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以胡姬酒肆為分界線,往南是大梁國民聚集區,往北則居住的都是胡人。
這片區域有上千個商鋪,主街道呈現三縱三橫的布局,常駐人口也有超萬人規模。
胡姬酒肆位於胡人聚集區的入口處,再往前走就是一個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往左走居住的都是胡人中身份地位比較高的貴族,而右邊則是沒有貴族頭銜的普通商人。
按照之前的推測,如果圓空是針對藩屬三十六國使臣來的,估計早就引爆火藥製造血案了。
可是現在一點兒動靜都沒有,這就有點讓人想不通了。
這傢伙費勁巴拉地從江南走私商人手中弄這麼多火藥,總不會是買來看的吧?
大梁帝國嚴令火藥不准民間私有,一旦發現輕則充軍發配,重則抄家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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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五千斤量刑的話,都夠把他祖宗從棺材裡拉出來再殺一遍的了。
圓空既然敢冒著殺頭的風險弄火藥,打算幹的事情也肯定是殺頭的事兒。
原本以為他把火藥存在天王廟是針對武德,可是他卻把火藥轉移走了。
簡北以為他會針對三十六國使臣,可是卻偏偏沒有一丁點動靜。
這就讓人匪夷所思了,難道他真是買來看的?
簡北迷茫了,他現在真搞不懂圓空的意圖是什麼了?
站在十字路口,簡北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他有些走神,口中喃喃自語:「圓空這賊禿究竟會去貴族區還是平民區呢?」
而此刻站在簡北身邊的張小六忽然開口道:「簡大人,小的以為他不會去貴族區,多半應該去了平民區。」
簡北凝神望著張小六道:「哦?說說你的想法。」
「簡大人,您看哈,左邊居住的都是胡人中身份地位比較高的粟特胡人,他們都是有身份的貴族老爺,這些人在我大梁做的都是大買賣,接觸的人也都是大梁的達官貴人。普通人想跟他們接觸,恐怕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另外,您或許還不知道,這些粟特貴族都是虔誠的拜火教徒,他們以火焰為圖騰,每逢月圓之夜都會點起篝火載歌載舞。
另外他們視信奉其他信仰的人為異教徒,您別忘了圓空賊禿可是佛教弟子,您覺得信奉拜火教的人能接納佛教徒嗎?
所以,小的以為圓空肯定是去了右邊的平民區。」
簡北饒有興致的看著張小六,心中暗自驚訝,「這小子人才啊!連拜火教都門兒清。」
簡北繼續道:「張小六,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不瞞大人,小的家就在西市附近,小時候就跟胡人打交道,所以也算是對胡人這個群體有一點點了解吧。」
簡北回頭看了一眼烏雲召,「傳話給燕刀統,這個叫張小六的本官臨時徵調,就讓他暫時就留在我身邊聽用吧。」
簡北話音未落,張小六是激動的心顫抖的手,差點就給簡北跪下了。
今天的任務他是清楚的,這可是追查五千斤火藥的大案,留在此案最高指揮官身邊聽用,等將來案件告破論功行賞的時候,跟那些在外圍跑腿的比起來,那可是天壤之別啊!
這就叫近水樓台先得月!
