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三的話瞬間點燃了希望，簡北快步走到盛京輿圖前，「在什麼地方發現的馬車蹤跡？」
「西市！」
簡北的目光迅速在輿圖上盯上西市位置，「什麼時候發現的蹤跡？」
「就在一刻之前！小簡大人，您看是不是命令西市市署封閉大門，御刀衛介入？」
「燕刀統，這恐怕不妥，一旦引起西市恐慌會出大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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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就不得不提一下西市在盛京的重要地位。
眾所周知，盛京由宮城、皇城和外郭城三部分組成。
外郭城是居民和商業區，被縱橫交錯的街道劃分為一百零八個封閉的坊和東、西兩個市。
尤其是東、西二市，那是整個盛京城的商業中心。
東市主要服務貴族和官僚階層，市場上多為奢侈品、高階商品。可以說四方珍奇，皆所積集。
西市商品種類繁多，更貼近百姓生活，衣、燭、餅、藥、珠寶等等，而且這裡匯集了大量的胡人、胡商。
圓空裝載火藥的馬車一旦出事，整個盛京百姓的生活就會出現大麻煩。
房屋大都是木質結構，五千斤火藥一旦爆炸引起火災，鬧不好整個西市都要蕩然無存。
簡北作為此次事件的負責人，燕十三可以不考慮這些，他不能不考慮。
「大門絕不能關閉，御刀衛可以介入，前提是不能引起西市恐慌。
動手的時機一定要把握好，儘量避開人多的地方。那可是五千斤火藥，一旦失控整個西市恐怕有大麻煩。」
燕十三能坐到刀統的位置也不是無腦之輩，他豈能不知西市之於盛京百姓意味著什麼？
他之所以這麼說用意就是試探一下簡北值不值得被陛下如此看重。
畢竟簡北毫無根基而且太過年輕，一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掌握如此大的權利，大多數人都會飄的找不著北。
庶吉士頭上頂著『如朕親臨』的光環，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如果簡北頭腦簡單為了完成任務根本不顧及西市百姓死活，燕十三絕對會接管指揮權。
大太監高震傳召他的時候交代的明明白白，名義上聽從簡北的指揮，可一旦簡北胡亂下命令，他可不用上報直接取而代之。
燕十三暗自點頭：「這小子還真是不可小覷，臨危不亂、思慮周全，具備成大事者的條件。」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急匆匆跑進來一個御刀衛，「啟稟刀統大人，信鴿訊息！」
說著雙手奉上一個拇指大的竹筒。
燕十三接過來，面色嚴肅的道：「此處以簡大人為尊，下次再報無需經過我手，直接報於簡大人。」
話音未落，燕十三畢恭畢敬地轉身對簡北道：「簡大人，請看竹筒蠟封完好。」
簡北接過竹筒開啟取出訊息看了一下然後隨手遞給燕十三，「前方訊息，圓空和馬車失蹤在西市胡商聚集區。」
燕十三面色一滯，「這下可壞了，那賊禿怎麼會進入胡商聚集區？一旦出了問題我們誰都承擔不起。」
簡北面色瞬間難看了起來，隨之冷哼道：「燕刀統言語有失偏頗了吧？
這些藩屬域外之人多為奸詐商賈之輩，他們的生命安全怎麼就比我大梁百姓還重要？」
燕十三聞聽此言心頭猛然一顫，不由得肅然起敬，「還真是小看了這小子，沒想到他竟然有如此狂熱的愛國愛民之心。」
「簡大人誤會了，在下絕不是胡人命貴的意思。
您或許不知，胡人聚集區現在住有西域藩屬三十六國使臣，他們此行是為慶賀陛下聖壽而來，且攜帶了大量的貢品。
一旦出事，陛下聖壽就要受影響，這個罪過是我們誰都承擔不起的。」
「臥槽！還有這樣的事情。」簡北眉頭一皺面色瞬間凝重了起來。
同時，簡北腦海里湧現一個念頭，「或許那些火藥根本就不是針對武德，而是沖著三十六國使臣來的。
