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還是齊王的時候,高震就伺候在他身邊,眨眼間這都大半輩子了,可以說,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高震更會看武德臉色和揣摩武德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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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大不敬的話,武德一撅屁股高震就知道武德拉的屎是軟還是硬亦或是痢疾。
簡北剛才和武德君臣奏對,他聽的清清楚楚。
高震都驚呆了,「簡北這小子真是個愣頭青啊!
不知道天高地厚,竟然想動用武力肅清胡人聚集區,那是你能碰的嗎?
西市胡人區在官場上就是禁區,但凡是懂點事兒的人都不願意去觸碰,因為弄不好就惹一身騷。
胡人區裡面魚龍混雜,水混得連武德都未必搞的清。」
順便說一下,由於胡人區有著獨特的政策優勢,順天府不好管轄,西市署也不好進去收稅。
所以,很多達官貴人在那裡面干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是高震卻是清楚的,他知道東宮那位就在裡面開設了一個寶局。據說日進斗金,賺的錢海了去了。
東宮太子這些年揮金如土大把撒錢籠絡人心,錢哪來的?還不是胡人區賺來的。
太子的財源地你都敢請兵進去肅清,這不是往太子肺管子上插刀子嗎?這不是斷太子的財路嗎?
惹怒了太子殿下,將來還會有你的好?」
大太監高震不住的給簡北使眼色,示意他住口,不要再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誠然,高震對簡北還是心存善意的,可是架不住簡北壓根就不看他。
高震此刻就像是一個被拋棄的深閨怨婦,「臭小子,你好歹看人家一眼好不好?咱家的這個暗示眼神可是關乎到你的生命、你的前途。」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簡北義憤填膺地說道:「陛下,臣覺得在我大梁國土之上異域番邦小國之民不應有超國民待遇。憑什麼胡人聚集區就動不得?
陛下可知那裡面現在烏煙瘴氣藏污納垢?很多犯了事的人都躲了進去,官府奈何他們不得,以至於民間怨聲載道。」
簡北說到這裡的時候有些動情,「陛下,胡人區如不加以整治,長此以往,恐國將不國矣。」
簡北聲音不大,不過落在高震耳朵里卻如同雷震,震的高震魂兒差點兒飛了。
高震的臉都白了,「硬剛陛下?還國將不國?這小子也太敢說了吧?這不是在指責陛下當初優待胡人的政策嗎?」
別看武德面色平靜如水,可實則當他看到簡北犯言直諫的時候內心很是滿意。並且暗自誇贊,「這臭小子,有點血性,很合朕的脾胃。這才是忠臣該有的樣子。」
說起來「優胡令」,內容大致就是劃撥一塊地皮給胡人,允許胡人聚集而居,自行管理內部事務,並且命令當地官府無事不得騷擾。
這是為了給來梁做生意的胡人一種回家的感覺,讓他們留下來放心地做生意。
其實這也是無奈之舉,當初朝廷連年對外用兵國庫空虛的厲害。為了能有源源不斷的稅收,所以才有此政令。
不過,胡人稅是重稅。
比之大梁商賈數倍徵收,而且還加收了人頭稅。
也就是說只要胡人在大梁做生意,除了數倍商稅之外,每個月還要單獨拿出一兩銀子上繳國庫。
優胡令為國庫提供了大量的銀子,武德對外用兵的軍費胡人貢獻還是很大的。
然而,隨著胡人在大梁做生意時日久長,這些傢伙跟帝國上層貴族交往頻繁,拉攏腐化一些人也就是在所難免的了。
武德不是沒看到胡人區的變化,之前覺得只不過是疥癬之疾,自己若是想除掉,只一句話即可。
不過,讓武德鬱悶的是現在胡人區裡面利益交錯牽扯甚大,已經和當年不可同日而語了。
他數次動了肅清的念頭,可是沒想到阻力很大。他在朝議上剛一提及,就有人站出來反對。武德終於意識到已經尾大不掉了。
他知道那裡面成了很多人賺錢的工具,很多世家大族都有摻和,要想肅清可沒那麼容易。
再顧及到當前西域的形勢,哈默兒王朝囤兵數萬對大梁蔥嶺道前線虎視眈眈,依著西域胡人之國搖擺不定牆頭草的尿性,很難保證他們不會在關鍵時刻倒戈一擊,所以武德也不得不投鼠忌器。
武德以聖壽日為藉口委婉地拒絕了簡北的用兵請求,哪怕是那裡藏著五千斤火藥。
武德覺得反正是胡人區,又不是在漢人區,即便是爆炸也危害不到漢人,只要把控好外面的出口,火藥不流出胡人區即可。
至於動用雷霆手段還是免了,現在正是需要用到西域三十六國胡人幫著牽制哈默兒王朝的時候,這個時候跟胡人交惡於大局無益。
不過簡北的話,還是給武德靈魂狠狠一擊,講真方才武德有點激情澎湃熱血上頭,有那麼一瞬間他真想立刻下令調動軍隊肅清胡人區這顆毒瘤,斬斷那些撈取不義之財的手。
可也僅僅是一瞬間的想法,回過神來的武德知道,現在籠絡胡人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對胡人施展雷霆手段呢?