「多謝大人抬愛,小的一定竭盡全力協助大人破獲此案。」張小六激動的說話都帶著顫音。
簡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吟吟地道:「張小六,你既然對西市熟悉,那不妨跟我再說說胡人平民區的事情。」
「大人,平民區的情況比較複雜。這裡居住的人也是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最關鍵的是,這裡占據整個胡人區的三分之二。
裡面巷道星羅棋布,就如同棋盤迷宮似的,不熟悉地形的人進去都未必能走的出來。」
張小六話音未落,簡北面色頓時凝滯了起來,隨即下達口令:「烏雲召,發訊號讓兄弟們原路退回去,告訴他們,裡面情況複雜不必強行,只需守好西市胡人區所有出口即可。」
烏雲召也是驚出一身冷汗,「裡面的情況若真如張小六所言,幾百個兄弟撒進去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弄不好圓空那賊禿就藉著巷道的掩護,從搜捕兄弟們之間的盲區逃出去。」
烏雲召不敢怠慢,使了個眼色,遠處的御刀衛兄弟瞬間會意,緊接著三顆訊號彈騰空而起在空中炸響。
不明所以的人還以為是誰家放煙花,不過正在搜捕的御刀衛兄弟們看到之後紛紛原路返回。不過,這就不為外人所知了。
此時簡北接著問道:「張小六你認為圓空躲進平民區的理由,不會僅僅是教義不同不被貴族區接納吧?」
張小六猶豫了一下接著道:「大人有所不知,您可別被『平民』兩個字給騙了。
要知道能來我大梁做生意的域外之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據小的所知,他們在來我大梁之前要麼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要麼是打家劫舍的強盜,最不濟也是溜門撬鎖的賊偷。他們這些人組成僱傭兵,給那些真正的商人提供保護。
然而,他們這些人都是一些心狠手辣之輩,面對巨大的利益,他們通常半路就把僱主宰了。然後搖身一變,成為來我大梁做生意的正經商人。
當然,他們來到我們大梁之後,也是遵紀守法的,也是給朝廷交稅的。
不過,是狗就改不了吃屎。
只要錢財給的讓他們心動,他們就會做一些違法亂紀的勾當,比如給一些犯了罪的大梁人庇護。
由於這裡面地形複雜、巷道眾多,而且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暗道,所以,犯了罪的人只要躲藏進去,就很難找得到。」
說到這裡的時候,張小六嘆了口氣憤憤不平的繼續道:「他們最大的依仗就是朝廷給的特惠政策,允許他們在此居住經商,並且朝廷還給衙門下了無事不得擅自打擾的命令。」
簡北納悶,大梁的統治者腦子被驢踢了不成?自己的國土之上怎麼可以允許國中之國?
「朝廷為什麼這麼做?」簡北納悶之餘隨口問道。
「還不是當年陛下要對外用兵,可是國庫空虛,而這些胡人貴族當時捐贈了一大筆軍費。
聖上龍顏大悅之下,就允許了他們在這裡長期駐紮下來。
所以,胡商只要交足了稅銀,官府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拿他們怎麼樣。因為他們繳納的是重稅,是大梁商賈的十倍,甚至更多。
朝廷從他們身上賺足了油水自然要給一些優待政策。
為此,這裡就有『罪犯庇護所』之稱,很多犯了事無處躲藏的人,都會來這裡繳納一筆庇護費,然後就可以進入此間躲藏。」
「真是日了個狗了!」簡北心中暗罵,繼而面色凝重了起來,憤恨地道:「收容罪犯躲避?簡直就是無法無天,官府就對此事不管不問嗎?」
後來順天府也曾經向朝廷上書取消藏污納垢的胡人聚集區,但是沒能如願。
因為胡人貿易帶來的利益太大,取消胡人聚集區就相當於是取消貿易,那麼損失的就是國庫的收入。所以,就沒有透過朝議。
後來順天府又提出不取消胡人聚集區也可以,怎麼著也得派遣朝廷軍隊進去肅清污穢。還百姓一個朗朗晴天。
然而又有人反對,他們說出動朝廷大軍對付一幫手無寸鐵的商賈,這有失天朝上國的體面,會嚴重影響國家貿易。若是胡人不再來和我們貿易,國庫的收入怎麼能保證?
當時陛下正對外用兵,需要大量的錢糧,所以考慮到國庫收入也沒有動手。
因此,咱們大梁的官差也只能望洋興嘆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做大,現在都尾大不掉了,想解決的話難度增加了何止十倍?