天王廟只不過是他們暫時存放火藥的中轉站，他們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西市的這些使臣。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圓空他們原本就是要把火藥運往西市製造事端，所以根本就不存在泄密之人，只不過是自己想複雜了而已。」
想到這裡，縈繞在心頭的疑惑也一下子明朗起來。「天王廟存有火藥是基於簡淑那張平安符上的火藥味推斷出來的，而提前進駐天王廟又是臨時提出來的，知道的人就只有武德、高震、燕十三。
除此之外自己又沒有跟任何人講，所以泄密根本就無從談起。」
想明白這些，簡北把之前縈繞在心頭紛繁的思緒拋開，專注地看著胡商聚集區沉思了片刻。
「燕刀統，藩屬三十六國使臣的安全關乎到陛下的聖壽，更關乎到我大梁帝國的臉面，不容小視，我覺得還是親自去一趟的好。」
「簡大人所言甚是，現場情況瞬息萬變，如果有人能在現場指揮那是再好不過。
不過，在下覺得還是我帶人過去支援，您留下居中指揮排程為好。畢竟你們讀書人幹不了打打殺殺的活。」
簡北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地道：「燕刀統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不過我依然堅持。
你帶虎威營留下繼續管控天王廟，為陛下明日到來做好安全準備，我帶玄武營過去支援。
另外，你協調一下順天府把圓方的屍體帶回去裝殮。明日陛下、太后都要親至，屍體留在這兒可不行。」
在燕十三眼裡簡北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估計殺雞都費勁，看見血都能暈過去，就別說殺人了。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簡北敢帶人衝上第一線。
燕十三還要堅持，不過此時簡北直接一錘定音：「燕刀統此事就這麼定了，無需再議。
此事茲事體大，本官不在場實在是放心不下。」
見簡北執意如此，燕十三也只得聽命行事。
他能理解簡北的心情，畢竟簡北是第一責任人，藩屬三十六國使臣那邊出了問題，武德肯定第一個拿他是問。
那可不是一句「我不在場」就能敷衍搪塞過去的。
燕十三對烏雲召叮囑道：「務必保護好簡大人的安全，簡大人若是掉一根頭髮，提頭來見。」
......
簡北帶人趕到西市的時候，鼓樓上剛敲過申時（15點）的鼓聲。
玄武營出動的五百人，全部著了便衣配手弩、短刀。
這些人只有烏雲召帶著一個小隊三十人跟隨簡北身邊，其他人分成十幾個小隊進入西市。
按照計劃從四面八方直奔胡人聚集區，從外圍一點一點的往裡面搜尋，逐漸縮小包圍圈。
無論是哪一隊發現馬車蹤跡，都要立刻發訊息，不到萬不得已不得擅自行動。
玄武營四散開來的小隊暫且不說，單說簡北和烏雲召這一隊人馬。
簡北換上一襲藏藍色長袍，一手拿摺扇，一手提鳥籠，儼然一副富家公子的派頭，而烏雲召則裝扮成一副打手樣子。
出門提籠架鳥且身邊有惡奴跟隨，這是世家公子的標配。
其他三十人有裝扮成隨從貼身跟隨護衛簡北的，也有混跡在人群中遙遙占據有利位置的，總之就一個原則，一旦簡北有事，他們能第一時間出手。
進入西市胡人聚集區，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濃烈而複雜的氣息，那是融合了肉桂、沒藥、胡椒，以及烤肉的孜然味，混合著駝、馬、羊等牲口味道。
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讓人有種作嘔的衝動。
街道不寬，兩旁是林辭自閉的店鋪和帳篷。深目高鼻、捲髮濃須的粟特商人，站在店門口，用帶著膿腫口音的漢話高聲吆喝：「上好的安息香料！看一眼香三年咯！」
簡北覺得這廝來盛京應該時間不短了，否則絕對學不會『漢味』如此濃郁的吆喝。
街邊店鋪里，來自波斯的銀器、大食的琉璃瓶、天竺的象牙佛像、西域的美玉擺放的琳琅滿目。
不遠處，一家胡人酒肆為了籠絡客人，戴著面紗的胡姬，腳踝上的銀鈴隨著音樂聲叮噹作響。
胡姬踩著歡快的節拍旋轉，裙裾如同一朵盛開的蓮花。