再說了,胡人區的利益可不單單是胡人的,大多數是世家門閥的利益在裡面。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簡北年輕,初生牛犢不怕虎,可以衝動,但是自己不能衝動。
一番思量下來,武德覺得簡北還是太稚嫩了,多歷練幾年或許就不這麼毛躁了。
倏地,武德心中猛然一顫,大腦里忽然湧現一個念頭:如果簡北真歷練得老成持重,還會有如今的熱血激情嗎?他還會為百姓說話不惜犯顏直諫嗎?
誠然,這麼多年來,圍繞在他身邊都是一些老成持重之人。
可是老成持重之人卻也都是一些明哲保身的官場老油條。
他們眼睫毛都是空的,粘上毛比猴都精,所思所想皆是自身利益。
別看朝堂上黨爭不斷,有時候甚至斗的頭破血流。
然而卻是斗而不破,誰都不掀桌子。像這種斷人財路的事情老成持重之人自然不會有人肯做。
或許正是朝堂之上『老成持重』的人太多了,大梁帝國的廟堂才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紛爭不斷。
這是嚴重的內耗啊!
說實話大梁這艘巨艦早就已經四處漏水,武德這麼多年就像是一個裱糊匠努力的修修補補。
他對外用兵就是為了凝聚人心,釋出優胡令是為了國庫增收。
當時是見到效果了,大梁的兵鋒之盛可以說前無古人,可是武德沒想到的是多年以後迴旋鏢還是打回來了。
對外用兵開疆拓土,可是導致民生困頓,厭戰情緒高漲。
優待胡人為帝國增收,可是現在卻變成了世家門閥的賺錢工具,甚至胡人區都成了帝都的毒瘤了。
須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在一朝一夕之間改變簡直難如登天。
武德耐著性子對簡北道:「簡青陽,此事牽扯甚大。西域不穩,這個時候跟胡人鬧僵於國無益。朕擔心的是一旦惱怒了他們,轉頭跟哈默兒王朝勾連,那樣的話西域恐永無寧日。」
簡北聞言,拱手躬身說道:「陛下擔憂不無道理,然,臣竊以為即便如此也要肅清。」
話音未落,武德愣了一下。
這麼多年了,還從未有人敢當場反駁他的。
武德心中儘管有點不痛快,可是卻也被簡北的話勾起了興趣。
武德的心思活泛起來,「且聽這小子有何妙論。」
想到這裡武德遂問道:「哦?簡青陽,你且說說你的理由。」
「昔年陛下以胡稅養邊軍,下旨准允他們居留帝都,並且讓他們自己管理胡人區。
這在臣看來就是天大的恩典。
不過依著胡人畏威而不懷德的秉性,他們肯定不這麼認為。
他們會覺得胡人區自治是他們用重稅換來的,跟陛下的恩德沒半文錢關係。
正因為有陛下的優胡令,官府不好插手胡人區。
所以他們的膽子大到收容包庇罪犯,現在的胡人區都快成了罪犯的天堂了。
很多殺人越貨的大梁不法之徒,只要給他們交上一筆庇護費,就可以在裡面自由自在的生活下去。
而大梁的官差卻束手無策拿他們沒一點兒辦法,這難道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武德點點頭,「接著說!」
「以臣對胡人的了解,他們素來崇拜強者,鄙夷懦弱!他們今日敢容留圓空和那五千斤火藥,如果朝廷無動於衷視若無睹的話,他們明日就敢包藏禍心蹂躪我大梁百姓。
是以,臣覺得不能對他們懷柔過度。該動用雷霆手段的時候就不能心慈手軟。就比如現在,追查火藥,就是一個很好的契機。」
「畏威而不懷德,簡青陽說的好,胡人秉性你算是研究透了。」武德不禁誇讚道。