還有,小的想向大人說一件親身經歷的事情。
小的鄰居朱老伯有一相依為命的愛女,年方十八,本許配給世交之子,婚期都定下了。
倒霉的是,西市一賊偷秦小刀晚上翻牆進來想偷聘禮。
沒成想被朱老伯父女撞見,秦小刀一刀下去朱老伯都沒來得及喊叫就一命嗚呼。
朱老伯愛女朱小蓮想呼叫,被秦小刀打暈。
秦小刀看朱小蓮年輕貌美就順帶糟蹋了她。
事後,秦小刀把朱家值錢之物搬之一空,逃進了胡人區罪犯庇護所。
朱小蓮死了父親、失了貞潔、黃了婚事。
雖然她報了官,但也無濟於事。因為秦小刀躲進胡人區,官差也束手無策。
後來,朱小蓮架不住被人指指點點風言風語,在去年冬天投河自盡。」
「此話當真?」簡北瞬間有些熱血上頭,一股子憤怒之火直衝天靈蓋。
「小的敢拿性命擔保,絕對是真實的事情。大人不信儘管調查。」
「該死的罪犯庇護所。」
簡北眉頭緊皺,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字——毒瘤。
「這都是什麼世道啊!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他娘的,秦小刀,老子記住你了。千萬別落入老子手裡,否則定要千刀萬剮了你。」
簡北胸中激盪著一團憤怒的火焰,然而他並沒有被憤怒沖昏頭腦。
簡北知道這個時候可不是置氣的時候,圓空和火藥的事情才是當務之急。
誠然,秦小刀、圓空之流把這裡真當成避難天堂了。
「他奶奶的,那麼大的區域藏人容易,可找起來就麻煩了。這可怎麼辦?
難道就任由秦小刀之流和圓空逍遙法外不成?」
倏地,簡北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心中一橫暗自說道:「或許,這是一次肅清胡人區這顆毒瘤的機會。
他奶奶的,該死的胡人來我大梁不想著好好做人,卻屢屢作奸犯科,其居住地都成了大梁京師帝都的罪犯天堂了。放任不管怎麼行?」
簡北不由得想起他那個世界晚清時期的列強租界。
「窩囊啊,這個世界竟然也有國中之國;恥辱啊,如此毒瘤不肅清怎麼行?
老子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就不能袖手旁觀。」
簡北迅速冷靜下來,「之前武德對外用兵需要錢糧,需要從這些胡商手裡壓榨銀子,彼時不方便對這裡下手。這可以理解。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朝廷大規模用兵告一段落,武德手頭也沒那麼緊張了。
再說了,追查火藥可是武德親自交辦的事情,這個時候是不是可以申請調兵進去肅清呢?
嗯!就這麼辦!
哪怕是為了含冤而死的朱小蓮也得把胡人區這顆毒瘤給端了。」
想到這裡,簡北覺得是時候回宮見武德了。
簡北可不是光說不練的人,打定主意,他叮囑烏雲召看護好西市胡人區的出入口,以防圓空溜走。
安排完這些,簡北返回西市口馬匹存放處,騎了自己的棗紅馬直奔東華門。
長話短說,簡北一路暢通無阻進了勤政殿,然後把圓空帶火藥躲進胡人區的事情講說一遍。
「陛下,胡人聚集區地形複雜人口眾多,若要搜捕需要大量人手。是以,臣懇請朝廷派大軍前往。」
簡北說完,偷眼觀瞧,只見武德神色凝重,眉頭緊鎖,久久不發一言。
好半天武德方開口道:「你小子一上來就給朕出了個大難題。
朕的聖壽日來臨之際萬國來朝普天同慶,這個時候對胡商下手恐怕有點不合時宜。
若是引起藩屬國集體動怒,恐怕會生出大亂子的。」
聞聽此言簡北心道不好,看武德的意思是不贊成現在出兵肅清胡人區這顆毒瘤的。
誠然,武德作為一國至尊,他要考慮大局,在萬國來朝同賀聖壽之際對胡人商賈動用雷霆手段的確不合時宜。
可是如果就這麼算了,怎麼都感覺有些不甘心。
別看簡北面上不漏聲色,實則他內心中早已經怒火攻心了,尤其是當他想到朱小蓮遭遇之後更是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馬上就能肅清胡人居住區。
可是武德不開口,他即便是急的跳腳也是只能幹著急。
怎麼辦呢?怎麼才能讓武德同意調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