穿著翻領胡服的樂師坐在胡床上撥弄著琵琶緊追胡姬的節拍。
這一幕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恍惚間簡北想起另一個世界大巴扎的景象。
「大人請看前方酒肆，馬車就是在那附近失去蹤跡的。」前來接應的人小聲稟報。
簡北放眼望去，只見酒肆的招牌寫著「胡姬酒肆」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簡北啞然，「『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原來李太白真沒騙人，還真有這麼直白的酒肆招牌。」
胡姬酒肆的對面是一家胡人開的羊湯館，雖然連個招牌都沒有，但是客人卻是不少。
陣陣羊湯香味飄過來，簡北的肚子很不爭氣的發出抗議聲。
從正午時分一直奔波忙碌到現在，還真是有點兒餓了。
簡北索性來到羊湯館最有一張空置的桌子前坐下，然後點了兩碗羊湯外加四個胡餅。
前來接應的兄弟出自御刀營虎威營，名叫張小六。
在等待羊湯上來的間隙，張小六把情況簡明扼要的快速匯報一遍。
原來燕十三下達命令全城搜捕馬車蹤跡，而張小六的小組被分配到西市這一帶。
說來也是巧合的很，他發現一個僧人趕著一輛馬車進了西市。
要說他是怎麼確定僧人就是圓空的，因為圓空有一個很明顯的面部特徵，那就是右眼角有一顆豆大的黑痣。
鎖定圓空這個目標，張小六趕緊讓同伴飛鴿傳書上報，他則追了上去。
可是追到胡姬酒肆這裡的時候，正好有一隊駝隊橫穿過來遮擋了視線，等他穿過駝隊就再也看不到馬車的蹤跡了。
張小六在此地轉悠了好久，可是也沒有收穫，無奈只得等大部隊前來支援。
簡北聽張小六講完之後，腦海中把西市的平面圖調了出來。
此時羊湯也端上來了，簡北推給張小六一碗。
張小六咕咚一聲咽了一下口水，眼睛裡充滿了疑惑，他有點不敢置信，「大人，這羊湯是給我的？」
張小六出身微寒，家境貧苦，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
父母都死於痢疾，所以養家的重擔就落在他的肩膀上。
張小六每個月三兩餉銀到手之後，大部分用來養家餬口。
在物價高昂的盛京城生活，這筆錢養活兄妹四人，就顯得捉襟見肘了。
盛京的一碗羊湯五十文錢，這要是放在平時他可不捨得這麼大手大腳的花錢。
簡北笑著點了點頭，「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追查馬車。」
張小六得到簡北的肯定這羊湯就是給他點的，激動的心顫抖的手啊。
他也不客氣了，直接擼起袖子對著羊湯大快朵頤起來。
簡北驚呆了，這貨的吃相跟當初的老油條很有一拼。
簡北一個胡餅剛吃了一半，這貨的一碗羊湯就喝完了，不過碗裡的羊肉卻是一點兒都沒動。
呃......
簡北納悶了，也不知道這麼滾燙的羊湯他是怎么喝進去的？
一碗羊湯下肚的張小六起身來到羊湯鍋子前，也不客氣，直接自己動手又添了滿滿一碗，並且抓了一大把芫荽撒在湯里。
羊湯是免費的，如果羊肉是免費的，估計他能把羊湯館老闆剛切出來的那笸籮羊肉都給消滅了。
張小六坐下後把胡餅從中間掰開，用筷子把碗裡的羊肉挑出來夾進去，然後用油紙包了放在桌子上尷尬一笑道：「讓大人見笑了，實在是弟弟妹妹早就想吃胡餅夾肉了，這下好了，終於可以滿足他們的願望了。」
簡北很是感慨，看來京師帝都也是窮人多啊！
御刀衛的日子都不好過，其他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指不定得多難熬呢。
簡北伸手把油紙包開啟：「這些你吃掉，你弟弟妹妹們的胡餅夾肉我包了。」
說著沖老闆招招手：「十個胡餅夾肉帶走！肉要肥一些的！」
這年頭窮苦老百姓肚子裡普遍缺少油水，肥肉對於他們來說遠比瘦肉還要受歡迎。
張小六聞言身子微微一顫，低頭大口大口地喝起了羊湯。
羊湯熱氣氤氳，張小六眼眶再也忍不住，大顆的熱淚滴落進羊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