏慕長老你聽到了吧?相信你心中已經有判斷。」
巴倫傻眼了,「他們兩人之間打的什麼啞謎?什麼就心中已有判斷?」
柏慕戟指怒指巴倫:「好你個巴倫,陰毒的豺狼,害死阿里木還敢狡辯?難道你就不怕真主懲罰你?」
「柏慕長老,你搞搞清楚好不好,怎麼能是我害死阿里木?」
簡北微微一笑,「哎,說你不是好學生,你還別不服氣。
就你這半吊子醫術也不知道是如何出師的。
被刺中檀中而死的人確實是手如雞爪,身上的皮膚也的確會變成青紫色。
做賊心虛的人,早已經失去了分寸,只能人云亦云,你還有什麼好狡辯的?」
說到這裡,簡北突然提高了聲音,逼問道:「蘇福的死是不是也是你動的手腳?」
簡北話音未落,所有人都鴉雀無聲地盯著巴倫。而且他們的腳步不約而同的往後退,似乎他們要跟巴倫劃清界限。
巴倫的臉色倏地一變,心中暗道:「完了,自己苦心籌謀的一切都被簡北這個小王八蛋看穿了。」
隨之,巴倫哈哈大笑。
他的笑有些癲狂彷佛患上了失心瘋,緊接著三角眼中閃過一抹凌厲的殺氣,同時口中憤恨不已的嘶吼道:「是我殺的又能怎樣?阿里木就是我殺的,他仗著蘇福的權勢多次讓我難堪,他死有餘辜;
蘇福更該死,他壓制我這麼多年,搶走我的人脈資源,搶走我的生意,所以我收買他的僕人調換他的急救藥,我弄死他天經地義。」
說到這裡,巴倫看著柏慕,「你也該死,幫著蘇福欺負我,你就是一個助紂為虐的小人。」
只見巴倫手腕一翻一柄短刃變戲法一般的出現在手中,然後一個箭步衝上前直奔柏慕的哽嗓咽喉。
一道血光閃過,隨著柏慕脖子裡噴出一腔熱血隨之雙手捂著傷口倒地不起。
而巴倫一個急轉身手中的短刃向著簡北甩出,這是他的殺手鐧,可以說十步以內刀不虛發。
這變故來的太過於突然,以至於虎賁中郎將趙倉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
巴倫太快了,短刃在火把的映照下閃著寒光,帶著一絲破空之聲直奔簡北胸口檀中穴。
簡北更是沒反應過來,他跟巴倫僅有五六步的距離。
簡北鬱悶的一批,因為他試圖調動體內的暖流,然並卵,一點兒動靜都沒有。關鍵時候掉鏈子這該死的暖流是幾個意思?這不是坑爹嗎?
一霎那,簡北閉上了雙眼,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現無數畫面。
首先是母親在昏黃的油燈下縫衣的身影,是那麼地清晰,連她鬢邊新添的幾絲白髮,眼角的細紋都看的分明。
還有父親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負手而立的背影,那背影此刻顯得那麼遙遠。
再就是葉大小姐站在小石橋邊的桃樹下,眉眼彎彎、手裡捏著一枝剛折的桃花,正歪著頭看他。
陽光透過花枝,在她淺綠色的裙裾上跳躍,明媚的刺眼。那笑容是他無數次午夜夢回的記憶。
突然畫面一轉,小淑兒蹲在灶台前默默流淚的一幕出現在眼前,小丫頭噘著嘴流著淚很委屈,因為小三嬸兒偏心把好吃的都給了簡硯,還說她是賠錢貨。
倏地,不知為什麼老油條吃野菜糰子的畫面竟然也出現在他的眼前。哎,也不知道這貨現在如何了,在家裡呆了那麼久也該來京師了吧?
突然耳邊響起一個聲音:「大人,小心!」
一道黑影從斜刺里撞來,力道之大,讓簡北一個趔趄向後倒去。
「噗呲!」
一聲利刃切入血肉的悶響,如此清晰,又如此驚心。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簡北踉蹌站穩,猛地回頭,只見張小六已擋在了他原本的位置上,身體被巴倫的短刃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向後一仰。
刀身精準地沒入他的胸口,直至沒柄。
張小六的臉色瞬間失去所有血色,嘴唇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股暗紅的血沫。
張小六看著簡北,他的眼神里彷佛有某種未盡的事宜。與此同時,他的手伸向了懷裡。
「小六!你挺住我來救你。」簡北取出隨身攜帶的針囊嘶吼了一聲。
簡北想要上前扶住張小六軟倒的身體,可是指尖剛觸及張小六的衣服,張小六的身軀已經失去了所有力量,沉重地摔倒在地。
他胸口的中刀處,深色的血跡正迅速暈開,染紅了粗布的衣衫。他的頭歪向一邊,目光最後定格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周圍的驚呼聲此刻才爆發出來。
簡北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留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簡北看著地上那張迅速灰白下去的年輕臉龐,滔天的殺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席捲了他的全身。
簡北緩緩抬起頭,兩行淚水無聲地滑落臉頰,他的目光越過騷動的人群,死死鎖住了巴倫那張帶著鷹鉤鼻、三角眼的臉,顫抖著嘴唇一字一句的道:「你......更......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