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9章 放手

  朝會之後的幾日,王明遠便把那四條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畢竟朝會上把道理講清楚是一回事,真正落到地方,還得考慮下面怎麼執行。

  王明遠把具名、迴避、越級申訴和巡核幾項重新收緊,哪些事情必須留名,哪些關係需要迴避,什麼樣的狀子才能越級往上遞,全都劃出了範圍。至於巡核人手,也暫時只在河南試行一年。

  一份原本能把滿朝文武氣得跳腳的東西,重新收拾一遍以後,總算有了幾分能真正拿去辦事的模樣。

  當天午後,王明遠便帶著奏疏進了宮。

  蕭昭翊顯然早就知道他會來,內侍剛把奏疏送上去,他便低頭翻了起來。

  王明遠站在下方等著,起初還算從容,可眼看御座上的人一頁頁往後翻卻始終沒有開口,他心裡也慢慢沒了底。

  前幾日朝堂上已經吵成那副模樣,如今這份東西雖然收了鋒芒,真正動起來依舊會碰不少人的飯碗。

  蕭昭翊翻得並不快,中間還在幾處停了停。

  直到最後一頁合上,他才重新抬眼看向下面的人,「這回總算像個準備讓下面人幹活的章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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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遠聽見這句評價,心裡先鬆了一點,「臣這幾日又把朝會上諸公提的那些問題過了一遍,有些地方確實……」

  「行了!」

  蕭昭翊把條陳往御案上一放,直接截住了他後面的話,「你負責把坑挖出來,剩下怎麼填,讓唐綸他們自己頭疼去。」

  王明遠愣了一下。

  蕭昭翊看見他的表情,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麼,朕替你把後面的活都分出去,你還覺得不夠?」

  「臣並無此意。」王明遠趕緊拱手,只是遲疑片刻,還是說道,「臣只是想著,河南剛開始試行,第一批巡核人員若是不熟悉前情,安陽那邊的……」

  「王明遠!」新帝蕭昭翊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王明遠立刻閉嘴。

  蕭昭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有些頭疼地抬手揉了揉額角。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官印上刻的是什麼?」

  「軍工河道巡察總局。」

  「你還記得啊?」蕭昭翊都被氣笑了,「朕還以為你出去查了一趟河南,回來便準備把吏部、戶部、都察院一塊兒兼了!」

  王明遠乾咳一聲,「臣沒有。」

  「你本來就是總局主官,又沒兼著吏部尚書。河南的規矩你已經立了個頭,後面再由你一條條盯著,六部幹什麼?」

  「唐綸前幾日在朝上罵你罵得那麼有精神,正好讓他去干。」

  說到這裡,蕭昭翊像是越想越覺得合理,直接拿起那份條陳往旁邊一遞,「內閣統籌,吏部負責迴避和銓選,都察院負責巡核,戶部盯河南各府錢糧、倉儲和重新造冊,靖安司繼續追舊案。」

  「地方官空缺,由吏部從候補和調任官員里補。試行期間真出了什麼大問題,內閣自然會報到朕這裡。」

  他重新看向王明遠,「你,不再掛河南巡核的差事,也別再往具體案子裡伸手。」

  王明遠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今日這一趟進宮,陛下壓根沒打算跟他商量,這是已經替他把後面的活全分完了。

  「陛下,臣……」

  「你還想說什麼?」

  蕭昭翊往椅背上一靠,「總局這段時間送來的摺子都快堆到朕這裡了,河道冬修、新鋼試製、機造局那邊還有一堆東西等著接。」

  「怎麼,你這個總局主官出去轉了一圈,下面人天天拿『王大人還沒回來』堵朕。現在人回來了,還準備繼續扎在河南?」

  「你若真這麼喜歡查案,朕明日再讓盧主使把靖安司的位置讓給你。」

  王明遠這回徹底沒話了,他在下面站了一會兒,到底老老實實行禮。

  「臣遵旨。」

  蕭昭翊臉色這才緩下來一些,「這還差不多。」

  他說完以後,又看了王明遠兩眼,忽然補了一句,「還有,回去以後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王明遠一怔。

  「你娘這次沒堵到宮門口問朕河南安不安全,已經算給朕留足了天子顏面。」

  王明遠嘴角頓時抽了兩下,這種事情,還真像趙氏幹得出來。

  蕭昭翊看見他的表情,眼底終於多了點笑意,卻很快又壓了下去。

  「河南的事到這裡,你先放手。」

  「一套規矩有沒有用,從來不能只看寫得漂不漂亮。河南先試一年,讓地方真正走一遍,哪裡能堵漏洞,哪裡反而添麻煩,到時候自然會有結果。」

  「你今日能做的已經做了,後面的成敗,也該讓真正負責執行的人來擔。若什麼都要你親自盯著,那這套規矩最後靠的依舊是一個王明遠,換個人照樣走不下去。」

  王明遠原本還想著再說兩句,聽到這裡卻徹底安靜下來。

  蕭昭翊卻已經重新低頭拿起下一份奏疏,「聽懂了便退下吧,朕今日不想再聽你替吏部操心。」

  「……臣告退。」

  王明遠躬身退下。

  ……

  之後十餘日,各路公文陸續從河南送進京城。

  德豐號的倉房、田產和銀錢繼續追贓,安陽涉案官吏按各自罪名陸續定案,空出來的官位也由吏部迅速補齊。

  河南幾府開始重新造災冊、倉冊與薦商名冊,最早一批巡核官員也已經啟程。

  至於這套新規一年以後還能剩下多少,地方上會不會又想出新的繞法,誰也說不準。

  至少眼下,一塊界石已經立下去了,後面的路,只能留給時間慢慢看。

  ……

  幾日後,京城終於落下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王明遠也重新回到了軍工河道巡察總局。

  剛進值房第一日,桌上堆起來的卷宗便差點把他重新送回河南。

  河道冬修要銀子,機造局要人,新鋼那邊又送來一摞試驗記錄,周濱抱著帳本站在門外,羅乾後面還跟著兩個等批圖紙的工匠。

  王明遠看著那一屋子人,沉默了足足好幾息,忽然覺得河南那些糧倉、帳冊和貪官,好像也沒有記憶里那麼令人頭疼。

  而另一邊,狗娃也終於恢復了自己酒樓東家的日子。

  之前新開的那家酒樓正趕上年底最忙的時候,婚宴、商宴、年節訂桌全撞到了一起,三層樓幾乎日日滿座。後廚天不亮便開始備菜,到了飯口,切墩、起鍋、傳菜的人忙得腳不沾地。

  狗娃離京這麼久,一回來連家裡的椅子都沒坐熱幾日,便又一頭扎進了後廚。

  常笑盈這些日子也幾乎每日都會過來。年底訂桌多,定金、酒水、菜價和庫房進出都得重新核一遍,狗娃顧著後廚和採買,她便坐在帳房幫著理年帳、對訂桌,偶爾還要去庫房核貨。

  兩個人這幾年相處下來,很多事情早就不用專門交代。