簡北被武德誇讚的都不好意思了,「陛下謬讚,臣覺得胡人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他們只會對強大的頭狼俯首稱臣。
是以,臣竊以為陛下所擔心的邊疆生變根本不會發生。
只要讓這裡的胡人見識一下我大梁的虎狼之師,他們心生膽寒之下,說不定還會把訊息傳回去告訴國內不能輕舉妄動,不能做牆頭草。
因為他們承擔不起大梁武德皇帝陛下的龍之憤怒。」
簡北一番話侃侃而談,武德聽在耳中喜在心頭,「看不出這小子對胡人有這麼深的了解,這小子絕對可以放在理藩院歷練。
就憑這小子的三寸不爛之舌,估計都能勝得過朝廷三萬鐵騎。」
武德原本還擔心胡人和哈默爾勾結,現在聽了簡北這麼一番說辭,武德心中大定。
「這小子說的有道理,西域三十六國使臣目前都在胡人區等待朕明日的召見,胡人貴族都是同氣連枝的,他們之間的關係說不定就是砸斷骨頭連著筋的姻親、兄弟。
胡商貴族在盛京經商多年積存了大量的財富,他們哪怕是為了保護住這些財富也會寫信給他們在國內的族長、親戚乃至國王。
他們會哭訴、會警告、會哀求,無論如何也不要跟哈默爾王朝勾結做牆頭草。」
武德的手指不停的敲擊龍書案,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著,越想心裡越舒坦,越想心裡越熨帖。
簡北偷眼觀瞧武德面露笑容,頓時心中暗喜,「看來自己的話武德聽進去了。
嘿嘿,這個時候不趁熱打鐵更待何時?」
想到這裡,簡北果斷開口:「陛下,臣覺得派兵進駐西市既可以完成陛下交付的追查火藥的任務,又可以順帶肅清胡人區這顆毒瘤還百姓一個朗朗青天。這是兩全其美的大好事。
另外,最重要的是可以給西域三十六國使臣來一次實兵演練,讓他們見識見識我大梁軍威。
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那些貴族老爺們若是嚇破膽了,咱們大梁的邊疆也就穩了。」
武德哈哈笑出了聲:「簡青陽,你可是讓朕對你刮目相看啊!都說秀才不出門全知天下事,沒想到你對胡人這麼了解,雖然是紙上談兵之言,但是朕覺得可行。
就照你說的辦,西市派兵進駐。」
武德話音未落,大太監高震整個人都傻眼了,此刻看簡北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高震心中暗自驚愕不已:「簡北這小子還真是神了,那麼多御史奏請肅清胡人區,陛下都沒狠下心出動大軍。
這小子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就這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讓陛下徹底下定決心肅清胡人區。」
此刻只見武德大帝執筆在手,龍飛鳳舞刷刷點點寫就一份旨意並蓋上璽印,然後起身從腰間解下一枚虎符交到簡北手中。
「簡青陽。」
「臣在!」
「朕命你持虎符,速速趕往西山調三千......不......調八千虎賁軍進駐西市。」
「臣,領旨!」
大太監看著健步如飛走出勤政殿的簡北背影,驚愕的目瞪口呆。
「咱家知道這小子聖眷深,可是沒想到竟然這麼深。
按說肅清胡人聚集區出動城衛軍即可,可是誰能想到陛下竟然出動駐紮在西山的、拱衛京師的虎賁軍。
簡北啊簡北,咱家不得不對你說一句牛而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